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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劝你买辆小车开,别说酒店门口,就是开进酒店再下车也行。”李元故作认真。他是部门唯一的男丁,年纪二十出头,帅气老成,发型经过精心打理,随时不忘关注。一边说话,一边对着玻璃窗顾影自怜。
“明知我消费不起,故意刺激我不是?”见有人搭话,丁小玦愈加起劲。毕竟自己迟到了,没被柳林抓现行是她运气好,但两个目击者一言不发又让她不免心虚,怕有人去打小报告,二十元罚款就保不住。她必须趁柳林回来前搞好关系,哪怕口头上吃点亏也没什么。只求眼下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迟到的事也就过去了。
“你们到窗前来看看,”丁小玦指着酒店停车场,“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车,你看停在那里的,有哪一辆是酒店两百员工的?柳林不是天天在强调吗,酒店是服务业,我们都是服务者。即使有幸和车沾边,也是门童服务车门,行李生服务车尾箱。而我们,不外居高临下,过把名车的眼瘾罢了。”
丁小玦正在热烈地指点江山激扬粪土,柳林走进门。
柳林三十来岁,白皮肤,五官平淡。个子高且瘦,深色套装下看不出一条曲线,整个人就跟名字一样中性化。柳林一贯注重形象,化淡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程亮。她不从大声讲话,走姿挺立,脸上挂职业化的微笑。
她一眼看到卷发披散的丁小玦,顿时脸色难看,指着门外说:“马上去梳理整齐,戴上发套。我看你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了。”
“淋了雨,头发湿了嘛。”丁小玦嘟囔,拉长脸去洗手间。
星级评审委员会4月中旬要来酒店复查。晨会上,总经理王怀仁反复提醒各部门经理,必须严阵以待,做到防微杜渐。含礽酒店是宁城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日常经营外,还要承担各类任务,如承办企事业单位的重大会议,接待省市领导和社会知名人士,可谓宁城的门户。04年开业时,经市里多方努力,如愿评上四颗星。如今面临复查,酒店高层无不感受到巨大压力。
柳林在部门会议上贯彻晨会思想。她说人力资源部作为礼仪礼貌仪容仪表的监管部门,更应该以身作则,成为其它部门的表率。
“这次复查市上也很关注,”柳林的眼光扫过丁小玦,别有意味地停顿下:“如果由于个别人的差错,给酒店抹黑,导致四颗星变成三颗,后果的严重性可想而知,不是靠在总公司有点关系就能轻易了事的。”
丁小玦低头看指甲,使劲撇撇嘴,薄薄的嘴唇几乎扯成一条线。
“王总要求,4月1日前各部门自查自纠;4月1日到3日,酒店全面彻查,突击检查将一直持续到中旬。明夷负责前台,商务中心和餐饮部,李元负责娱乐中心和员工餐厅,丁小玦你负责客房。记住,检查一定要细致,要完全按照员工手册来要求。言行上的礼仪必须规范,走路连跑带跳的,不给客人让道的,让道指路姿势不对等等细节,通通要纠正。还有一点是屡说屡犯,除了一枚结婚戒指,一律不许佩带首饰,尤其戴那些夸张夺目的要重罚。”
柳林交代完工作,回到经理室。晨会上气氛紧张,她的头像给什么勒住,太阳穴突突跳,隐隐作痛。她坐在椅子里,轻揉胀痛的穴位,想起大学打排球,一两个小时下来依然精神奕奕,刚才不过多讲了点话,就感觉到疲倦。真是岁月不饶人吗?
