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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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记-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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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在看到傅玉和那手时,她的心思有片刻的恍神。这只手有点脸熟,和那天在镜月湖边的假山洞里挨她戳的那只有点像。当时她便想,会是他吗,天底下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像。那天那只手曾抓过她的胸,当时只觉得指腹平滑细腻,不像今日傅玉和的手,虽看着白皙漂亮,内里却布有薄茧,显然并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幸好不是她,知薇不由松一口气,一不留神手背处又是一阵钻心得疼,害她终于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

    然后她就看见傅玉和脸色微变,不客气道:“既受不住疼,为何不用药?”
第16章 好奇
    知薇心想,他什么意思?

    难道他以为自己没用他给的药?开玩笑,她明明用了的,只是用了效果不好而已。

    她抿了抿唇,尽量平缓地道:“用过了。”

    这下子轮到傅玉和皱眉了。他抬眼打量着知薇,只觉得这女人从眼睛到鼻子哪一处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但似乎又有哪里不一样。

    是什么呢?傅玉和仔细一品,觉得是神态。他与沈知薇相识多年,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玩伴。只是有了男女大防后便不似儿时那般熟稔,说起来他们也是多年未见。

    只是再怎么样,知薇什么样他还是知道的。可这一回再见,他却觉得对方似乎换了个一般。初见是大火刚起那晚,她坐在那儿闲闲地把受伤的手往自己面前送的时候,他便觉得她变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没了儿时的亲近,也不像后来长大了那般熟悉,变得就像陌生人一般。

    初时傅玉和只当她是为二弟的事情故意装样子,但从今天来看似乎不大像装的。难道说从前的事儿她不记得了?

    他二弟为了她没了性命,她却什么都记不得了?傅玉和心头一紧,搁她手背上的镊子一时没掌控好力道,用力一歪就戳进了肉里。

    那都是没长皮的新肉,最是娇嫩,知薇疼得“嗷”了一声,差点从椅子里跳起来。

    这一下实在太痛,她一时没忍住,眼眶里就噙了点泪花。怕对方看见丢脸,她赶紧又抬手去抹。这一幕正扎进傅玉和的眼睛里,看得他微微皱眉。

    这一下是他不小心,算是他对不住她。

    但谁也没提这茬儿,处理完伤口后傅玉和去外头叫人端盆热水来,然后从怀里拿出和给知薇一样的瓷瓶,倒出一些在浅口小碗里,搁热水里温上一会儿。

    那原本看起来如猪油般厚实白嫩的药膏,渐渐的便化了开来,最后成了一汪透明晶莹的液体,缓缓地流动着。

    知薇不觉看呆了眼,原来这东西得化开来用啊。怪道她每次涂总觉得厚了些,没成想还有这说法。

    看她一脸好奇的模样,傅玉和心里也是腹腓。她竟忘了这药膏如何用?这东西是傅家祖传的宝贝,因原料难得一年也制不成几瓶。外头鲜少有人见过,但沈知薇不该不懂。她儿时有一次烫伤了胳膊,他曾给过她一瓶。当时也教了她用法,本以为她什么都懂,所以那天他放下药便走。

    却没成想……

    傅玉和心中的疑惑愈加深厚。只觉得无论从哪里看,沈知薇都不大像从前他认识的那个女子了。

    他将化好了药膏放她面前,正巧这时锦绣进来了。她是被外头的人找过来的,为的就是侍候知薇。此刻便直接上手,沾了药轻轻地给知薇涂了一层。

    她侍候知薇有些年头了,但却没见过这药。傅太医家的好东西多得数不清,从前主子还在家当小姐的时候得过不少,管药的都单拨个丫头侍候,在这上头她反倒不精通。

    只是如今只她在主子身边,也不知其余人都怎么样了。想想不免觉得伤感,当年千娇百宠的小姐,进宫搓磨了几年,烫伤了手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知薇却不怎么想这些事儿,得了这么个好东西后便每天忙着涂。这药一化开那功效简直天壤之别,才不过一个晚上手上伤口已好了许多,疼痛感也大减。第二天早上她再尝试自己绞帕子的时候,明显不像前几日那般费劲儿。

    她活动了一下左手,想着傅家果真名不虚传。一个看似普通的药膏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可见医术方面必也不能小觑。

    一想到此处她愈加心塞,遗憾当日未能嫁进傅家。否则单凭这门吃饭的手艺,也断然衣食无忧。更何况在她的印象里,大夫都是清流一派,想必家风极严为人正直,那些个污七八糟的事情断然不会有。不像这深宫内苑,若是将皇宫整个翻过来,找出来的龌龊事情,只怕能把人活活吓死。

    锦绣自打这天后便不再离开知薇身边,单独去前头帮忙。叶嬷嬷也没说什么,知薇过去看嘉兰她们时,偶尔撞见叶嬷嬷,对方依旧是客气地行礼,比之前似乎又恭敬不少。

    知薇有点看不透她的意思。从前她对自己只是面上客气,实则也跟其他人一样。这几日倒是有所改观,难不成是因为皇上从承德提前回来的缘故?

