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这个死老头了,你把娃二打出什么伤了。你这个老不死的,咋不下手还重一点,把他打死算了,”梅婆婆看到梅背碑背上的伤,忍不住心痛,掉下泪来。
林秀芝在屋子里,听见梅背碑受了极重的伤,也急忙跑出来。在远处,她看见梅婆婆在哭,虽不知道梅背碑受了多重的伤,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当她看到那几道醒目的青紫色淤血,脸一下就变了,眼泪更象决堤的水,不停地朝下淌。她气愤地对梅尚天说:
“不就一个木盆吗!摔烂了又有什么关系。你下手这么重,你想把他打死吗?你要打死他,你又来打呀,你再来打,我们看着你打,看你是怎样把他打死的。你有那么多孙子,打死了也不怕没有人给你接香火!”
“打死他就打死他,打死他你能把我怎么样?”梅尚天说着,拿着竹棍走上去,又准备拉着梅背碑再打一顿。其实梅尚天看见了梅背碑背上的伤,也后悔下手太重。刚开始时,他只想教训一下梅背碑,希望他做事能小心一点,没想到却让自己疼爱的孙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被儿媳妇责骂一通后,一股逆反心理涌上心头,激发了他的犟脾气,使他不愿在后辈面前认输。于是,就准备不顾后果,尽量把自己的威风和尊严维护好,决不让自己的面子受到一点点伤害。
梅婆婆把梅背碑藏在身后,用身子护着他,一面用手抢竹棍,一面责骂梅尚天。林秀芝看见梅尚天真要打梅背碑,就冲上去拉住他的手,梅婆婆趁机抢了竹棍,并随手把它扔了出去。梅尚天失去了竹棍,又打不到梅背碑,见林秀芝在身旁,就一把抓住她,把她当作梅背碑来打。林秀芝被打得鼻青脸肿,疼痛难忍,拼命挣扎也躲不开梅尚天有力的巴掌。她见梅婆婆怀里竖着一把锄头,伸手抢过来,心里迷迷糊糊的,一锄朝梅尚天头顶挖去。
梅丙子恰好赶来了,他一把抓住锄头,并奋力夺下来。梅尚天气急败坏,想起了他刚才劈竹子使用的篾砍刀,冲过去拿起来,不顾一切地朝林秀芝砍去。梅丙子赶紧丢掉锄头,奔上去拦住他父亲,并趁他不注意,一下抱住他。然后对林秀芝说:“你快走,快点走,到镇上去,到梅丙干那儿去。”
“你走,你能走到哪儿;你到镇上,我到镇上和你拼命,”梅尚天毕竟年老体衰,在梅丙子的怀中挣扎不出去,只有望着林秀芝哭泣的背影破口大骂。
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该怎样控制自己的冲动,真让人痛心。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吗?不,中国有很多这种人。在“忠心为上,孝心当头”的熏陶下,中国的长辈没有学会在错误面前向后辈鞠躬认错,请求原谅。即使他们错了,也只是一笑了之,绝不会去认真寻找错误的根源;也不去理会对后辈造成的伤害,更不会承担造成的后果。而后辈错了,处罚的方式有很多:挨打、罚跪、罚站、不准吃饭……而恐吓他们、预防他们犯错误的方式只有一种:不让小孩做事。什么事都不做,也就什么错误都不犯,这是最简单的道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童祸一生(7)
第二章 童祸一生
七
这种情形,在社会上也就表现在上下级关系中。下属的任何活动,都有规章制度、行为准则制约着,稍有一点错,就会受到罚款、开除、降职、写检讨、写保证、受处分的惩罚,而领导的行为有条条款款制约吗?没有,因为他们是制约者,不是被制约者。他们可以威风八面,甚至在规章制度之外处罚别人。他们犯了错误,造成的损失和后果更严重,只要没有触犯法律法规,他们几乎不受任何惩罚,也不承担后果,更不承担对下属的伤害--这样的伤害,有时以倾家荡产,蒙冤几十载为代价。如果下属指责他的错误,会受到打击报复,并作为异己来排除,这是人人皆知的原则。大家都坚守中庸之道,对领导的错误和不轨行为,也只是背后议论,绝不敢当面提出来。
大家都放下面子,坦诚相待,对错误敢于承认,对后果敢于承担,即敢赢,也敢输,大家也心安理得、坦坦荡荡,走在路上也不怕别人指着背影说坏话了。
看开一点,能看到事情的本质,就能避免很多错误发生。木盆摔坏了,把梅背碑打死了,木盆也不会自动粘合起来;把梅尚天责骂一阵,出了心中的怨气,梅背碑的伤也不会自动好起来。这一阵骂,反而激起了梅尚天的狠劲,要不顾后果地维护自己的面子。假如不是梅丙子及时赶来,奋力阻止林秀芝和梅尚天的行为,一场惨案已经发生了。这样的后果比摔破一个木盆严重多少倍呢?