她找出三月份工资表,来不及多作感叹,起身去财务室。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她回头对明夷说:“二季度的鞋子已经到了,你通知各部门及时去洗衣房换取,一定要赶在4月10日前全部更新。”
丁小玦总算盼到柳林出门,绿豆芽般的身子噌地从椅子里弹出来,接一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她已燃起一肚子的火。柳林会上提到“靠在总公司有点关系”,分明指的就是她。谁都知道,她的老公供职的建筑公司的老板的姐姐是星光电力的财务部副部长。
“是呀,我就是靠这层关系进酒店的,怎么样,不服气吗?”丁小玦冲门外说,仿佛柳林正站在那里等她训:“有本事下掉我呀,含沙射影有屁用。酒店一两百号人,有几个不是靠关系进来的,你看不顺眼,统统辞掉呀。哼,为什么不敢,还不是怕那点关系。”
丁小玦自说自话一通,仍不解气,又讲起初见柳林的情形。关于这一段,明夷保守估计已经听过五十遍。
04年7月,酒店开业在即。丁小玦和柳林在应征人群中不期而遇。据其他见证者说,柳林不仅普通话标准,英语流利,还拥有一摞红红绿绿的本子,各种资格证书,加上个子高,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不过丁小玦不这么看。宁城不是经济发达地区,流动人口少,一年到头不外那些香客和少量差旅人员,来匆匆去也匆匆。外国人出现的几率约等于零。英语再好有什么用,说给鬼听么?至于证书多,又不是开博览会,摆出来献宝呀。真有本事的人才不需要那些护身符。说白了,不就是一沓纸嘛,印几个字戳个章就不同凡响技艺超群啦?
丁小玦最想说的还不是这些。那天她曾仔细留意柳林的打扮。一把头发齐刷刷挽在脑后勺,白底暗花的短袖衬衣,褐色长裙,大热的天还裹着长筒*,衬衣纽子扣得不透一点风。
“呆板、老气,真不晓得王总怎么会看中她?”丁小玦两眼斜瞄,满是不屑:“要知道,那时全城出动。招聘现场人山人海,岗位供不应求,想做服务员都得托点关系。她一个什么背景没有的人,居然平步青云,跃上经理的位子,真是狗屎运。”
“我看过档案,”明夷接过话说:“上百份应聘表,大半惨不忍睹,汉字写得像虫爬,自我介绍前言不搭后语,错别字连篇。这样一群人的衬托下,王总不看中柳林那才是瞎了眼。”
明夷的语气并不凶,看着丁小玦,眼里含着些许嘲弄的笑。丁小玦二十五六岁,因为瘦,脸色不太好。明夷觉得她若是每天少说点话,少耗点真气,也不致过早加入黄脸婆的队伍。
丁小玦猛喝几口水,咽下嘴边的话,借故找资料,背转身去。这个女人不是盏省油的灯,她在心里说。初见明夷的那个下马威,她至今印象深刻。
去年年底的一天,明夷来到人力资源部询问招聘事宜。丁小玦同样上下打量她。柔顺的披肩发,鹅蛋脸,圆圆的眼睛格外黑亮,透出一股孩子气。她穿了件黑色及膝大衣,墨绿色灯心绒长裤。腰身苗条,声音婉柔,大方有礼。
早先的人事助理调去自来水公司,由于走得突然,位子一时空缺。柳林本来打算对外招聘,没想消息在酒店内部不胫而走,前来打听的人络绎不绝。有毛遂自荐的员工,也有管理层介绍来的近亲远戚。丁小玦也叫她表姐来报了名,凭借近水楼台,她连日在柳林面前大力推荐,说了不少好话。
丁小玦看明夷相当眼生,一时间吃不准她的来头,绕着弯问她如何知晓酒店要招人。明夷说是在餐厅吃饭,听一旁的服务员议论得知。
“在酒店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那,星光电力呢?”
“星光电力?没听过。”明夷有点奇怪,“请问这跟应聘有关系吗?”
丁小玦心里有底,于是明确表示,人员已定,不招了。
明夷想了下,开口道:“请问是您在负责招聘吗?”
