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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情矛盾极了,既想彻底忘掉,摆脱那一段痛苦感情,又担心这一切都随岁月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所以,她既不主动跟他联系,不让他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却又暗暗地希望陈峰能够通过乔煜或别的人找到她。
如果陈峰下决心找她,是能够找到的。
可是,他却再没有出现。
这让董晓晗破碎痛苦的心,随着秋天的来临,也一点一点地转凉。
乔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乔煜说今天周末,是不是出去散散心?老这么闷着,没病也会闷出病的。董晓晗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回绝了乔煜。她心中郁闷,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散心。
她就终日把自己闷在小屋里,在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和悲伤中,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身边流淌而过。这些日子以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都干了些什么。这些日子单调、沉闷,压抑,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前景。
这段生活,完全成了她有生以来最灰暗的时光。
陈峰回到家里。
徐亚雯和陈莹正坐在客厅里交谈着什么,声音很小。看那神情,徐亚雯仿佛在汇报工作,而陈莹一边听着,一边眉头微微皱起,满脸的不悦神情。看到陈峰进门,徐亚雯立即停止讲话,并且神色之间稍稍有些不自然。陈莹向陈峰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愠怒之色。陈峰意识到,两个女人正在谈论自己。
陈峰上楼钻进自己房间,倒在床上。
这段日子以来,陈峰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在工作当中,有时候一天连续工作十几二十个小时。他不太参与社会活动,基本上息交绝游。宴请或聚会之类的应酬,能推则推掉,推不掉便安排别人代替参加。工作时间内,他的身影如果不是在办公室,那就是在会议室。他出巨资请来几名有着国际大公司工作经验的营销专家与企划高手,与他们推心置腹地交流,建立全新的销售网络,针对各区域市场的民情与文化特色,一口气推出十几个不同的招商计划与营销方案,请来最新一代的香港影视明星拍摄令人耳目一新的广告片,在各种大型媒体进行别开生面的形象宣传,把浣汶男装与浣雯女装一直推向欧洲市场,与法国、意大利等一些知名服装品牌一争高下。
市场部的销售业绩直线上升,整个集团公司不论从内容到形式都取得了惊人发展,有贡献的员工受到奖励旅游欧洲,升职,加薪,公司上下充满活力,欣欣向荣。集团公司的董事会上,公司对陈峰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和奖励,但陈峰只是淡淡回一声“应该的”,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
只有在疲劳的时候,陈峰才会想到回家。回到家里,他很少与人谈话,常常关进房里,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有时候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突然从梦中惊醒。这时候,什么业绩、成就都离他远去,只有来自内心的强烈的孤独折磨着他。他变得忧郁,落寞寡欢。他待人依旧彬彬有礼,但已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把微笑挂在嘴边。
父亲已觉察到儿子的微妙变化。有一天陈留星把陈峰叫到办公室里。他对儿子的工作给予肯定和赞赏,并且明确表示,最近几年来浣汶集团每跃上一个新的台阶,里面都凝聚着陈峰的智慧和心血。总之一句话,公司的发展,陈峰功不可没。
接着,陈留星又向儿子交了底。他告诉陈峰,他要把大权交到儿子手里。一旦陈峰结了婚,终身大事安排妥当,他便要退居二线颐养晚年,把集团事务全权交给儿子打理。所以,陈峰娶什么样的女人进陈家,拥有什么样的贤内助,不仅仅是陈峰个人的事,还关系到陈家事业的未来和命运。
