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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零点,明夷清醒地眨着眼睛。温谦良的声音轻柔又清晰,充满空荡荡的昏黑寝室。
“今天,见到一位故友。这首经典老歌送给她。她记起的,大抵是小城里秋日午后的阳光。而我,缅怀过去,眼睛若泉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障(7)
金丽是7号寝室公认的勤俭持家典范,平日买东西,都去火车站附近的批发市场。她总是拎一个大行李包,老练地在市场巡视。摊主以为是外地来进货的买家,对她格外热情,坦诚相见,开口便报上批发价。
金丽不为所动,货比三家后,锁定价格最低质量较好的摊位。她面不改色地东挑西拣,最后选出一两样。摊主方知看走眼,根本不是想像的大宗交易,立即改口,要以零售价收钱。金丽眼一瞪,嚷道,怎么,看我有心买,想趁机乱涨价?商家不讲信用,难道你是做一锤子买卖的吗?市场里人多嘴杂,摊主怕闹开来惹人围观,坏了声誉,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吞,按批发价卖出。
有时碰上实在便宜的*棉袜等生活必需品,她也会买个一两打回来,转手卖给学校的人,赚点差价。
这日金丽一反常态,要明夷陪她去市中心买东西。她握着攒下的几百元钱,神情如壮士断臂,对明夷说:“这回,我要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
市区提前进入喜庆的新春。主席像周围花团锦簇,展览馆上红旗飘飘,大红灯笼高挂。沿街店铺搬出黑色音箱,打折促销的吆喝震耳欲聋。店面招贴横飞,大甩卖跳楼价的字样触目惊心。金丽目不斜视,拖着明夷直奔繁华地段。
春熙路上名店云集,亨德利钟表,太平洋百货傲立左右街头。老子曾写,众人熙熙,而春登台。这大概是春熙路名字的由来。
明夷说:“名字起得好,果然兴盛。”
金丽仰望一条街的金字招牌,喃喃道:“她们都说太平洋的东西好,那我就买太平洋的。”
寒假即至,鸿雁们近来均有斩获,成天在寝室炫耀男友送的新年礼物,浓情蜜意流淌。大半年来,金丽艰苦卓绝地忍耐着情感空虚,最终没能挡住物质实实在在的刺激,痛下决心,要奢侈地买一回。她反复对明夷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她总要占一头。
两人乘扶梯上上下下,商场七层走遍,越走越步履仓促。在这家名店,牙缝里省下来的几个钱太微不足道。五百元身家,别说买衣服,就是买条搭配衣服的围巾也还差一截。
明夷觉得她俩是雄赳赳进去,灰溜溜出来。她本想讲个笑话,抚慰受挫溃败的金丽。金丽显然不需要这个,她站在太平洋百货前,疾言厉色地说道:十年,不,五年以后,我一定要回到这里疯狂购物。我发誓!
天气阴冷,繁华的街区并没有多少暖意。公交站台等车的人缩着脖子,不停搓手。钟楼整点报时, 如闷雷当头落下。
金丽从豪壮誓言中惊醒,靠近明夷身边,悄声问:“做什么生意最赚钱?”
明夷看着如流的车辆,回答说:“单身女人的生意。”
回到学校,金丽马上打开记账的小册子,数着指头盘算。年前商家图清货,价格便宜。她要抓住时机,去批发市场多买些文具,洗漱用品,来年开学卖给新生。没花掉的五百元正好做本钱。
明夷塞上耳机,趴在桌上,一面听音乐,一面在纸上写字。
青春无多 青春无多
钟楼罗哩吧唆
像个老太婆
视死如归 视死如归
回头就会枯萎
干脆一条路到尾
霓虹闪烁 城市半掩欲裸
云里雾里 看不清去年前年的我
走丢在 名店一条街
橱窗横陈 爱情缺货
游弋 游弋
男人狂长主宰的心气
女人痛失爱的能力
心虚 心虚
一颗心酸不拉唧
冯家蒙喜洋洋地走进寝室。“在收发室看见有你一封信,顺道带上来。”他看一眼信封,问道:“怎么是电台的?”
