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籁三吃晚饭的时候喝了几杯酒,心里更加高兴了,说是要到筱原家去谈谈自己的成功,顺便道谢那天他招待阿蝶的厚情。阿蝶听见哥哥要出门,就喊道:“等一等!”她拉拉哥哥的袖子,接着要说不说地踌躇着。籁三往后退了几步,问她说:“什么事?”
埋没(13)
“不,没有什么。晚上风凉,别受了凉!”
籁三知道妹妹是在关心他,就高兴地回答说:“不会谈得太晚的。不过酒醒了容易感冒,还是多穿件外褂走吧。”籁三回到廊沿上来穿外褂。阿蝶一面替他整理衣襟,一面凝视着哥哥的脸说:
“哥哥,你的胡子太长了,过年不刮胡子就出门,有点不雅观呢!”
“晚上怕什么,人家不会注意的。明天在亮的地方再帮我刮得啦。我的作品已经成功了,虽然不是踌躇满志,这倒的确是值得庆祝的大事。我打算在这四五天里把辰雄君也邀上,我们三个人一道出去玩玩。今天晚上我就去约他。我回来得不会太晚,不过家里有值钱的东西,你闩上门等我吧!现在心里没有什么烦恼了,月光又多么美呀!”
阿蝶看见哥哥起身要走,就握着他的手一直送到门外。地上留下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越走越远了,映在地上的另一个孤影却在那里一动不动,晚风悄悄地掠过檐前的朴树。
来到筱原家门口的籁三,一看那门边的门牌,心想这块牌子的主人他从前认为是个陌生人,想不到就要把他喊作“妹夫”了。籁三最不爱叩门、通名、迎客等等这一套繁文缛礼,而且他也很熟悉辰雄的房间,所以轻轻地推开了通往内宅的小门。他踏着被霜弄湿了的草坪,悄悄地来到袖篱①跟前。从室内传出的说话声虽然不高,却在纸门上映着两三个人影。籁三以为他们在开会商讨什么问题,就停住了脚步,侧耳静听;一听,吓了一大跳。那是他连作梦都没想过的奇怪事;原来有个声音在这样说着:
“要是把那个子爵做幌子央求某某长官的话,这件事一定会成功的。这位长官的图章握在柳桥花街的一位美人手里,财东是那位大财主,我已经预先疏通过了,如果事情成功了,还管它三七二十一呢,骂我骗子也好,说我用了诡计也好,我才不在乎哩。本来嘛,愚人有那么多的钱有什么用,从他手里骗出来才对社会有好处。那个人不过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才子罢了,是个活宝具,他马上会入圈套的。麻醉药是入江的妹妹。在上回宴会的时候,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先生为她神魂颠倒了。最棘手的是要说服那个老顽固,不过他被恩情束缚住,已经不能违拗我的要求了,尤其是他妹妹,她是个养在深闺里不懂世故的妞儿,而且又是个多情的人,更容易摆弄了。我虽然下了不少本钱,不过锦囊里自有妙计,保证能获得成功,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个籁三,简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但总不至于白养活了他吧,历史上也有‘楠公养善哭的士兵’②的例子,世上没有一个白活的人,博爱不就是仁吗?”
这人说得这么目中无人,而说话的竟是辰雄。
“畜生!”
籁三气得切齿扼腕,猛然站起来;但是,只抚了抚胳膊,到底不能闯进屋里去。屋里的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中断,传来了嘹亮的玉笛声。
第九回
如果能博得辰雄的一笑,阿蝶就感到无限欢喜;如果瞧见辰雄的愁容,阿蝶就感到无限哀怜。阿蝶时刻爱慕着的辰雄,竟在他那如玉的脸上挂起愁容,他诚恳地对阿蝶说:
“我和你不知道是在哪辈子定的姻缘,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如今日夜想念着你;我这颗本来是发誓为国家服务的心,现在却被你占去了一半,心里怀着不可告人的内疚。可怜我虽然还不知道你对我是否有意,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我的妻子。那位子爵的小姐我连头也不回,一口拒绝了他们。俗语说:‘千丈之堤溃于蚁穴’,说起来也是我不对,那位子爵大人一直帮助我,在他的帮助下,我从来没缺乏过经费。但是到了事业就要成功的现在,他突然表示不再跟我合作。如果失去这个财东,事业就不得不停办。你说我能被迫打消这个念头吗?我想想这都是为了你,即使受世人的冷嘲热讽我也不怕,可是只要一想到社会和国家的前途,我就悔恨万分,心如刀割。这种痛苦能对谁诉说呢?虽然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可是我还有许多苦处不敢对你说。现在事情并不是弄得连一条活路都没有了,但是我怎么好意思对你说出这样的事来呢?……”
埋没(14)
阿蝶看见辰雄踌躇着没敢把话说完,就抱怨地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吗?”
