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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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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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福老师不再接马燕的茬了,他拉下脸,不那么和颜悦色地对耿穗穗大声说:“你是初一(二)班的课代表,你要时刻想着初一(二)班的荣誉,班级的荣誉就是你自己的荣誉,你的做法也直接影响着你的班级体,知道吗?你要向陈静白雪学习,她们也很辛苦,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学习委员,压力也很大工作量也很多,可是她们还是很认真地做事,我从来没听见老师或同学批评她们俩。团员就得有个团员的样子嘛,我对你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你不比她们差,再给自己一点动力!从一开学我就看好你,你可别让我失望。”
  她胸前的小火炬终于又开始发热了,她感到自己胸口被燃烧着。她是团员,她是好学生,她是老师的宠儿,她怕什么?有老师给她撑腰呢,刘福老师喜欢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想起陈静白雪今天早上给她出的招,她们让她告状。
  耿穗穗羞怯地说:“他们老是捣乱,我没法听写。我听写的时候他们不停地说话,不是我不想给同学听写单词,但是谁也听不见,他们不停地说话。”
  “谁?谁不停地说话?”
  “李大伟,张扬,还有赵博。”
  耿穗穗热情地招了供。
  耿穗穗幼儿园的时候曾经向阿姨告过一次状,她说:“老师,没人跟我玩。”幼儿园阿姨本来很喜欢听小朋友们告状,喜欢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可是耿穗穗的状告得太空泛太自私,幼儿园阿姨帮不上忙,于是弹弹自己的指甲,吹吹它们,说:“没人跟你玩就自己玩呗。”从那以后,耿穗穗再没向上级告过状。
  刘福老师的关心让她感到安慰和塌实,她觉得自己真傻,怎么不早点告诉老师呢。她小学的时候就是因为告状少了而被老师排挤,吃别的小朋友的亏。听刘福老师的口气,他一定会想办法管理他们,他这么有经验,肯定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说她坏话,再也不敢嘲笑她。耿穗穗完全相信刘福老师的能力。
  她不知道,到了刘福老师这个年纪,到了初一(二)班学生的这个年纪,任何这个年纪的老师都不再能保护这个年纪的学生了。她怎么能像个小学生一样去指望一个快退休的老师呢?
  

小牲口 11(1)
“姬”:古代对妇女的美称。
  公主们都叫做“姬”。
  耿穗穗小时候很希望能演一次公主。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过家家的时候,女孩子都争着演公主,尽管她们不太了解公主究竟是谁,只知道她地位很高贵,大家都喜欢她,她是小朋友们竞争和奋斗的目标。
  一次,耿穗穗的妈妈难得从学校回娘家,路过这帮孩子,她没能第一眼认出自己的小女儿,她本来没打算往这帮唧唧喳喳的小孩堆里瞧的,她天生不喜欢孩子,本来她已经绕开了她们,她听见一个小女孩不停地用很高的嗓门喊:“加我一个吧!加我一个吧!”
  耿穗穗也没看见妈妈,她正忙着缠住另外几个小朋友,生怕她们听不见她的声音:“加我一个吧!我演丫鬟!我演丫鬟!”
  把耿穗穗妈气得半死。
  那时候她才发觉对女儿没什么期待是不对的。回家以后,妈妈命令女儿下次必须演女王,否则不准再跟她们玩。她一想到女儿那嘹亮的大嗓门就觉得血往脑袋上冲。
  耿穗穗是听妈妈话的好孩子。第二天又到了玩过家家的时候,第一个小朋友说她当公主,第二个小朋友说那她要当大公主,第三个小朋友说那她就当小公主,最后耿穗穗对小朋友们说她要当女王。小朋友们互相商量了一下,指着她说:“那好吧,但是你必须当坏女王。”耿穗穗痛快地答应了。
  耿穗穗从小无缘当公主。
  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现在他们叫她耿鸡。
  “鸡”:一种家禽。
  嘴短,头部有冠,翅膀短,不能高飞。
  谁都知道“鸡”是什么意思。
  这个伤透了孩子心的可笑的字。
  鸡。鸡。鸡。鸡。
  当陈静听到李大伟或张扬这样称呼耿穗穗的时候,她露出无辜的表情问耿穗穗:“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你呀?什么意思呀?我记得有个挺漂亮的女演员好像也叫什么姬。是公主的意思吧?是不是?还是美人的意思?”