“是不是零点心语栏目?”金丽凑过来看:“又是这笔迹,我在收发室看到好几回了。哎,明夷,不会是那个叫谦良的主持人吧?”
“谦良?男的女的?”冯家蒙皱起眉。
金丽发觉自己多嘴,赶紧找个借口溜之大吉。明夷向冯家蒙要信件。冯家蒙不给,伸直手臂高举着,说:“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老给你写信,我就给你。”
“少来这套,我从不受要挟。”明夷翻开看了一半的小说《刀锋》,埋下头不再说话。
冯家蒙的神色变得阴郁。他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她却可以从头至尾都不正眼看一下,仿佛他是个隐形人,无关意义。明夷的漠然令冯家蒙恼怒。
“你不说,那我自己看。”
明夷盯着书本,吐出两个字:“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冯家蒙冷冷道,撕开信封一端。
纸碎的轻响划破空气。明夷倏然转过头来。冯家蒙眼里浮起几许得意。他无心看她的信,只是想吓吓她,他受不了她的轻忽。
明夷盯着他,语气冰凉:“你看了,就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有急不可待的学生已经动身返家,走廊回荡着送行的笑闹。行李箱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个人对峙良久。冯家蒙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连带信件,重重放到书桌上,转身离去。寝室里静得窒息。冯家蒙愤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明夷呆了半晌,慢慢展开信纸。
明夷:
来信收悉。对于来都城念书的缘由,你只字未提。或许你有难言之隐,是我不该一而再地贸然追问。见谅!
上次见到你,我说你有些漫不经心了。从来信的字里行间,也蔓延着懒洋洋的气息,像一个世事的旁观者。你遇上了成长的困惑吧。我早不敢在你面前说教,相信你能够找到解决之道,走出迷雾。
收到这封信时,你应该即将启程回宁城。这勾起我对那座小城的回想。我在那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但意义非凡。那样清澈的阳光在都城是不易见到的。实习期间不离开,可能就一直留在那里,在清雅的宁中,教动物学,引导学生解剖蚯蚓青蛙兔子。现在看来,正因为去了宁城,才注定要半途离开。有的事就是这么难解。
希望能收到你临别前的回信。
预祝新年好!
温谦良
明夷从抽屉取出浅蓝色信笺,准备回信。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木盒上。一个拙朴的盒子,字典大小。明夷被它朴实无华的样式和质感吸引,忍不住捧在手里看。木盒上挂着小铜锁,钥匙十分小巧,大概怕遗失,用红丝线穿了系在锁弓上。她打开盒盖,一条玛瑙项链出现在眼前。海水般的颜色,玛瑙没有精雕细琢,散发天然的韵致。盒底有一张心型小卡片。
明夷,95年终于来了,再过一个新年,你就到法定结婚年龄了,恭喜!热切盼望你早日来报答救命之恩。新年快乐!冯家蒙书。1995年1月16日。
明夷怔怔地看着那串玛瑙项链。窗外夜雾渐起,远处是憧憧树影和路灯的黄晕。她似乎回到了宁城,睡意迷蒙的深夜,绿稠帘子外,那首情歌伤感地萦绕。
明夷收起信件,将项链戴在颈间。 。 想看书来
障(8)
20世纪五十年代宁城纺织业兴起,丝厂棉麻厂针织厂三足鼎立,是宁城产业的排头兵,宁城人最津津乐道的三只铁饭碗。九十年代以后,几大厂子效益逐年下滑,从巅峰转入下坡路,加上三角债务纠缠,境况大不如前。