第二天,梅尚天吃过早饭,戴上斗笠,怒气汹汹地朝悦来镇走去。
昨晚下了一场雨,天气阴沉沉的,象小孩的脸,随时会发生变化。路上的泥被雨水渗透了,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溢。公路上的人稀稀攘攘,虽是农闲时节,却因下雨,没多少人去赶集。
改革开放后,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农民们一改往日大集体的懒惰习性,勤耕勤种,合理安排种作时间,既有了良好的收成,又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闲。觉悟了的农民,开始走出乡村,到城市里去批发一些廉价的鞋袜衣帽回来,逢场赶集时摆一个小摊,把它们卖给农民;农民也开始多多地喂猪喂鸭,种植经济作物,争取多增收入;又有一些农民,做起了贩运生意,把农村出产的鸡、鸭、鱼、兔、蛋等收集起来,批发到周边的几个城市,赚取合理的价差。
农村活跃了,集镇也活跃了,偏僻的悦来镇也跟着活跃起来。每逢3、6、9日赶集的时间,农民们背着鸡、鸭或蛋、或大豆、或糯米、或谷子到集镇去,与小贩们讨价还价。卖完以后,再买回油盐酱醋和日常用品,手头宽裕的时候,也会给婆娘儿女们扯几尺布做一身新衣裳。
秋收后的农闲时节,正是集镇最活跃的时候。已经丰收了,今年的收成就不再人们担忧的事情,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每个家庭都可以根据今年的收入来安排今年的支出。
第二章 童祸一生(8)
第二章 童祸一生
八
商人和小贩全来了。有的在屋檐下摆起摊位,有的扯起塑料皮遮雨。雨下到软软的塑料皮上,不一会就积了一兜水,用棍子一顶,水倾泄到地上,四面乱溅,有时沾在行人的裤管上,不时引来几声责骂或调侃。很少因为这些事儿打架,在这儿,十乡八里的人都认识--即使不相识的,说起他们的父辈,还可能是老同学或多年没有来往的远房亲戚。大家都是熟人,打架吵架的事就不易发生,就算发生了,旁人一劝,知情人把双方的关系解释清了,一般会握手言和,甚至还可能变成好朋友。
悦来镇坐落在青龙山下,一条平坦的大街上嵌着宽大的石板,有四五米宽。街两边的房屋,有的是百年老屋,木门、木墙、木柱;有的是刚修不久的新屋,泥墙、土瓦、砖柱子,一幅暴发的景象。刚改革开放不久,赚了钱的人提心吊胆,担忧政策发生变化,就把赚到的钱置成不动产,以防万一。
农经站在镇政府的一楼,建在大街的东口,石墙、木楼,是原国民党王保长住宅。解放后收归国有,改成镇政府的办公地。这幢老式建筑,梅尚天非常熟悉:解放前保长在这儿威逼他卖地,大炼钢铁时他在这儿排队吃饭,*中他在这儿挨批,*后他的儿子在这儿工作。这斑驳的石墙,藏着他的荣辱和悲欢,沮丧和喜悦。
他看见了他儿子梅丙干和林秀芝,他们正从镇政府大门出来,不知要上哪儿去。他快步赶上去,想抓住林秀芝就打。
林秀芝到镇里后,依然提心吊胆,时时保持着高度警惕。在关键的时候,她竟然回过头,瞥见了梅尚天的举起来手。她一闪身躲在梅丙干的后面,拉着他的衣襟,绕着他的身子,躲避梅尚天的拳头。梅尚天打向左,她躲向右;梅尚天打向右,她躲向左,就象小孩子在玩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梅丙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既不能帮父亲,也不能帮妻子。既要躲避他父亲打来的巴掌和踢来的腿,身子又被他妻子拽着,不能自如地活动。身上挨了很多下,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来。