    一想起这个,知薇只觉心烦无比。原本皇帝一行人该待到月底的,也不知怎的,难不成启明宫一场大火就把皇帝提前烧回来了?

    锦绣倒是打听出了一些,说是西北来报,边界似有蛮狄来犯,皇上这才提前回来。只是这消息也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具体原因是什么她们这些后宫之人也无法得知详情。

    只是皇帝一回来,知薇就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本来这些天过得挺快活的,每天起床用过早饭后,她便会到重华殿去晃荡。看看嘉兰等人,或是到前头和锦绣一起帮个忙。

    那些个受伤的宫女许多根本不知她的身份,似乎也没人想到去声张,知薇自己更是不会说。大部分人只当她也是落月轩的宫女,便很自然地同她攀谈起来。

    知薇是很少说自己的事情的,但架不住旁人有那爱八卦的,慢慢的宫里头的大小事情她便知道了一些。像是哪位娘娘有这样的嗜好,哪一位又是那样的脾气。再然后是宫女们之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今天这两个吵嘴了,明儿那两个又不对付的,光听着都觉得新鲜有趣。

    知薇已经很长时间没同人说这么多话了,就像回到了从前的大学校园。一堆女生聚在一块儿聊别人的私隐,虽明知不好,却有些按捺不住。

    可皇帝一回来,她便没这么自由了。就算不回落月轩她也得有个正式的住处,再不能随心所欲地跟宫女们混在一起。

    她虽每日里还去重华殿,心情却略有沉重。总在那儿等着一道旨意过来,她便该上哪儿就上哪儿了。

    最怕的还不是这个,她更怕皇帝突然想起她这么号人来,万一起点别的心思,比如说降她的位份,或是按个罪名趁机打杀什么的。

    她不怕降位份,可贵人再降也降不成宫女,最多便是打入冷宫。至于杀头什么的更是可怕,饶是知薇这几年清心寡欲久了,一想到这个“死”字,心头还是突突跳。以至于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知薇却不知,她想着皇帝的时候,皇帝也正想着她。

    皇帝想她自然不是因为爱慕她,而是因为心情略微复杂。他这回提前回京确实有边疆不稳的因素在。西北那边的蛮狄时不时便会来“打秋风”,每当他们自己国内年景不好时,便会跑来大晋边界侵犯百姓。

    从前每到这个时候,大抵便是大将军沈万成领兵前去剿灭。后来他大儿子沈知方也成了打仗的好手,有时候便是他带兵出征。反正不管怎么说,大晋边界一旦有点风吹草动,沈家父子总要露上一手。

    这样的人家威望自然是极高,皇帝也曾对沈万成父子寄予厚望。却不曾想人心不足蛇吞象,本以为是纯臣,到最后却也逃不过“贪心”二字。

    幸好沈万成父子死得早,总算保住了沈家如今表面的富贵。若他们再活下去,现在的沈家还有几个人留下真说不准。

    便是宫里的沈贵人,怕也难逃一死。

    一想起沈贵人,皇帝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宫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回宫第二日便都知道了。像是启明宫起火,死伤多少,如今伤员如何安置,被殃及的沈贵人又住在何处。还有她整日在宫女堆里混,一副不把自己当主子的样子,皇帝都有所耳闻。

    甚至那一日傅玉和亲自为她治手上的烫伤,这事儿皇帝也知道。

    傅玉和那样的人会出手替个宫妃看病本就稀奇,更何况对方还是沈知薇。皇帝一时有些好奇,便招了他到跟头说话儿。

    傅玉和和皇帝是打小的情分,关系很不一般。见了皇帝拱手行个礼,随即便自然地坐到了下首的椅子里。

    马德福亲自给他上了茶,然后识趣地退出去,只留他们君臣二人在西暖阁里。

    皇帝也不拐弯抹脚,眼看着傅玉和抿了口茶刚把茶盏放下,他便开口问:“朕听闻这回你见着她了。”

    这个“她”指的是谁,君臣二人心里都清楚。

    傅玉和抬眼看皇帝,点头应了一声:“是。”

    “还给她治了伤。”

    “是,伤得不重但没调理好,只怕将来得留疤。”

    到底是皇帝的女人,他既看了便要说明一番,好让皇帝心里有底。不过皇帝大概也不介意留疤这个事情,反正他也不宠幸她。

    换了别的嫔妃这是天大的事情,怕要哭昏过去。他瞧那个沈贵人倒也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皇帝果然不介意,根本没管留疤的事情,只话锋一转又问:“你见着她心里什么想法,还恨她吗?”
第17章 掌控
    傅玉和薄唇微抿,并未立刻做答。

    皇帝是个涵养极深的,论修身养性更在傅玉和之上。对方不答他也不催,只端了茶慢慢品了几口,便捡了本折子细细看起来。

    这一看倒有些入神,一时竟把傅玉和忘了。

    傅玉和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那番话在肚里蕴酿了一番却不忙说,一直到皇帝看完折子搁到一旁后,才淡淡开口:“臣的心中,从无怨与恨。臣弟之死乃是意外,与他人无干。”