丝厂职工的感受尤为真切。早年购置生活用品或结婚三大件,职工们首选市百货公司,买的是响当当的国产名牌,质量过硬,经久耐用。如今百货公司翻修,变成百货大楼,价格也水涨船高,令职工们望尘莫及。一点工资花起来缩手缩脚,他们只能去照顾小摊生意,买些次等的便宜货。
以往逢年过节,人人兜里揣着手里提着满载而归。职工们一度笑称,除了女人,厂子什么都发。现在眼巴巴地盼元旦盼春节,盼到手的东西越来越少,聊等于无。
翻开报纸,打开电视,针砭国企的报道一茬接一茬,如地里割不完的韭菜,往日标兵沦为今日诟病。“兼并破产下岗”新鲜词汇不断冒出来,丝厂职工再也不能高枕无忧。传言四起,人心惶惶。
不过,千年来偏安一隅,天高皇帝远的历史经验,又让他们心存侥幸,总不相信飓风会从山外吹进来。职工们强颜欢笑,耐着性子安慰别人,也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春节期间,“紫气东来莺歌燕舞”之类充满浪漫情怀的传统对联,大批退出历史舞台,“招财进宝”大量涌现在宿舍门户上。祈愿归祈愿,财宝未进门,必须节衣缩食地过。团年饭的名单精简到三五至亲,做菜要精致,用量要节制。有钱过有钱的生活,没钱作没钱的打算,过日子还是得倚赖祖上传下的至理名言。
明荣夫妇为丝厂效力三十年,勤勤恳恳,安分守纪,以为日子就这么四平八稳过到老了,衣食无忧之余,原本还有点庸碌一生的小小遗憾。眼瞅着厂子一天比一天不景气,夫妻俩骤然惊觉,人到中年,安稳比什么都重要。
明荣每天中午二两酒,晚上二两酒,独酌慢饮,想到在厂子无所事事就唉声叹气。张茉芬拿着一块抹布到处擦,仿佛屋子里布满灰尘,擦也擦不尽。
明夷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房客,没有人过问她的学习,毕业后的打算。旅馆提供吃住,尚有利可图。她的父母做的是赔本生意,苦闷地背着一个包袱,不做半点指望。
阳台上的*长期缺乏照料,本是盛放季节,枯的枯,败的败,仅剩一枝勉力支撑。细长的茎,叶片瘦小,开出一朵苍白的花。一个屋子划分成三个世界,各不关联,不通有无。三个全封闭的世界。
杨希华在丝厂宿舍外守株待兔,等了五天,总算见到明夷。丝厂的败落她有耳闻,现今生活消费普涨,明荣夫妇靠一点死工资,既要对付家庭开支,又要供明夷上学,肯定捉襟见肘。这给了她一个见面的理由。她知道她是不受欢迎的人,因此尽量避免跟明荣夫妇碰面,想单独跟明夷谈。
明夷看一眼递来的存折,又看了看她的生母,驼灰色短呢大衣,黑色羊绒裙。亲人离世的伤痛随年月愈合,她的生母不再凄惶,肤色白皙,面如满月,一个雍容的女人。出手也同样的大方,一万元,她的父母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笔钱。
“你丈夫去世,家中有老有小,还是自己留着好了。”明夷的话听似关切,又异常疏远。
杨希华勉强笑了笑,说:“回宁城前,我和你爸在南方做了几年生意,有些积蓄。如今在宁城开服装店,收入还不错。倒是你养父母的单位不容乐观,听说工资都快发不出了。他们养大你不容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当年他们将弃婴点选在丝厂宿舍,大概也经过考量,丝厂是老牌国企,收入稳定,福利好。小孩被这里的人家收养,温饱起码不成问题。他们悄悄丢下她,附带一张纸条,她的生辰八字,此外没有丝毫别的线索,像作案老到的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丝厂衰败,当年的贼摇身一变,反倒似救苦救难的菩萨,适然地伸出一只怜悯之手来。
明夷语气生硬地说:“减轻父母的负担,是我的义务和责任,不必您费心。”
天色向晚,寒风阵阵。机关单位门上的灯笼左摇右晃。新年的余欢转眼散尽。杨希华随明夷停在公交站台。
“明夷,我明白,你恨我们。但你不能因为负气,影响自己的生活。你放弃重高,那是多么严重的错误,难道你没有体会到吗?妈妈是对不起你,我想补救。即使你不能谅解,也不要拒绝,好吗?”