下雨天,地上的泥浆很多,不一会,梅丙干的裤子上就被踢了很多泥。林秀芝虽被梅丙干挡着,被踢了的地方和溅过去的泥浆依然不少。三个人在这个地方,虽然怒气汹汹,脚未停,手不住,形象却是狼狈不堪。
只一瞬的时间,赶集的人就围了过来,看这三人的精彩表演。买东西的不买了,卖东西的不卖了;赶路的不走了,办事的不急了;近一点的伸长脖子,远一点的垫着脚跟;小孩子看不着,一个劲地朝钻;矮个子看不着,站在了高高的台阶上。在镇政府楼里办公的人,上至镇长,下至工作人员,也一个个伸出脑袋,想看个究竟,了解事情的起始。但大家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第二章 童祸一生(9)
第二章 童祸一生
九
不一会工夫,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镇政府门前有人打架了。街西口的人也一股脑儿朝东口聚集,东口被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几个无聊的小青年跟着起哄,一时人声鼎沸,声势浩大,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全镇的人聚集起来在围攻镇政府。
周围的几个小商贩遭了殃。摊子被挤垮了,卖的东西洒落一地,沾了很多泥浆,有人在帮摊主捡起来的时候,趁机往身后藏。旁边的人浑水摸鱼,很多沾着泥浆的货物被人拿走了。还有的手伸向了没有掉到地上的东西,企图把摊位上的抢夺过来。摊主急了,顾不上去追查已经丢失了的,连忙把摊位上的卷起来,用身子死死护住。如果这个摊子被抢光,也许整个镇上的摊位都会被一抢而光。
圈子里层的、与这一家子熟悉的人,都上去劝解。但梅尚天的犟脾气发了,六亲不认,谁也劝不住。就算他严厉的父亲在世,在这种情况下,也把他无可奈何。就这样的脾气,可是在王保长的威逼下,也不得不在地契上签字画押,流着泪把土地低价卖出去。
劝解没有效果。他的几个老朋友,认为走上去劝说几句,就会让他平心静气,怒火渐消,没想到反而被他无意中的挥拳打了几下,踢了几脚,好事没有成,反而吃了亏,还在旁人面前闹了笑话,气得他的几个老朋友也对他不满起来。那些与事无关的旁人,更没有人上去劝解,都怕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骚。大家都在无计可施的时候,梅婆婆、梅丙子一家人赶来了。他们吃过早饭后,忽然发现梅尚天不见了,一打听,有人说看见他到镇里去了。为了预防出事,一家人丢下手中的事,全部往镇上走。
虽是秋雨天气,气温不高,却也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们赶到的时候,镇派出所的人员也来了。
梅家的人拉着梅尚天,派出所的人员带走林秀芝。就在林秀芝被带走的时候,梅尚天还气愤地朝林秀芝吐了两口口水。他转过头来,看见他老婆和两个儿子都在身边,再抬头一望,四周人山人海,一双双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他的脑袋“嗡”地一声,猛然感觉到自己把事情闹大了。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而现在,他不但把家丑扬出来了,而且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他一生好面子,要尊严,就算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一点小小的口角,哪怕争得面红耳紫,也要让自己不输。即使是自己错了的事,也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让自己下台。而今天,在大庭广众中,众目睽睽下,他极力维护的面子,极其看重的尊严,竟然被自己糟蹋得一文不值。从明天开始,全镇的人都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了。
