是那么一说,妹妹大可就那么一听。”
纤绵冷哼一声,凛然道,“表哥错了。妹妹我早就听不到了,所以只相信眼睛和心。”
袁尚翊似乎有些不相信,打开折扇掩唇,挑眉道。“妹妹说的我可不信,说不定我就去夹谷琰那里去证实一下哟。”
纤绵冷静地将尽欢护到身后,隐约能够猜到他说的必是能够让自己心烦意乱的话,但幸好她什么都听不到,她顺手还捂住了尽欢的耳朵,直愣愣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袁尚翊仔细捉摸着纤绵脸上的细微颤动,而他什么也没有看出,于是慢慢试探般地踱步上前。
尽欢躲在纤绵身后,见此大喇喇地嗤笑一声,“我娘亲没有骗你。她真的是听不到,之所以能够给你回话不过是因为她会读唇。小姨常说一句话是什么来着?啊,对,病有药医,笨没药医。果然如此。”
纤绵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但是以她对尽欢的了解,也知晓尽欢必定没说什么好话,她担心尽欢会惹怒了这个笑面虎,俯身对尽欢细语道,“眼前这个人是个很聪明的大坏蛋,他说不定会误导你。如今你得罪了他,他的话就可以一句不听一句不信,懂了吗?”
见尽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纤绵叹了一声,知道自己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胜算太小,况且她也直觉着这位表哥不会做伤害自己和孩子的事情。至少在她们娘俩还有用的时候,于是缓缓起身,对袁尚翊微微一笑,乖顺道,“表哥都如此纡尊降贵地来迎接我了。那就干脆给我带路吧。”
说完将尽欢送进车厢,自顾自地坐在车架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袁尚翊虽有狐疑,却还是听从纤绵的手势,飞身跳上马车,坐定拿起缰绳,深深看了纤绵一眼,眼中难掩欣喜,随即对手下摆了摆手,队伍分成两队,守在马车两侧,而袁尚翊扬了扬下巴,帮纤绵驾着马车继续往东。
花都繁城此时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时候,一城的绚烂桃花几乎晃乱了从未出过村庄的尽欢的眉眼,尽欢各种赞叹,还七扯八扯地拉着袁尚翊问话。而袁尚翊一边回答,一边细细观察着纤绵的动静,越发认定了纤绵听不到的事实,眉眼间有流光闪过,似乎又有了别的主意。
百花山庄恢宏的大门依旧一副来者不拒的模样,只不过,门口的小厮见到袁尚翊恭敬地行礼,喊的是“庄主——”
纤绵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意再度问了问兴致勃勃的尽欢,尽欢的话确认了她并没有看错。她蹙眉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袁尚翊,一时想不通这东秦的女王怎么会容忍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一步步踏进自己国家的权利深处呢?
袁尚翊看了一眼纤绵探究的神色,哈哈大笑起来,却为了纤绵辨识,话语慢了下来,“妹妹,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拿到,你看,我想要地位,我就被女王封了王,我想要财富,我就得到了百花庄。下一个,我想要什么,你能猜得到吗?”