陈峰向父亲点了点头,郑重表示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最后,陈留星关切询问陈峰的身体状况,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适,有什么心事,为什么最近精神状态有些不对头?陈峰没有否认这一切。他只是推说,这也许是周期性的情绪反应。
第十七章(5)
陈留星对他的回答并不十分满意,他微笑着告诉儿子,一个男人,最基本的本领就是要随时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心态。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陈峰以为是陈莹进来,便翻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来:“哥哥,你教我打这个游戏好不好?”陈峰没有吭声。小女孩又道:“哥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陈峰翻身坐起来,看着这个只有四岁的小姑娘。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小妹妹,此时,小女孩抱着一台掌型游戏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期待地望着他。陈峰用手指捏了捏小女孩的红脸蛋:“今天累了,改天再教你好吗?”小女孩噘噘嘴:“你说谎话,那天你就说改天再教,到现在还不教。”
陈峰勉强拿起游戏机,教她玩一个游戏。谁知教了半天,任凭他怎么教,小女孩始终学不会,陈峰便把游戏机塞到小女孩手里:“自己玩去吧,哥要睡觉了。”小女孩不依不饶:“不行,我就要哥哥教我玩。”陈峰说:“哥要休息。”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陈峰望着她,任她哭着,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小女孩一脸委屈和伤心,转身走出去了。陈峰干脆又躺倒,用被单蒙住自己。
陈莹正要进门,在门口看见小女孩伤心的样子,忙问:“怎么啦?哥哥又欺负你了?”小女孩哭着说:“他不教我玩。”陈莹把小女孩哄了两句,打发她下楼去了。陈莹走进来,砰的一声把门关死了。
陈峰仰面躺着,脸上盖着被单。陈莹站在床边,盯着陈峰的身形。他的现状令她忧虑,也令她恼火。以前那种朝气、精神气和快乐平和的神情,在他脸上都不见了。他每天除了玩命工作,就是关上门蒙被睡觉。这种状态不正常,前所没有。一个男人被情感之事弄成这个样子,还算什么男人?
“陈峰!”陈莹克制着自己,“起来,有事跟你谈谈。”陈峰用薄薄的被子蒙在头上:“谈吧。”“跟你说话呢,你这成什么样子!”陈莹提高了声音。陈峰不得不掀开被子,坐起来。
“前段时间,你是不是总往西城区一片贫民窟跑?那里有业务吗?”陈莹不再像往日那么委婉,而是直截了当。她也不再像往常那样称他“小峰”。陈峰怔怔地看着陈莹的脸,陈莹也正看着他。对视了一会儿,陈峰败下阵来。他摇摇头,又躺到床上。陈莹生气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讲话呢!”
陈峰只得坐起。陈莹质问:“你跟我玩捉迷藏是不是?”陈峰一愣:“什么意思?”陈莹抬高声音道:“我问你西城区贫民窟有你的业务吗?回答我。”陈峰反问:“谁说的?谁跟你讲我往那儿跑?是谁在跟踪我?”
陈莹怒道:“到底有没有?冤枉你了吗?你怎么连我都耍呀?我是你姐姐,我为了你心血都可以一滴一滴往外流,你为什么要跟我捉迷藏?”陈峰问:“是不是亚雯对你讲的?她在跟踪我?!”陈莹喊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这段时间都干了多少好事!还怕人家说?”
在陈莹的逼视之下,陈峰移开视线。半天,他道:“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最近我再没有去过了。她已经失踪了,她不愿见我,她藏了起来。如果我真要找她,我想我应该能找到的,可是我没再找。姐,都过去了,请相信我。”陈莹噼里啪啦道:“我现在发现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从不说谎,现在你很多事瞒着我。你不让我知道这没什么,你有隐私权。可是你不该糊弄我,现在我告诉你,糊弄我是愚蠢的。我不愿勉强你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自律是一个很重要的品质,作为陈家的儿子,你应该注意你的身份、你的形象!”
陈峰道:“姐,别说了,我知道了。”陈莹声音更加严厉起来:“知道?你从亚雯那儿挪用过一笔钱是不是?”陈峰愣了一下:“前一阵我手头转不开,是借用了一下亚雯的钱,但我很快又还给她了。”陈莹训道:“你越来越野了是不是?一百万,借用亚雯股市上的钱,干什么去了?不会因为工作上的事吧?私事?对不对?你瞒爸爸也罢了,连我也瞒着,你究竟想干什么呀?”