李元拿着报表从旁经过,低笑一声。丁小玦脸上挂不住,不耐烦地应:“给你说人员已定了,你问再多也没用。”
“不好意思,打扰了。”明夷双眼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气,话音一转,又道:“经理是在里边吧?”不待丁小玦回答,她走过去,径直敲开了经理室的门。
整条小街都在施工。街面被挖开,土石垒在临河一侧,如一个个小山包。昔日高大的泡桐树一棵也不见,可能妨碍街道拓宽,全部齐根锯断弄走了。枝繁叶茂的景象一去不返。只有一条坑洼的长街,*裸暴露在依旧昏黄的路灯下。
明夷顺着青砖围墙,小心前行,走到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在这个脱胎换骨的城市,丝厂宿舍区仿佛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几排楼房灰头土脸,陈旧是它唯一的改变。
一排排的阳台,少数几家焕然一新。铝合金窗内,大吊灯富丽堂皇,显示着另谋出路的如鱼得水。大部分人家的阳台一如既往,空荡荡的,水泥墙面暗淡无光。相形那气派的三五家,更显得破败。
明荣在厨房做酸菜鱼,局促的空间烟气蒸腾。排气扇布满油渍,定在墙壁上方,像个多余的摆设。明夷想找个木棍捅一下,看还能不能转动。明荣连忙阻止,说厨房油气熏人,要她去客厅坐。
这套两居室的住房总共五十多个平方,保留了早年单位宿舍的特点:小客厅小卧房,更加狭小的厨房和卫生间。唯有阳台不成比例地大。以前一到秋天,*异常繁盛,花团锦簇地挂满整个阳台的边缘。伴随开到荼蘼的*,年少光阴不知情就开到了头。
明夷的房间门半开,空了很多年,仍随时有人进出似的。房内窗户紧闭,绿绸窗帘低垂。书桌上的台灯是明夷上小学时母亲买给她的,二十多年了看起来完好如初。橘色的灯罩,金属灯柄从下到上用黄丝带缠了一圈,缠得很细致,没露出一点空隙,末端还打了个小蝴蝶结。那是母亲发病前的作为。小书架上书本倾斜排列,《格林童话》、《十万个为什么》、《聊斋志异》——乱七八糟的类别,以及许多《少年文艺》《儿童文学》。
小床贴着墙,被子是格子图案,绚烂的金色已经发白。它们伏在房间的一角,做为一种摆设,漠然地从光鲜到陈旧。触手冰凉湿濡,这才显露出冷落已久的凄怨。明夷看着它们,最初的色泽和触感还残存在记忆,却勾不起久违的亲切。远离了少年时期,她也远离了一系列念旧情绪。
明荣在客厅招呼吃饭。明夷走出去,关上房间门。
一大盆酸菜鱼腾腾地冒热气。鱼肉滑嫩,汤的酸味也恰到好处。明荣不断往明夷碗里夹鱼肉,要她趁热吃。他自己吃得很少,倒一小杯白酒,慢慢地喝。他说知道她要来,上午特意去市场挑选的活鱼,回家后养在水里,直到晚饭前才宰杀削片。他说这样鱼肉够新鲜,做出的味道才好。
宁城人讲究吃,不一定要吃山珍海味,即使一道家常菜,他们也会在调味和烹制上做足功夫,力争达到色香味和谐统一的高度。宁城人也热衷吃,城内餐饮业生意红火。餐厅酒楼推陈出新,菜式花样繁多,食客蜂拥。一到周末,但凡有些名气的餐馆都要预定,否则根本排不上号。
明夷常听李元夸耀食鱼心得,说他只要看一眼熟鱼的眼睛,就能辨别这鱼是现杀入锅,还是早先就死了。他说越是新鲜的鱼肉,入口越是滑嫩。
明夷对做菜不在行,她买菜都是去超市。蔬菜自然选择新鲜的,肉类主要是半成品的配菜,或者直接买熟食。无毒无害和营养丰富是她的饮食标准。她觉得要达到这两条就够费心了,对口感她没有特别的追求。
父女俩对坐两边,圆形的饭桌显得格外空落。
明夷说:“阳台变大了,桌子也变大了。”
“以前你妈老嫌房子小,说一家三口在里面多打几个转就会撞上。”明荣苦笑一下:“她哪里知道房子会越住越大,越住越空的。”
“她近来好吗?”