纤绵别过头,没有理会。她自然知道,这袁尚翊下一个想要的不就是这天下吗?只是,她现在并不关心他要什么,之前碍于逍遥城守琴人的身份,主母的身份,她把自己生生逼成了一个苦情的角色,如今想来,对于那些年所做的决定虽然没什么后悔,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她这些年深居简出,却也听说了逍遥城在她“死”后,越发繁荣昌盛起来,先是在围堵东秦的战役中大胜,后来对损失了主力的西齐部队趁胜追击,仅仅用了三年就将内乱的西齐一举吞并,得了西齐的土地和百姓后,夹谷琰采用了休养生息的政策,这一举让饱受战乱之苦的西齐百姓对夹谷琰感恩戴德,连西齐一些抵触逍遥城的文武官员也慢慢被收复。
而袁尚翊带领的东秦之前因为被逍遥城围堵过,签订了城下之盟,退居到东边一隅,趁着逍遥城收复西齐的时机开始动作,但也只拿了离自己最近的大兴动手,不知是否是袁尚翊的手段,大兴的新皇突然驾崩,朝政一时崩溃,在外抵抗东秦的柳常胜将军被后宫的两方势力分别拉拢,左右为难之际让袁尚翊的队伍钻了空子,大兴在一片混乱中不得已降了。
还没等纤绵想完。袁尚翊却兀自拉起纤绵的手,待纤绵蹙眉看他的时候,才哑然一笑,摸了摸鼻子。道,“不要摆这样的表情嘛,我想说的,你不是都明白吗?等我收了这天下,我希望,我的身边有你。”
如此露骨的表白非但没有让纤绵感动,却反而让她的脊背有些发凉,也许她想到的更多的并不是黄袍加身的荣耀,而是血流千里骨骸成塔的悲惨情状吧。她面上不露,只微微颔首。笑着问了一句,“好啊,那你立我的女儿做皇太女如何?”
尽欢本来听到袁尚翊调戏母亲的话有些不痛快,一听母亲的接话立马抖擞了精神,皇太女听起来很是霸气呢。于是扬起小脸,殷切地望了过去。
袁尚翊的脸色变了变,纤绵的身体自然无法再度生育,而她现在的孩子是夹谷琰的,若是立为皇太女,便是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平白地送给了夹谷琰。那么这一生他所倾注心血所成便不过是为他人作嫁,他眸色一冷。啪地打开折扇,摸了摸鼻子,笑笑道,“妹妹这个玩笑说得很好嘛。”
纤绵自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做,唇角冷嘲地勾了勾,不置可否地偏头去看这庄里的春景。尽欢斜了斜眼睛。越发不喜欢这个出尔反尔的怪大叔。
马车在山庄中绕了许久才堪堪停下,数百个丫头如蝶儿翩然过来,迅速从马车到主厅一字排开,纤绵率先跳下马车,为这百花山庄的阵仗哑然一笑。回身扶着尽欢下车,尽欢打小就在山里的小村庄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好奇地绕着这些清丽的身影,一会儿把玩着人家身上的环佩,一会儿拉扯着人家轻薄的纱制的衣服。
袁尚翊下了马车,领着纤绵和尽欢入了主厅,在主位上坐定后,轻轻拍了拍手,四个着绿色纱衣的长相格外秀丽的姑娘恭敬地从队伍中退出,须臾便捧着茶盏旋身而来,将通透的青瓷茶盏一一奉上。
袁尚翊捧起茶盏,徐徐呷下一口,对着纤绵抿唇一笑,“妹妹,这可是你最喜的飞花丝雨,这雨水还是用荷叶收的,品起来恍有夏夜乘凉之感。”
纤绵看了看细致的茶盏,含笑应对,“表哥说的是阿毬十几岁的时候的喜好,如今身体早就寒透了,哪里还受得住夏夜乘凉之感的东西?”
袁尚翊摩挲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滞,语气却依然柔缓,问道,“妹妹这段时间句句咄咄,可是因为旅途劳顿的关系,不若,先去休息一番可好?”
纤绵懒得和他有任何交流,巴不得赶紧脱身,自然欣然应允,起身拉起瞪着眼睛四处打量的尽欢,扭身就要出厅堂,简单地回答,“那,有劳了。”
袁尚翊却飞身几步立于她身前,弯腰揉了揉尽欢的头,却是对纤绵说道,“我甚是喜欢这个外甥女,不知妹妹可否让我与这孩子亲近一番呢?”
纤绵闻言心下一凛,居高临下地看着袁尚翊,一手将尽欢拉入身后,瞪着他,冷哼一声,“你说呢?”