陈峰道:“难道我不能有一些私人的交际吗?”陈莹怒问:“私人交际?什么样的交际如此奢侈?一百万交际费花出去,你得到什么了?”陈峰干脆闭上眼睛,等待陈莹大发雷霆之怒。陈莹在一般情况下总是斯文有礼的,一旦发起怒火,能把房顶掀掉烧毁。陈莹吼道:“我问你呢!钱去哪儿了?说呀!”
陈峰埋着头,一声不响。他不该瞒着陈莹办这件事,这让她感到受了欺骗和愚弄。他了解陈莹,陈莹最恨别人对她的承诺不兑现。他早答应过她,与董晓晗断绝来往,可是……算了。
只要他忍着,待暴风骤雨一过,事情也就过去。
陈莹怒道:“你不说?说不出口?我替你说?是不是给那个女人了?天下怎么有这样的女人?她玩了你怎么还要你拿钱?”陈峰再也忍不下去,他猛地睁开眼睛,吼道:“不要侮辱她!”陈莹道:“那么是你玩她了?你跟谁学的?玩女人还玩得升级了?一百万,你好慷慨啊!你知道吗,亚雯割掉股票,三天后股票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你凭什么因为你的私事让人家陈峰道:“姐,你也变了,我无法相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简直像个泼妇!”啪!陈莹一抬手,一记耳光扇在陈峰的脸上:“你跟谁讲话呢?没一点数了?”
第十七章(6)
陈峰吃惊地望着姐姐,简直无法相信姐姐会动手打人,会动手打他!他真的无法理解,一直善解人意、思想超脱、境界高尚的姐姐,为什么会在董晓晗这件事上表现得如此庸俗、武断、专横,为什么在这件事上永远不可调和?
陈峰二话不说,起身欲走。
但他还没拉开门,陈莹忽然抓起床上的枕头掷到陈峰的身上。枕头落在地上,陈莹又抓起桌上的茶杯、茶壶、笔筒等物什,统统砸向陈峰。陈峰转过身,看到姐姐痛哭流涕,双目通红,由于气愤而浑身颤抖。她的双手不停地动作,抓到什么砸什么,像疯了一样。陈峰第一次看见姐姐丧失理智的样子,他吓坏了。他慌忙跑到陈莹身边,张开双臂把姐姐搂在怀里,让陈莹动弹不得。
陈莹挣出双手,把拳头不断地砸到陈峰的肩上、胸前。她一边捶着他,一边声嘶力竭地骂道:“这个混蛋!我为了你耗尽心血,你却来骗我!上辈子我们陈家作了什么孽,你为什么鬼迷心窍,要跟这样的女人纠缠不清?我讨厌那个女人!我无法容忍我们陈家任何人在这样的女人身上浪费精力和时间!你这个骗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陈莹疯狂地叫喊着。陈峰被姐姐的样子吓坏了。陈峰默默地任凭姐姐打着,不做任何解释,不劝她,也不吱一声。
陈莹呜呜的哭声,把陈峰带回往日的岁月。
那一年,还只有九岁的少年陈峰忽然患病,在医院里做一个外科手术。不知何故医生用错了药,造成陈峰药物中毒。据说,那个给陈峰下药的医生已经吓瘫了。陈峰已经被推进了重危区。躺在那里面的,基本上都是快要进太平间的人,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陈峰没有任何知觉,身上插满了管子,靠各种机器维持着一口气息。陈莹趴在病床的另一端,把弟弟没有知觉的脚抱在怀里,陈莹企图用自己怀里的温度,把弟弟暖醒。忽然,她看到显示弟弟生命标志的仪器屏幕上,一根直线“刷”地竖了起来,陈莹放开弟弟的脚,扑到床头,她看到陈峰居然睁开了微弱的双眼。陈峰的嘴唇动了动,这种情形陈莹只在电影镜头里看到过,将死的人,在弥留之际,要向亲人交待些什么……
陈莹泪如泉涌,嘴里一边喊着“不!不!”一边下意识地把耳朵靠近弟弟的嘴。陈峰用微弱的声音向姐姐道:“不要哭,那个地方,每个人都要去的……我只是乘飞机去,比别人到得早一点……”陈峰说出这一段话,十分艰难。他甚至抬起胳膊,想替姐姐抹掉脸上的泪。陈莹抱着他,哭道:“小峰,姐姐不让你乘飞机去,姐姐要你陪着姐姐步行过去……”陈峰忽然轻轻地笑了。那是一个满足的笑,开心的笑,那是一丝让人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陈莹以为回光返照,越发失声痛哭。