  陈静的话让耿穗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她刚听到的那个字使她浑身发冷,陈静的话使她又激动起来,她的身体冷一阵热一阵,难受极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陈静。她真希望陈静说的是实话,她真希望陈静不明白鸡是什么意思,她真希望陈静相信这就是公主的意思,她这辈子都想当一次公主呢,现在他们却叫她鸡。
  刘福老师把他们叫到办公室里集体训斥了一通,他们从办公室一出来就开始这样称呼耿穗穗。
  刘福老师———男生们现在一起跟着赵博叫他老逼———叫他们写保证书不许再给耿穗穗捣乱,不许影响她早读听写单词,还叫他们向耿穗穗赔礼道歉。
  以李大伟为首的男生们根本就不把刘福老师的话当回事,刘福老师也不管他们,但是只有赵博不敢不听刘福老师的,因为他是班干部,他还想继续当他的体育委员,他还想入团,他还要继续巴结刘福老师。因此只有对他,刘福老师的态度最凶最严厉。刘福老师把对李大伟的火全撒在了赵博身上。
  赵博走到耿穗穗面前。
  耿穗穗吓了一跳,赵博就站在她跟前,他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样,西瓜太郎头,圆圆脸,眼睛也圆圆的,仍然像个三年级小学生。耿穗穗缩小的心挣扎着跳动着,他是过来骂她吗?
  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看她,他迅速说:“对不起。”
  耿穗穗认真地盯着他,捕捉着他的目光。等他的眼睛一看她,她就要对他笑,他们就会恢复从前那样一起笑了,他们会冰释前嫌,他们会一起分析这段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耿穗穗的妄想,就算他们以前一起笑的时候他们也从来没有一起分析过什么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承认彼此是好朋友,他们只是笑友。赵博的眼睛终于看着她了,可是他的眼神像张扬一样冷漠,他准备好了似的看着耿穗穗。耿穗穗犹豫不决,再给她一秒钟犹豫吧,笑还是不笑?赵博抢在这一秒之前说:“要是老逼问你,你他妈敢说我没跟你道歉,你丫就等着吧。”
  

小牲口 11(2)
还是从前那些话,只是他的口气她全都听不出来了。
  陈静在耿穗穗背后说:“我一直以为赵博喜欢你呢。”
  耿穗穗没有回头冲陈静做表情,她满脑子都是赵博的声音和眼神,沉得脖子动不了。她明白她再也不能和他一起说话一起笑了,她明白她再也不能用圆珠笔扎他了,她明白她不能当他的拉拉队了,他当然也不可能激动得好像自己有什么好事似的为她高兴地拍手了。
  “我一直以为赵博喜欢你呢。”
  耿穗穗终于做了一个表情,她也是这么以为。
  他们在学校楼道里看见她,不管旁边有多少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老师,不管离她有多远,只要一看见她,他们就远远地冲着她喊:“嘿,耿鸡!”等走近她,他们就集体朝地上吐痰。她狼狈地逃进自己班里,初一(二)班———初一(二)班,那里能算躲避的地方吗?他们迟早也会跟着进来,那也是他们的班级。她不该逃,他们看见她害怕,骂得更凶,更加有恃无恐了。