梅尚天想到这儿,心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一下子倒在他儿子怀里。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从生命的意义上讲,乌龟上千年,人生几十岁,薯豆谷麦、虫蚤蚊蝇的一个季,都是一样的。生命都相同,只是生命的历程和形式各异。生死是自然法则,历程却带有很大的随意性。只要是生命,就无法摆脱生死;只要是生命,就应该让它带上某种意义。
我们赞叹顽强的生命力,也感叹脆弱的一瞬那。几十年的风风雨雨,经历了穷苦哀愁,悲欢离合,也只让人生增了几分憔悴,添了几分哀愁。生命就象一座坚固的堡垒,任凭雷电雨雪,刀剑枪炮,也不能动摇它的根基。而那脆弱的一瞬间,如山崩,如海啸,如强地震肆虐枯木,如大力士蹂躏小草……
第二章 童祸一生(10)
第二章 童祸一生
十
梅背碑上学了。他上学不是因为长大了,而是他闯了祸——摔坏了木盆,气死了他的爷爷。山里娃上学迟,同一村子里,年龄比他大二三岁的小孩,都可以和小朋友们一起在大自然的怀抱中玩耍。而他呢,不小心摔坏了木盆,间接气死了他的爷爷——方圆十里八乡的人都这样介绍——就应该被送进教室,关在石墙里面,锁住他的童心和玩劣,让他早知世事。从未有人指望过他将来金榜题名,学富五车,出人头地时衣锦还乡。
小孩读书了,被喻为“穿鼻眼”。就象几个月大的小牛犊,因精力旺盛,成天活蹦乱跳,不易管教,只好给它在鼻孔间打一个眼,穿上缰绳,可以随时随地地把它拴在树干上,使它只能在小范围内产生违害。
小孩长大了,成年人逗他:“长大咧,要穿鼻眼了,来,我给你穿!学校的老师穿的时候很痛,我穿的一点都不痛。”
或者是:“要穿鼻眼了,很痛哦,你怕不怕痛哦?”
小孩心里害怕,忐忑不安的,低下头,不敢回答。
小孩顽皮时,得意忘了形,让人讨厌痛恨了,大人们也说:“明年给你穿上鼻眼,送你到学校去,看你还能蹦多高。”
学校,这个神圣的地方,在未上学的孩子眼里,是让人向往和令人恐惧的。看着同院子里的孩子,早早起床,吃过早饭,背上书包,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热热闹闹地去上学了。这时,心里非常向往。当听到大人们说:上学要像小牛犊一样穿上缰绳,受到限制时,心里又不乐意了。
也有细心的小孩发疑问说:“哥哥在读书,他的鼻子上咋没有缰绳呢?”
长大了一点的孩子一脸讪笑,也只好说:“我穿过了,现在解开了啥!”
大人和长大了一点的孩子联合起来逗小孩开心。大人们开心了,却在小孩的心里留下了恐惧。他们进入学校后,发现与大人们介绍的完全不同,恐惧和害怕消失了,对学校也就不在意起来。对老师、对学习也不看重,又逐渐调皮起来。神圣的殿堂,不是小孩们不在意,而是一开始就被大人们玷污了。
梅背碑一进入学校,就成了知名人物。他去得晚,学校已经开学半个月了,他的父亲才托人情把他送了进入。而他无意中摔坏了一个木盆,他爷爷羞愧而死的事却是家喻户晓,在悦来镇传得沸沸扬扬,并以讹传讹,最后变成了:梅背碑与他母亲设谋,联合起来害死了他爷爷。
他娘俩开始遭受不公正待遇了。
梅尚天死后,一家人逐渐变得不和谐起来。死人是没有办法追究责任的,于是,人们就把一切过错推在活着的人身上。大家都说:如果林秀芝不和梅尚天吵架,他是不会死的。
林秀芝成了众矢之敌,大家都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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