    “玉和,你不同朕说实话,这不大像你的性子。”

    傅玉和确实没说实话。要说不恨沈知薇是假的。死的是他的亲弟弟,还是一母同胞,怎可能不恨。二弟刚死那一年,他简直将沈知薇和沈家恨出血来。

    但他生性淡薄,什么情绪都只藏在心里,面上轻易不露。即便进了宫见了皇帝,也绝口不提与沈家有关的事情。听闻沈知薇入宫后混得极不如意,他也无甚感觉。人都已经死了,再盼对方不好已然无用。

    几年下来他心境已平复不少。只是再平复,那点子微末的恨意总难消。

    皇帝只扫他一眼便瞧出了他心头的想法:“你我之间不论君臣,你不必顾虑朕,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臣弟之死,始终是臣心头的一桩憾事。只是如今沈贵人入宫多年,此间恩怨也该了结才是。纠缠过去,无甚意义。”

    “你若能想开自然是好,即便想不开朕也不会怪罪。只是这一回你能为她治伤,倒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傅玉和皇帝虽是“发小”,但关系再好总有君臣之仪悬在头上。那天他与沈贵人单独在屋里待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皇帝若真追究起来倒也不是全无出处。

    想到此处,他起身向皇帝告罪:“那日是臣鲁莽,不该与贵人独处一室。”

    “无妨,朕知你是君子。”

    傅玉和重新坐下,脑子里闪过沈知薇的模样。不知为何,他这几日每每想起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初时他觉得是自己多想,但仔细回忆各中细节,又觉确实怪异。若说不是这女人演技太好,他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从皇帝的角度望过去,傅玉和显然有些失神。他从小便这样,一思考什么事情便是这样一副表情。皇帝也不催他,待他想完才又道:“她见了你,可有何表现?”

    “不瞒皇上,臣方才便在想这桩事情。”

    皇帝一挑眉,威严里带了一丝轻松,是平时少见的神情。也就对着儿时玩伴,他才会露出如此放松的表情。

    傅玉和便将两人见面的场景一五一十都说了:“……沈贵人似是不认得臣了。”

    “只怕不是认得,是不敢认罢了。”

    “臣起先也有些怀疑,但细细想来又觉不像。或许是臣多想。”

    皇帝沉默不语,心里也有一丝疑惑。他不像傅玉和打小认识沈知薇,他们两个隔着一道宫墙,彼此并不熟悉。但因她是曾经的爱将沈万臣唯一的女儿,皇帝从前也听闻过一些她的传言。大家闺秀,无非温婉贤良知书达礼等溢美之词,只是在皇帝看来,这个沈贵人的行事做风,倒和一般的大家闺秀不大一样。

    她有一股子倔强劲儿。这是宫里的女人没有的。她看似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似是与世无争。可她做的那些事情,总给他一种隐隐挑衅的意味。皇帝是自小顺遂的人,便是从前当皇子的时候,也无人敢这般与他对着干。如今成了皇帝,普天之下再无人能越过他去,偏偏一个位份不高的嫔妃竟给他一种棘手的感觉。

    他明明可以挑个由头一旨令下,直接要了沈贵人的命。可他却没有,两人便这么隔空较着劲儿,猛然间他惊觉,自己竟是被这女人带了过去。

    这种受他人掌控的感觉,皇帝十分不喜。联想到傅玉和说的,皇帝敛神沉思,莫不是这里头真有什么蹊跷?

    那一日那一抹素雅的身影从眼前闪过,她站在柳树下抱着兔子与人谈笑的模样,当真看不出还是个刺头儿。

    皇帝突然有点想会会这个刺头儿。

    启明宫走水的事儿皇帝知道,沈贵人如今住在重华殿后头的偏院他也知道。只是那地儿他许多年不去,如今再去倒有一丝过往的惆怅涌上心头。

    但皇帝终究是个果断之人,傅玉和走后他换了身天青色的缂丝常服,只带了小庄子一人,慢慢踱出了养心殿。

    小庄子上回差事办砸了,皇上让跟的宫女跟丢了不说,还害皇上让人伤了手。为此挨师傅马德福好一顿训。今儿再跟着皇上出门去,他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再不敢有任何纰漏,一路低头敛神紧紧跟着,只偶尔瞥见皇上的衣袍会有些咂舌。

    他入宫十来年,到皇上身边侍候也有三四年了,从没见皇上穿得这般随便过。若不说他是天子,倒更像打小撞见过的哪家名门公子,透着股读书人丰神俊朗的味道,不像平日那般天威深沉。

    重华殿那块儿皇帝当皇子的时候常去,一路过去倒是熟门熟路。这会儿正是未初时分,宫里白日里最安静的时候。

    皇帝往常这会儿总要午睡片刻,再不济也要打个旽。但今日他兴致不错,一路走来不见困意,夏末时分满庭满院的花开得枝枝蔓蔓,倒也让人心情愉悦。

    重华殿门口当值的两个小太监却是困意正深,人虽站着脑袋却有来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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