  耿穗穗每天都在懊悔自己喜欢张扬,所有过错都是从这件事情开始的,要是没有人知道她喜欢他,那她现在还是好学生,没有人骂她,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冲她吐痰,她还能自由自在地大笑,她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想看谁就看谁,她还是同学们喜欢的英语课代表(她一直觉得不讨厌就是喜欢),还在继续她的平庸而幸福的生活,还是初一(二)班她自封的宠儿。
  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是了,她是一只鸡。
  她和张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就一下子变成了仇人。他还没正眼看过耿穗穗几眼,就把她身上长的所有器官都骂了个遍。她从没靠近过他,可是他们能够具体描述她是怎么喜欢他,怎么求他,以什么样的下贱方式勾引他。耿穗穗能从张扬看她的那张脸里看出仇深似海。
  当耿穗穗发现向老师告状根本不管用的时候,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她彻底不能理直气壮了,她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软弱,几乎软得站不起来。和耿穗穗的变化相反,张扬变得越来越坚强越来越能干,他不再像原来一样腼腆不爱说话了,不再那样无能地被人踩在脚底下,他现在变得像李大伟一样活跃和厚颜无耻,他甚至能单独跑到全班面前扭着他一点肉也没有的屁股,跳起HOT的舞来。
  耿穗穗几乎想不起来张扬流泪时候的模样了,她不知道那还是不是一个人。他现在是李大伟最好的小催,他陪着李大伟去厕所拉屎,骑车带着李大伟满小区转悠,他的眼里只有李大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追荷韵儿,也因为那是李大伟喜欢的女生。张扬现在也学会踩人了,他的眼里除了冷漠和不屑也能露出别的感情了———极其凶狠,要把这不相干的人踩死的神情。
  他越来越像李大伟了。
  耿穗穗恰巧成了张扬在这个变化中的第一牺牲品。
  李大伟一有机会就带着张扬和其他几个男生到耿穗穗身边骂骂咧咧,让她习惯“鸡”的称呼。
  李大伟推一把张扬,说:“快去吧,咱们团员等着你过去骂她呢。”
  等着?她涨红了脸。她不能等着,她得走,她来不及。
  即使离开,她又能到哪去?
  张扬走过来,再一次向耿穗穗绽放了笑容,他说:“你是等我骂你呢吗?你怎么这么贱呀?啊?”
  耿穗穗想看语文书,可是他的呼吸冲着她,他们俩离得这么近,耿穗穗抬头瞪住张扬,她尽量使劲瞪,用自己剩余的一点力气去瞪他,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对上了。
  李大伟说:“别骂人家了,这可是好学生,好学生面子挂不住,一会儿又给咱告老师了。人家难得喜欢上你这样的,你还骂人家,这么不领情?”
  张扬说:“操,骂她她还喜欢我?活该找骂,谁让她犯贱喜欢我啊?牛逼你告去,怕你丫的?活该!她喜欢我骂她吧?你是不是喜欢我骂你?贱鸡!”
  

小牲口 11(3)
就像一首歌快到高潮部分时显现的标志,男生们听完这句话,一起齐声合唱:“贱鸡!骚鸡!臭鸡!耿鸡!耿鸡!耿鸡!”
