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鲁小渐冲上前来,企图把董晓晗从书柜前拖走。董晓晗使劲挣扎着,宁死也不离开。最后鲁小渐无可奈何,把一摞书扔到董晓晗脸上,哭着跑出去了。
第二十章(4)
这天惟一的收获,是董晓晗从书柜最下层的小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手写的通讯录。是鲁小昆的。从纸张来看,通讯录已经很旧了,在鲁小昆生前,这东西早就被商务通代替了。可是此时,董晓晗翻着这本通讯录,仿佛翻着一个宝藏。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她的眼帘:袁鹏!
袁鹏两字的后面,记着一串地址。一个位于某县某镇某乡的地址。董晓晗一阵激动,她毫不怀疑这就是她曾经踏破铁鞋要找的那个袁鹏教授。董晓晗刚想把通讯录装进口袋,鲁小渐又一步跨进,冲上来一把从董晓晗手里夺走通讯录,厉声道:“休想把我哥的东西带走!”
董晓晗扑上去,抢那个通讯录。她哭着说:“你把它给我!我有用!你放心,我一定要找到凶手,为你哥报仇雪恨!”鲁小渐一脸怒气与讥讽:“报仇?真想为我哥报仇,你就买一包毒鼠强自己吞下去!”
董晓晗不顾一切扑到鲁小渐身上,又把通讯录夺了回来,她在书房内团团转着,终于找到一支圆珠笔,用身体紧紧护着通讯录,在鲁小渐的撕打中,强行把袁鹏的地址记了下来。然后,才把通讯录还给鲁小渐。
离开鲁家前,董晓晗走向鲁父,她哭着说:“爸爸,我对不起您,我这一辈子都欠了您的,我不敢请求您的原谅,我只要请您相信,我也很痛苦。也要请您相信,我从来都没忘记过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不幸……”
董晓晗泪流满面地跑出去。
在谭湘铭的陪同下,董晓晗终于找到了袁鹏教授。在一个乡下的小院里,袁鹏坐在藤椅上,确切地说,他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瘫在椅子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照在一块朽木上。袁鹏眼仁混浊,视线呆滞,嘴角往一边歪扭着,口水不断地从嘴里流出,他看见来客,想示意客人入座,左手抬了抬,却没抬起来,相反却在不停地抖动。这情景令董晓晗心酸不已。
袁鹏几乎说不了什么完整的话。幸好袁鹏还有思维,他很快明白了客人的来意,他口齿不清地叫人拿来一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董晓晗立即看到方婕的电话号码。那是国外的号码。袁鹏哆哆嗦嗦地告诉董晓晗,若想了解小昆,最好去找方婕,方婕或许比自己更了解小昆。
谭湘铭与董晓晗道过谢,留下给袁鹏带来的礼物,离开了。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董晓晗惆怅地说:“你能想到吗?这就是桃李满天下的医学教授,出版过多部学术专著的医学专家。”谭湘铭说:“是啊,有什么都不能有病,人世间最可怕的非病魔莫属。”董晓晗叹口气:“我觉得比病魔更可怕的是人心。”谭湘铭点点头:“有道理。”
这是个春天的早晨,乡间明媚的阳光照在董晓晗的身上,可她的心情,却灰暗到了极点。幸亏谭湘铭任劳任怨地陪着她奔波,让她孤独的心灵不断地感受着丝丝慰藉。
董晓晗上电信开通住处的国际长途,晚上一进屋门,就抱住话筒拨打那个陌生的越洋长途。
然而,却无人接听。从这天开始,她又打了多次,每次都是无人接听。一度让她怀疑,那里到底有没有方婕这个人。在一个清晨,董晓晗又一次拨打过去时,她做出决定,如果还是无人接听,她就必须第二次去乡下看望袁鹏教授。谁知,正这么想着,电话却被人接起来了。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电话线的另一端传来。董晓晗顿时百感交集。
正是方婕。听到董晓晗自报家门后,方婕没有任何热情的表示,她似乎并不欢迎她的电访。
两人连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便切入正题。方婕礼节性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董晓晗道:“小昆去世了。”方婕顿时沉默了下来,半天,她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董晓晗道:“去年春天。”
接下来,董晓晗把鲁小昆遇害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讲给了方婕。方婕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又是长长的沉默。过了好一阵,方婕问:“为什么到现在才通知我?”董晓晗道:“我以前找过你,可没找到。”方婕问:“为什么现在找到了?”董晓晗忽然抽泣起来:“我也不知道。”方婕问:“你找我,需要我做什么?”董晓晗道:“我觉得我对小昆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我想你可能会给我帮助。”方婕又是沉默,一会儿她道:“给我时间,让我想想。”
电话挂了。
几乎凭着一种感觉,董晓晗感到方婕心里似乎埋藏着什么秘密,欲说还休。
从这天开始,董晓晗跟远在英国的方婕打过无数次越洋长途。房间里没有电脑,不可以通过网络联系,董晓晗每天吃的主要是方便面、龙须面和小白菜,其实她吃什么都吃不出滋味。
她把省下来的钱都用在越洋长途上。在方婕面前,一向拿自尊当招牌的董晓晗已经把脸皮磨得厚厚的。面子,尊严,什么都顾不得了。
董晓晗在电话里对方婕说:“虽然你始终不肯说什么,但我有一种预感,很多疑团只有你才能帮我解开。”方婕问她:“你就这么自信?”董晓晗说:“不是自信,是一种感觉。不知这种感觉是不是一厢情愿,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不管它有多么渺茫,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我也愿意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方婕又沉默下来。