袁尚翊仍旧弯着腰,抬头一笑,半是建议,半是威胁道,“若这个可爱的外甥女不与我亲近,我只能去和那个什么敌国大将军亲近一番了,只是那个大将军啊,年老体弱的,不知能否受得住我的玩法。”
纤绵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咬了咬唇,低头看了看身后一脸懵懂的尽欢,她知道袁尚翊多半是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孩子是他所能用在夹谷琰身上最好的筹码,她相信这个袁尚翊自然会将柳常胜的消息传给夹谷琰,她倒是可以按兵不动,坐享其成。可是她又担心柳常胜那样刚直冷硬的性子,怕是等不到夹谷琰相救,就会在一个她所不知之处自尽明志了。无论这柳常胜如何对待自己,终究是自己的父亲,自己欠着一份生育之恩。况且,以自己对尽欢的了解,袁尚翊的手段大约还是轻易困不住古灵精怪一肚子坏水的尽欢。
纤绵想到这里,弯腰抱了抱尽欢,低声嘱咐道,“娘亲要去看外公,你恐怕要跟着这个阴阳怪气的舅舅去一个奇怪的地方了。若是不喜欢那个地方,你就和在家一样就可以了。”
尽欢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明白地点点头,狡黠一笑,小大人般拍了拍纤绵的肩膀,“娘亲放心吧,尽欢懂得。”
说完,袁尚翊起身,对纤绵的识时务很是满意,懒洋洋地拍了拍手,端茶而来的四个绿纱女子躬身行礼后,领着五步一回头的尽欢离开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父女情
袁尚翊看着纤绵追随着孩子的目光,安慰地拍了拍纤绵的肩膀,见纤绵回转身体过来看着自己,便开口安慰道,“你的孩子这么可爱,我怎么忍心伤害她?再说,因为她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也不会伤害她,你知道的。”
纤绵自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尽欢那张酷似夹谷琰的脸,以及尽欢可能对逍遥城的影响。到了这个时候,袁尚翊说起话还这么动听,真让她觉得惊奇又可笑,她懒得再争辩,用力瞪了袁尚翊一眼,不屑道,“你若伤害她,你也知道的。”
袁尚翊这些年日日都在思念她的各种表情,因此,只要她不是面无表情,他都喜欢得紧,他笑了笑,仿佛听到什么甜言蜜语般满足地拉起纤绵的手,亲昵道,“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好妹妹,我们走吧。”
纤绵随意地挣脱开他的手,抖了抖衣襟,简单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袁尚翊对纤绵的疏离感到无奈,讪讪地摸摸鼻子,只得徐徐地走到纤绵前面带路,很快便欢快起来,兴致勃勃地边走边给纤绵介绍着山庄内的各处景观。
“喏,那个是山庄的最高点,摘星阁,夜晚去那里看星星很是享受的。夏夜,我常常在那上面一边望着星空一边想着你,我总觉得,有那么一日,你会和我一起在那上面看星星。”
“看到那边的两层楼阁了没,那个就是这座山庄的中心,堆放着这座山庄所管辖的上百处钱庄,酒楼,客栈,妓院的帐本。我看账本看得累了就想想你在做什么,若想得狠了就找厨房做一些你爱吃的来吃,玲珑翡翠虾饺,清炖什锦鱼圆。雪冬烩莲子,其实,这些我都不喜欢吃,可你爱吃。我便也就吃了。”
“这座池塘你可不能小看,这座池塘的水可是引自另一座山里的温泉,就为了这么个池塘,百花山庄可是花了上万两银子呢。你不是喜欢锦鲤吗,我特意找人弄来了温水锦鲤,你看我还特意找了会养的人,这锦鲤长得多好……”
纤绵却并没有看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寻找着百花山庄的门,以便到时候趁机跑路。袁尚翊回头的时候,看到纤绵并没有望着自己。不由得目光黯淡,在一处假山前突然止住了脚步招了招手,一个丫头带着一袭胭脂红的滚着雪白狐狸毛的缎面披风上前躬身行礼。
袁尚翊接过披风,顺势要将披风披到纤绵身上。纤绵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侧身一把扯过。自己给自己披上,系好,将兜帽戴好后,微微行礼,简短地道谢道,“多谢。”
袁尚翊为着纤绵如此疏离的态度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叩了叩假山上的一块突起的石头。石门霎时大开,他递给纤绵一个火折子,嘱咐道,“妹妹心中有记挂,这些我懂。不如先见一见那位大人,好歹也劝上一劝。如此便可安心些。我想,你与他自会有些我不该听的话要说。一路往下便是,我在这处等着你。”