“好,今年以来清醒多了。前几天还提起你,说了好些你小时候的事。”明荣喝口酒,试探地道:“如果有空的话,去看看你妈妈吧?十年没见了,不对,应该不止十年了吧?时间越过越快啊!”
灯光泛黄,年深日久的四壁仿佛有无数细密的毛孔,源源将光线吸附。客厅四壁灰白,棕色木家具和水磨石地面全覆上暗沉沉的光晕。当年很多个夜晚,张茉芬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织毛衣,絮絮地说话。那些话音都还零零碎碎地在耳边。黑皮沙发积了一层薄灰,许久没有人坐了。
酸菜鱼剩下大半,明荣要明夷带回去吃。他在立柜底层找食品盒,弯腰曲着膝,费劲地找了半天。他的体态有些臃肿,动作也比以前迟缓。
曾经扛着米袋快步跨上三楼;提着大包小包兴匆匆地出差归来;曾经在炎夏季节,汗流浃背在阳台敲敲打打,修理桌椅电器;曾经两耳光就能扇晕一只兔子,轻而易举地就能剥下一张皮——那个矫健强干的男人不复存在,她的父亲老了。
明夷站在客厅中央,灯光当头倾泻而下。悲凉漫过心底,她转头看了看阳台。花盆堆在角落,布满尘埃。盆里的土干涸开裂,板结成硬块,紧紧裹着多年前的残根败枝,像不肯撒手的记忆。
对面三楼,也是空荡荡的旧阳台,透出昏沉的光。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故乡非故(4)
菊刺:
江城的天气也好不到哪去,全球变暖,是人人遭殃的事。
关于家乡,有个深刻记忆。有一次两年未归,回去第一天就在街上迷了路。那天,我站在高楼林立的街头,等待家人前来搭救,感觉甚是悲壮。这些年去过不少城市,凭借一张地图总能行走无缰。我一直对自己的方向感引以为傲。谁料马失前蹄,居然栽倒在自家门口。可是,任谁回到家乡,也不会首先考虑买张地图吧。
异乡人大概是我们这代人命定的标签。即使熟悉了街道,听懂了方言,与当地人打成一片,在精神上,永远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奔忙、流离、孤寂。
时常有种幻觉。好比小时候懵懂地爬上一列车,想要去远方。车厢晃晃悠悠,窗外风景如画,惬意地昏昏入睡。一觉醒来,慢车已成磁悬浮,站牌一闪而过,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开始忧虑,怕错过自己要去的站。列车呼啸前进,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就这样提着一颗心,从紧张焦虑,到慢慢麻木。上车时怀揣的憧憬抽身离去,散落在窗外。有时真想纵身一跃,跳下列车,去拾捡那些遗失的碎片,重新拼凑,寻找最初的目的地。但列车太快了,又怕跳下去,就此爬不起来,就此被远远抛在后面。
你是我联络最久的网友,因为你有一点很吸引我。你一点不幼稚,却有一颗天真的心。
安好!
休复
四月初,总公司由上层渠道探得消息,星级评审委员会陆续抵宁。前期实行暗访,可能部分人员已经入驻含礽酒店。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日铺天盖地的内部自检,酒店上下心力憔悴,一个个讲话已经有气无力。暗访两字的刺激下,酒店职员犹如充足气的塑料人,重新打起精神,进入临战状态。
员工一律穿上洗衣房悉心洗熨的工装,换上新派发的鞋袜。男员工裤线笔直,黑皮鞋白棉袜相映成辉。女员工裙身婀娜,描眉画眼,清一色的烈焰红唇。
硬件更是武装到牙齿。花岗岩地面映照出清晰的人影,地毯纤尘不染,到处装点插花。卫生间新换一批壁画。小巧,镶金框,为配合风景怡人的画面,特意喷洒了香水。一些前来吃饭的客人在卫生间一待就是良久,出来后对同行的人说,这卫生间比我家卧室还干净,怎么也尿不出。
每一个客人都在员工严密监视中。可惜上级光是下命令,没有下发肖像画,评委会的人到底有何面貌特征,谁也心中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