“我哪里不知道你的心。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不好开口了。原来关键在你身上,成与不成都要看你。有个参加今天的宴会的宾客,是有势力的显官,他愿意做我的财东。”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这一点叫我太为难。他不知道是听谁说的,以为你是我的妹妹,一再要求把你讨去做太太。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应该认作是为了国家把你让给别人而自己死了这条心吗?虽然我能放弃私欲,但怎么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这种话来呢?”
阿蝶看见情人满面愁容,弄得惊惶失措,芳心如割。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她想:“我为了他抛弃贞操来表示对他的贞操吗?我心里将永远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罪过;可是,难道眼看着他为了我毁灭名声吗?这是恩将仇报的禽兽行为。嗳!这样做也难过,那样做也令人痛心,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还是死了倒干净些。因为这个尘世是有形有色的尘世,所以磨难很多。人在出生以前是空寂的,如果没有这个叫作阿蝶的肉体,他就没有什么牵挂,也没有什么顾虑了,他可以和那个小姐结为恩爱夫妻了。这也是天命吧?反正命只有一条,死只有一次,死于疾病和死于相思又有什么不同,这并无愧于天地,神佛也不至于斥责我,哥哥也会原谅我,我也没什么悔恨了。”
阿蝶下了决心,不再有什么留恋了。可怜的阿蝶本来是一个纯洁的姑娘,一向守身如玉,连深夜独眠时都在梦中训戒自己;她不羡富贵,不怕贫贱,直到十八岁的今天,始终是白璧无瑕。打碎它的是“爱情”这个魔王,这个魔王托身于辰雄,寄身于筱原,有时像引诱香花吐蕊的春风,有时又像使月光晦暗的秋云;让她时而高兴,时而忧愁,最后把她引到哪里去了呢?天涯海角,无影无踪,那脸颊上可爱的笑靥,那令人难忘的如画的秀眉,那明眸和樱唇。明眸不再发光,樱唇也不再启开了,油黑的青丝,雪白的皮肤,如今一切都消逝了。在寒风凄厉的月夜,阿蝶你究竟上哪儿去了呢?找不到你的踪影,听不到你的声音,只有一封信留在那里,信上秀丽的字迹还带着泪痕。
第十回
籁三一屁股跌坐在花瓶前。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往下流。他凝视着花瓶,仿佛从眼睛里迸出火星来,他紧紧抱着胳膊切齿痛恨道:
“打断这个骨头吧!如果我一生下来就手指头弯曲,筋短,我也不会立志学习这一行。要是我不入这一行,还敢抱那种奢望吗?都因为被赞扬为‘陶画的杰出人物’啦什么的,在先师的陶艺坊里成了首屈一指的陶艺匠,虽然并不是自己卖弄,人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这么一来,在原来是洁白的心中产生了邪念,自己也觉得由于贫困不能发挥本事很可惜,终于产生了不应有的欲望。为了求名誉,竟求助于不该求助的人,吃了不该吃的不义之食,把阿蝶许给不义之徒,这都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手艺,为了名声而迷了眼睛,也迷了心窍,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逼得那可怜的阿蝶出走。嗳!这一切究竟是谁的罪过?为了这个手艺而叫最亲爱的妹妹去死吗?为了多年的辛苦,让污浊来浸润身体吗?冷笑我的辰雄,嘲骂我的辰雄;出名的是他,犯罪的倒是我。‘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我虽然不知君子之道,但是我受了重如泰山的恩情,虽然我对他恨入骨髓,他却还是我的大恩人。本来我听到他那奸恶的诡计,不应该置之不理,为了世道,为了世人,为了正义,我应该挥起铁拳,举起秘藏的短刀刺进他的胸膛,这也不是难事。可是,可恨的是这对花瓶,一想到为了它而受的恩情,尘世的情义就紧紧束缚得我动弹不得,我不能用刀去刺,不能用拳去打。想起来可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这个手艺,是这对花瓶。嗳!多讨厌,多可恨!你是仇人,是敌人,是恶魔!先把你打碎,再刺死辰雄才是道理。没有你,哪儿来的恩义,哪儿来的人情!”籁三握紧拳头,突然站了起来。这时花瓶上的金阁寺和银阁寺映入他的眼睑,这画中的每一笔都是他竭尽心力描画出来的得意杰作。尤其是那四周的洒金。嗳!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好手艺,为了学这个手艺不知吃了多少苦。籁三暗暗在想:
“真美,真美!的确百看不厌。难道在我以后还有能继承这个绝艺的人吗?自从我入了这行以来已经十七年了,现在把不肯轻易用的名字记在这对花瓶上,为的是给海外的蓝眼睛的洋人和各国的陶艺画工们瞧瞧日本人入江籁三的得意杰作。现在我怎么能舍得用自己的手去打碎它呢?我这一生始终是不容于世道的。那么,把毕生的希望寄托在这对花瓶上,隐居到深山去吗?那也太遗憾了。如果阿蝶再回来,如果辰雄抛弃了恶念,这对花瓶是可以保存下来的。”
籁三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双手抱着那对花瓶,那么瞧,这么看,在不知不觉中心神恍惚,好像置身于画中,又好像画中的景色包围了他。没有阿蝶,也没有辰雄,没有自满,也没有意气,只是从身上发出闪闪的金光,从四方传来一片喝彩声。可是,在他莞尔一笑的当儿,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说:“籁三真是个没用的愚人!”那声音是筱原。“畜生!”当他猛然回过头来,又有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别受了凉!”籁三高兴地想:“啊!是阿蝶回来了吗?”这时阿蝶用手指着那边说:“哥哥,我们一道上那儿去吧!”籁三一看,那地方有金阁寺和银阁寺,秋花烂漫,蝴蝶飞舞,那美丽的雾好像是他亲手在花瓶上洒的金一般。籁三如醉如狂自言自语道:“嗳,真有趣,真有趣!蛟龙终非池中物,汹涌的云海,把波涛滚滚的浪头画成圆花样:象征着神龙飞舞、蝴蝶、花卉、凤凰、桐花、狮子舞、双叶葵花、原氏车、斧子车和牡丹花,更有菊花、蔓草花、吉野的樱花、龙田①的红叶。这也美,那也美;阿蝶也美,辰雄也美;其中最美的就是我这枝笔。如今放弃这枝笔,籁三你要往哪里去?天下人都是瞎子,你的作品给谁看,看又有什么用?我的知已就是你,你就是我的知已,我们同归于尽吧!”