纤绵不想他会这么快让自己去见柳常胜,看了看他诚挚的模样,不疑有他。也相信这个时候袁尚翊断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她也确实需要去见上一见,于是伸手接过火折子,微微颔首,钻进石门,照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行进。
阴暗潮湿的石牢,似乎正巧处于池塘之下,石阶上结了一些粘腻的青苔,屡次差点将纤绵滑倒。她听不到柳常胜因为感觉到火光而发出的咆哮声,也听不到哗啦啦的铁链撞击声,只是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往越发幽暗潮湿之处走去。
她借着火光终于看到了铁门之后,晃动着铁链的蓬头垢面胡子都纠在一起,比她记忆中老了二十岁的柳常胜,此刻看去他不过是一个目光凶狠却无助的老人。她哑然失笑,心中悲戚,若是母亲能有预料,估计也会庆幸自己早亡看不到柳常胜今日的落魄相。
她拔下头上的银钗,在铁门上的大锁的锁眼里转了转,咔哒一声,锁应声而开。她知道袁尚翊是故意让自己放柳常胜离开的,管他什么计谋,放走柳常胜本就是她的本意。如此,她扯下被自己撬开的沉重大锁,随意地扔到地上,推开铁门,石牢里一股难闻的味道呛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堪堪适应后,终于在暴怒的柳常胜面前站定,徐徐拿下兜帽,抬眸对着柳常胜微微一笑。
柳常胜看清了火光照亮的一张桃花面,一时竟然呆住了,干裂的嘴唇抖了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名字,“朝华——”
纤绵看出了他的呼唤,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也许他还记得母亲也是一件好事,叹道,“不,我不是朝华。”
柳常胜呆滞的表情忽然一动,转变成了一个越发惊诧的神色,迟疑地唤道,“柳阿毬?”
纤绵很满意他这一次给出的答案,微微颔首,嘲讽道,“不错,不想柳将军还能记得这么一个没入柳氏宗谱的柳姓人。” ;她看着火光映衬下铁链反出的寒光,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柳常胜曾经拿着带着同样寒光的剑指着自己时冷冰冰的话语,“你以为我就乐意吗,若不是看在你和逍遥城交好,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她转过目光看着这个早已不再风姿飒爽的柳将军,心里涌动的不再是当初那个时候的绝望和怨恨,而是浅浅的一抹可怜与同情,岁月无情却也有情,爱恨都随着岁月被打磨,成了一抹相同的底色,而眼前的人此刻的模样,她估计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这世上最可悲的并不是死掉,而是心怀悔恨地孤独地活着,孤独地老去。
她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悲凉,微微叹了一声,忽而想为已经故去的母亲问上一句,“柳大将军,我想知道,你这一生可有后悔之事?”
柳常胜的脑中似有一道亮光划过,还未来得及捕捉便消失无形,他僵硬地别过脸。笃定地说,“我一生坦荡,没有后悔之事。”
纤绵闻言,心中一凉。利落地一个上步,用刚刚用来橇锁的银钗直逼柳常胜的脖颈,质问道,“将军真的没有后悔之事吗?”
柳常胜喘了几口粗气,闭上了眼睛一副受死的模样,低声回答,“是,没有。”
纤绵看着他这般视死如归的表情,倒觉得自己问出的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了,怒极反笑。眸色清冷地将银钗缓缓收回,幽幽开口,“真不懂母亲为何当初相中了你,不过,我既答应母亲。自然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朝华竟然会让你做这样的事情,真不像她的风格。”柳常胜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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