第二十章(5)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方婕总是一声不响地听董晓晗哭诉,而她自己什么也不说。有时候方婕也会不耐烦地说,你能给我时间吗?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有一天早上,董晓晗从半梦半醒中爬起来,又把电话打过去。
她已经摸到了规律。如果晚上打电话给方婕,方婕那边正好是白天,而方婕的每一个白天似乎都非常忙碌,没有接听电话的时间,连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董晓晗只能算着时差,在方婕那边是深夜的时候,才能打过去。
方婕的声音遥远地传来,董晓晗就止不住哭起来,恸哭不止。内心里,那个从未谋面的方婕,因为曾经与她共同与一个男人有过亲密关系,便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亲近感。这只是她的感觉,她并不管方婕是否也有同样感觉,也不管方婕能否接受这种感觉。她抓着话筒,向方婕悲泣不止。
方婕的态度,已由最初的漠然,渐渐地有所好转。她现在愿意拿出时间倾听董晓晗的诉说,也会适当地劝劝她,但始终不与董晓晗深谈。此时此刻,不知是不是董晓晗感染了方婕,方婕握着话筒,也忍不住哭起来。她的伤心似乎比董晓晗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婕边哭边道:“你为什么老是向我诉说你的痛苦?你太自私了你知道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混我很不容易我也很痛苦你知道吗?”别人都知道方婕出去攻读博士学位,事实上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干什么。到英国五年了,她连学校的门还没进去。这些年来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工作,早晨要到超市去卖货,上午去做家教,下午去餐馆洗碗,晚上去医院当护理,夜里十一点以后才能回住处,到现在还没有合法的身份,打工都是偷偷摸摸的……这就是方婕在英国的生活。
董晓晗停住了哭。她被镇住了,震惊不已。她一直以为方婕已经拿到了学位,在英国已经拥有一份稳定和收入高的工作,过着至少是白领的生活,也许已经找到了如意郎君。要不然,她为什么一直待在英国呢?她简直不敢相信,堂堂一名医学硕士,跑到英国去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董晓晗拭掉脸上的泪,呆呆地问:“你为什么不进学校读书呢?”
方婕辛酸不已道:“读书曾经是我的梦想,可你知道英国学校的学费有多昂贵吗?你知道这里的房租有多贵吗?你知道生活在英国每天需要多少最基本的消费吗?”一开始方婕为读书才去打工,想攒够了学费就攻读学业。后来她的心理发生了变化,觉得还是先赚钱吧,钱赚够了就回国,找个人结婚,生孩子,有个自己的家……她太累了,不想再读什么书了。
董晓晗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她万万没想到方婕当初两手空空跑到英国去,读书的学费全要靠辛辛苦苦打黑工、省吃俭用来积攒。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为读书出国,出去了居然又不愿读了。她也这才明白,为什么几年来方婕就如同蒸发一样,与国内所有亲朋好友切断一切联系。董晓晗问:“鲁小昆以前是爱过你的,你出去的时候没有学费,他就从来没想过帮助一下你吗?”
方婕收住哭泣,苦笑道:“他?爱的时候什么都舍得给你,可我离开了他,就成了一个外人。”董晓晗呆住了。看来,当初自己提出离婚,鲁小昆立即把家里的钱全部转移,那不是冲动下的行为,而是骨子里的习惯。不然,方婕为什么这么评价他呢?方婕又道:“不过我从没对他谈过我的状况。出来以后联系少了,我的真实情况他并不了解。”
董晓晗问:“你知不知他为什么要转行?放弃他的医学?”方婕说:“也许医学让他伤了心吧。”董晓晗还想再问,方婕忽然道:“有空再详谈吧,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董晓晗沉默了一下:“方婕,你把你的银行账号告诉我,我给你汇钱过去。”
这么说的时候,董晓晗已经决定把自己卖小屋的那笔钱赠送给方婕。那笔钱共有九万五,她有一阵没工作,零零碎碎用掉五千元,剩下九万存在银行。一年来她省吃俭用,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敢动用它,因为那是卖掉一位亲人的毕生遗产,所以那笔钱像命一样珍贵。现在,可以把它派用场了。
方婕显然十分意外,她万万没想到董晓晗会有这样的想法。董晓晗说:“你在外面不容易。
我把九万块钱换成美元给你汇过去,赠送给你。但我有条件,你要回答我所提出的所有问题。”方婕道:“九万块钱人民币,你以为能帮我什么忙?”董晓晗道:“我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你可以说个数,我会在以后慢慢给你。你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来个电话。”
方婕忽然哭起来。
方婕没有说出她的银行账号,她把电话挂掉了。
一缕缕阳光射进室内,照在董晓晗疲惫、失血、伤心的脸上。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无精打采地去洗漱,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董晓晗从银行里把九万人民币全部兑换成美金,另存了一个存折。她等待着方婕的电话。她想,方婕为了赚钱连读书都可以抛弃,那么,为什么不可以为了钱跟董晓晗谈出一些往事呢?难道这比在餐馆洗碗在医院里做钟点工还难受吗?