籁三抱起那对花瓶,用力摔到石阶上。于是只听戛然一声和哈哈大笑的声音,夜半的钟声也远远传来,此刻留在天地之间的好像只有那放出银光的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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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夜(1)
上
水井是辘轳井,有十来丈深,厨房朝北,腊月的寒风飕飕穿堂而过。“嗳,冻死啦!”她蹲在灶前拨弄着火,起初只想烤一分钟,却不知觉地拖延着,于是挨了一顿责骂,东家把芝麻那么点小事都当作大事情来骂她,当佣人可真难呀。起初,荐头店的那个老婆婆对阿峰说:
“他家少爷小姐一共有六个人,不过经常在家的只有大少爷和么小姐。太太有点喜怒无常,但是你如果能察看脸色,摸熟了脾气,就没什么难伺候的了。她是个喜欢奉承的人,你说几句好听的,就保你缺不了衣领、围巾、围裙的带子等等小恩惠。论起财富来,是街里首屈一指的大财主,不过提起吝啬来,倒也是第一。好在老爷为人仁慈,不愁没有一点零星赏钱。要是你不愿意待了,就捎来一张明信片,不必写得罗里罗嗦,只要写:希代为另寻东家。我就马上替你跑腿。总之,你要记住,伺候人的秘诀就是‘表里不同’呀!”
阿峰被她这么一说,心想:“这人说话多可怕呀!”但又想:“自己拿定了主意,就不必再求她帮忙了,要是一心一意干活儿,东家不至于不喜欢我吧。”从此她就在那魔鬼般的可怕的东家那里干活儿了。
在引见之后的第三天,那位七岁的小姐午后有舞蹈练习,需要准备早浴。一清早地上的霜还没融化,太太就从温暖的被窝里“砰,砰”地磕起烟袋锅来,“喂,喂”地喊。这喊声比闹钟的铃声还可怕。阿峰不等喊第三声就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系腰带就拿起揽袖带来揽袖子。她赶快来到井边,一看,月影还残留在井台边,刺骨的寒风吹散了她的甜梦。洗澡用的沿桶虽然不大,但两个水桶装满水来回提十三趟才能倒满。阿峰累得汗流浃背,踏在脚下的高齿木屐不但趾襻儿的扣儿松了,连底齿也歪了。因为趾襻儿松了劲儿。不抬起脚趾来就很难走路。阿峰脚下拖着这样的木屐,两手提着沉重的水桶,一不小心就失脚滑倒在井台边儿的冰地上,还没有来得及惊叫,小腿的迎面骨就猛然撞在井台上,顿时在雪白的皮肤上现出了一块紫斑,手里的水桶已经抛出了很远。虽然一只还安然无恙,但另一只却摔掉了底。不知道这水桶到底值多少钱,太太却像因此会倾家荡产似的,额上暴起了可怕的青筋,从伺候早饭时起就耸眉瞪眼地,整天价不理睬阿峰。从第二天起,常常抓点小事就喋喋不休地教训说:
“这家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来的呀,你以为是主人的东西就随便糟蹋,老天爷会惩罚你哩!”
不但如此,太太逢人就谈这件事,阿峰的一颗年轻的心真是羞愧不堪,从此事事小心,不敢再粗心大意了。
世上使用婢女的人家也不在少数,但是再没有像山村家那样换得勤的了。他家一个月换两个婢女并不算稀奇,有时三四天就不干了,甚至有待一晚上就跑掉了的。如果去请教那位太太曾经换了多少婢女,因为换得太多,太太假若屈指计算,连袖口都会磨破的。阿峰本来很有耐性,山村还待她这样刻薄,尽管东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