“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丢弃我?”
杨希华一时默然。明夷看着她,心中最大的疑惑渴望被解开。一个人不能了解自己命运的因由,糊里糊涂地活着,就永远走不出迷雾,永生是个耻辱的谜。
杨希华沉默良久,缓缓道:“时光无法倒回,追究根由也不能改变既定的错。妈妈希望你向前看,不要受过去拖累,一直在阴影里徘徊。”
“人总是不肯面对自己的错误,既然如此,又何必补救?您还记得吗,76年农历八月十四,那天的月亮不可能圆满的。所以,也希望您向前看,不要受过去拖累,只管当我不存在,早就弄丢了。”
杨希华一动不动地立着,望着茫茫暮色。她这个女儿是中秋节前一天凌晨降世的,四点零五分,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女儿很乖,一逗就笑,很少哭闹折腾大人。她每天搂着女儿睡,一遍遍地端详,体重、脸型、五官的搭配,细微到手指的长度,每种情态的含义,她全部心中有数,并且原封不动地在记忆里保持了很多年。
那是两个月大的女儿,接下来就见到十六岁的明夷。记忆出现一个断层,若不是那双明亮漆黑的眼睛,她几乎认不得了。少女时期的明夷疏离冷漠,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带给杨希华的是阵阵凉意。
明夷上了公交车。车子起步,生母端庄的身影从窗外慢慢后退,明夷想起她的养母张茉芬。
养母不好打扮,多少年总一种发型,满头的小卷卷,全无女人味。明夷曾建议她换个样式,不要老做成红烧狮子头。养母不当回事,还自得其乐地说,狮子头好呀,不用费时打理,方便。在养母脸上,喜忧都藏不住,从不懂得掩饰,也不刻意修饰。真实的人不需要用外表当面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障(9)
冯家蒙不在家,传呼好久也不回电话。明夷在车站外的电话亭耐心等待。四十车队的称呼还在人们口头沿袭,车队其实已经改制,更名为宁城客运公司。崭新的招牌挂在老建筑上,白底黑字就像硬嵌入灰仆仆的墙里,反差强烈。几个女人在车站门口游荡,看见提行李的旅客便上前搭话,往附近的小旅馆招揽生意。
不断有人来电话亭回传呼,一张张面孔浮云一样飘过,明夷始终没有等到冯家蒙的电话。以前,冯家蒙总怨她没耐性,打了传呼,等不足一分钟就走人,经常害他扑空。她记得冯家蒙说过,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是她的传呼,他一定会回复,他只要一点时间。今天,她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等到膝盖僵直双脚疼痛,可他没有实践承诺。
公交已经收车,明夷沿州府路回城西。州府路连贯南北,是宁城的主干道。历任政府官员无一例外地心仪州府路,大把的精力财力用在这条显眼大道上。搞扩建,做路面,换路灯,栽花种树。大动作没赶上的,也要辅助到底,你建一个雕塑,我弄一个水景观。
每每上级莅临,参观此街成接待的重头戏。警车呼啸开道,轿车鱼贯随行。两旁的路人引颈张望,透过重重尾气,这条美丽的街如席子般卷起来,被车队顺手带去。遗留下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旧民居和无数狭窄的小巷。
小摊贩乘夜出击,大张旗鼓占用宽阔的街面。地摊上堆满二手服装,廉价日用品。小推车穿行其间,高声叫卖糖炒板栗、烤红薯和麻辣串。玉兰花状的街灯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