当医生、护士,包括一直在外面守候着的父亲,跑进来,一群人又推着陈峰跑向急救室时,陈莹呆呆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回味着弟弟苍白的脸上那一丝满足、开心的笑意。陈莹从来不信上帝,却在那一刻,还是双手合十,虔诚地在心中默默祈祷:如果能让弟弟躲过这一劫,如果能让弟弟重新睁开眼,让她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也许真的是陈莹的虔诚感动了上帝,当陈峰再次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时,没有再去重危区,而是被推进了病房。陈莹惊喜交集,一颗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就像她自己死了一遭又活过来。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跑到大街上,在刺骨寒风和冰屑中奔跑向海鲜市场,掏出两百元买了一只甲鱼,零钱都忘了接。往回走的时候,由于天气酷寒,她担心甲鱼冻死了失去鲜味和营养,便拉开衣服拉链,把甲鱼揣在自己的怀里,让冰冷的带着腥味的四脚乱弹的甲鱼,贴到自己的热乎乎的胸脯上,跑步回家,剁碎了,炖了一锅汤,给弟弟送到医院。
可惜那锅甲鱼汤陈峰却一口没进,因为当时他根本无法进食。后来,陈峰的身体渐渐好转了,鼻子上的管子摘掉了,可以进食了,但甲鱼汤却失去了鲜味,快要腐败了,陈峰不舍得倒掉。陈莹却不敢让他喝了,陈峰却视若宝贝,百感交集。
因为药物中毒的事,陈家与医院打了两年官司。官司的过程让人受尽折磨。这场官司深深地刺激了陈莹,陈莹当时正在读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毅然报考了法律系的研究生。几年后,天晟律师界便多了一名争强好胜、不甘人下的女律师。
陈峰知道,如果单纯为一百万元,陈莹是绝不会斯文扫地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现在,她哭了。如此声嘶力竭地哭了。她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哭得伤心极了。
是他的行为让陈莹伤心了。一切都是他不好,他没什么可说的。他不仅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徐亚雯。拿出这笔钱送给董晓晗,不是陈峰冲动的结果。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不过,他这种深思熟虑只有几分钟的过程,就决定了。拿出去了,他就没有后悔过。如果一百万能给董晓晗带去一份踏实的感觉和安定的生活,他心里也能稍稍安稳一些了。
当时他自己手头拿不出这笔钱,便求助于徐亚雯。他只说有急用,需要资金周转一下。徐亚雯并不问他作什么用途,二话不说,便从股票账户上抽出一百万交给他。一周后,陈峰筹到现金,立即还给了徐亚雯。但陈峰并不知道,徐亚雯那笔钱是斩仓割肉卖掉一只股票才取出的,而在她割掉股票的第三天,这只股票连续两天涨停板,这让她一下子损失百分之二十,也就是二十万元人民币。这自然是不太愉快的事。这天陈莹来了,闲聊时问她股票的情况。
第十七章(7)
徐亚雯肚子里不藏事,就对陈莹讲了。陈莹立即意识到,陈峰借用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