  他们欢呼雀跃。
  她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那就证明她听见了。她突然憎恨自己的姓名,如果她没有名字,他们就不会叫她了,他们叫的就不是她了。她憎恨她的姓,她希望那把火能快点把自己的耳朵烧完,让她的耳朵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她的脸已经涨得不能再红,快要爆炸了,她的眼里也充血了,她感到自己每根神经都在经历一次山崩地裂。她觉得自己在晃动,产生了地震的错觉。她听见赵博的嘿嘿声,从始至终,他只发出这一种声音。
  她盯着眼前翻开的书本,眼皮一眨不眨,很长时间她一直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像固定在椅子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上贴着一个“鸡”字。一想到这个字,她就感觉自己的神经正被这个字挖着,挖着,不断地挖着,眼看就快挖空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扯住张扬的领子大叫:“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以此来为自己洗刷罪名,以这个冒着挨揍的代价回到刚开始,她相信只要她说她不喜欢张扬,只要她说出来,向全班同学澄清,他们就会原谅她,再也不会有原因骂她了。
  耿穗穗的手指发抖了,就像已经用力扯过张扬衣领似的。
  许多年以后,耿穗穗仍然后悔当初没有跳起来,就算会被他们打倒,就算所有的人一起踩扁她,她也应该跳起来的,哪怕她会一边哭,一边愚蠢地躺倒在地上。她当时并不知道哪一种痛苦是她更不能忍受的,她更加害怕皮肉痛苦。
  她没有躺倒,她没有勇气。
  他们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再说话,因为她在哭。
  她一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她不知道赵博正看着她遮在手里的眼睛和漏下来的泪水,眼泪停在她的嘴唇上颤抖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正在无意识嚅动着,发着毒誓咒骂着他们。赵博脑袋里想的和张扬说出来的一样,活该,没错,没错,都怪她自己犯贱找骂,谁让她喜欢张扬,活该。他绝不承认自己喜欢过她。她的头越发低下去时,赵博注意到她的头发长长了,不像从前那样不男不女了。
  她低着头,不知道李大伟也在看着她。李大伟看着这个可怜巴巴像烂泥一样好捏咕的女生,这就是好学生?被他们骂得比猪狗还不如?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连还嘴都不敢,只有哭的份,谁也不来保护她,没人替她说一句话。这就是团员?班干部?李大伟胸腔里填满了快感。他得意地给了陈静白雪一个白眼,陈静敏锐的看见了这个白眼。
  陈静和白雪一左一右整齐地站在耿穗穗两边,她们希望她不要哭了。陈静想着李大伟的那个白眼,沉着镇静地安慰着耿穗穗,她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变得温柔和诚实,这正是耿穗穗需要的。耿穗穗希望她们俩能永远站在她两边,挡住别人,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虽然没人敢那样明目张胆地骂陈静白雪,但她们班干部和团员的身份拉远了和其他同学之间的距离,同学都对她们两个敬而远之,她们在班里的人缘也并不太好。这只是因为初一(二)班的学生质量普遍太低,好学生实在太少太少了。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开始传起话,他们说初一(二)班是全年级最烂的班。有事实为证,刘福老师至今没有拿到一面流动红旗。刘福老师初三(二)班的神话已经逐渐被人忘却了,现在大家只唠叨初一(二)班。他都快气死了。
  陈静白雪耿穗穗,她们三个配合默契,集体行动次数大大集中。她们一起装得更勇敢更自信更团结更亲密,为了显示她们之间固若金汤的友谊,她们三个永远一同出没,无论是吃饭还是去厕所。只要她们三个在一起,撒出的尿都很嚣张。她们一本正经地蹲在茅坑上,哪怕有一个已经尿干净了,也要等着另外两个站起来一起提裤子。必须如此。
  耿穗穗比之前更积极奋勇地粘着她们俩。她经常膀胱里什么也没有,却还是兴致勃勃地跟着另外两个跑厕所。只要跟她们俩在一起,不管在教室里还是在厕所里,她都觉得比她一个人要安全得多,把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危机四伏。和“朋友”在一起她显得没那么悲惨可怜,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连狗都不待见她。耿穗穗心里明白,他们要是真想找她,就算她和陈静白雪在一起他们也能找到她,而且那两个人根本不会妨碍他们做他们想对她做的事情。耿穗穗明白陈静白雪一点也不同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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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牲口 11(4)
她们从厕所回到初一(二)班。一进教室,她就目不斜视地直盯自己座位,生怕看见什么她不该看的,生怕惹上谁的眼睛。谁也不知道耿穗穗的余光现在变得多么厉害。从自己出状况那天起,她就学会用余光扫射四周了,在不断锻炼下,她的余光范围已经变得越来越宽阔,她能准确而不被发现地找到目标———一进教室,她就知道他们站在哪里了,他们靠着窗户站成一排。耿穗穗的座位靠墙,她和他们正好处于教室两端,她稍稍有点放心,还算是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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