她相信,方婕一定会打电话来找她的。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下班后,董晓晗迈着疲惫的步子上楼梯。走到门口,就听到屋内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她浑身哆嗦一下,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她的社会交往极少,乔煜找她一般打手机,谭湘铭找她也是打手机。这个时间固定电话响,她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可能是方婕。
第二十章(6)
董晓晗奔进屋去,抓起电话。
果然是方婕。
“方婕,你终于想通了?你快把账号告诉我,我明天就把钱给你汇过去!”董晓晗急急忙忙说出滚在心头多日的话。“晓晗,你在哪里?你可以出来吗?到天晟大学门口的咖啡屋来,我等你。”方婕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清晰无比。董晓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哪儿?”方婕说:“我已经回国了,昨天刚刚到天晟,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董晓晗激动不已。几乎顾不上思考,她抓起刚刚放下的包,飞奔出去。
校门口那间咖啡店已经很有些年头了。门边的木头装饰已经发旧,发白,在繁华都市里,在大学校园的门边上,小小咖啡馆流露着风雨沧桑的书卷气息。
董晓晗下了出租车,一步跨进去,在吵吵闹闹的咖啡店里,一眼就望见了方婕。这是她第一次见方婕,几乎凭着一种感觉。同样,方婕一眼认出了她,也凭的是直觉。董晓晗压根想不到方婕会突然回来,感动的情绪涌在胸口,让她一时找不到能够表达自己心情的恰当言辞。
同时,她的回国也让董晓晗意识到,方婕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她吐露。
方婕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穿着粉红色的开襟针织衫,在幽幽的灯光下,像一片粉红色的云。
董晓晗走到她面前,满眼感动地凝望着她,她们都想向对方微笑一下,可谁也没有笑出来。
“晓晗?”方婕开了口。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董晓晗看到,方婕的脸上写着明显的疲倦,她的年龄应该比自己大几岁,差不多快三十了吧?董晓晗点点头。听着已经熟悉的声音,她有一种想拥抱方婕的冲动。还没等她伸出手,方婕已经张开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了她。这一刻,她们都落泪了。
回忆往事,方婕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情。
方婕曾经刻骨地爱过鲁小昆。那时候,鲁小昆是一个充满活力、朝气蓬勃的帅小伙。他热爱体育,性格开朗,跟他在一起,总是笑声不断,特别开心。那时候喜欢他的女同学有好几个,可他偏偏对方婕情有独钟。方婕跟他走在校园里,总会招来女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鲁小昆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待她特别好,所以,那时候的方婕总是感到特别幸福。
董晓晗望着方婕,她完全能够体会到方婕当时那种幸福的心情,因为,她自己也曾经如此那般地幸福过。
鲁小昆还是个热心、善良的人。有一年寒假,他和方婕坐火车外出旅游,在硬卧车厢里,他主动把自己的下铺与上铺的一位老人进行调换,那位陌生的老人方便了,而小昆自己却要爬上爬下,邻铺的男人笑他是个傻子,鲁小昆却一点也不在乎。方婕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那时候,我爱他,更爱他个性里那些闪光的东西。”
这一夜,两个女人并排躺在了同一张床上。
在这个城市里,方婕也是无亲无故。得知她要花钱住酒店,董晓晗便提出,如果不嫌弃,可以住到她的住处来。就这样,方婕跟她回到了这个暂时的家。
月光洒在床前,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
大学校园里,方婕与鲁小昆度过了一段如诗如画的美好时光。那是一段令人回味无穷的光阴,两人已经约定,毕业后就结婚。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令人不堪回首的实验,彻底扭转了鲁小昆的人生。“后来,我们分手了。”月光下,方婕的眼神黯淡下来,“你知道我离开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董晓晗静静地躺着,方婕的身体在她身旁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董晓晗是鲁小昆的妻子,但却不是他的女人,他生命中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方婕。方婕在他丧失男性功能后,离开了他,抛弃了他。不,不能说是她抛弃了他,用鲁小昆的话说,是他撵走了她。
“因为他再也不能给你带来做女人的快乐。”董晓晗说出这句话,眼泪又刷刷地往下淌。是的,她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无法给予她一个妻子应该享有的。是陈峰给了她一切。在她的生命里,如果说曾经有过一个男人,那就是陈峰。
听了董晓晗这句话,方婕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她霍地一下翻身坐起,她望着董晓晗,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