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颜眼睛分明是亮晶晶的,谢婕妤便跟身侧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立刻上前,扶着欢颜坐得高了些,将她后背垫了靠枕,谢婕妤这才上前,将慧慧放到欢颜的怀里。
欢颜没有抱孩子的经历,只觉得一双手僵硬得厉害,但是,手里绵绵软软得一团,让她的心几乎要融化成一滩水了。
她小心翼翼轻轻拖着熟睡的慧慧,慧慧也不知道梦里梦到了什么,竟然笑了起来,欢颜见了,眉眼便弯成了一条线,欣喜极了,“谢姐姐,她在笑。”
谢婕妤看了一眼,眉眼也柔了下来道,“是啊,她睡着了之后经常会笑。”
慧慧如今已经半岁过了,浑身都是肉,欢颜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谢婕妤瞧在眼里笑道:“看妹妹的样子,十分喜欢小孩子,皇上如今这么疼爱妹妹,做姐姐的说句知心话,在这后宫里,没有什么比能有一个孩子更能巩固自己的地位了。”
欢颜微微一怔,不解的抬起头来,谢婕妤又笑了起来道:“妹妹抓紧些,只要算准了日子,很容易便能怀上。”
欢颜的脸色顷刻之间便变了变,谢婕妤见了,眸色顿了顿,只觉如今的欢颜与往日的欢颜似乎很多不一样了,她急忙从她怀里将慧慧接了过来,欢颜的目光在慧慧的脸上掠过,有些发直,谢婕妤将孩子交到宫人手里,随即让人退下,这才回过头来,握住欢颜的手道,“妹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若是信任姐姐,不妨与姐姐说说。”
欢颜看了她片刻种,脸上的悲凉又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眉目弯弯,无邪的笑意:“谢姐姐,欢颜没事,只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情绪总有点不对劲。”
欢颜受伤的事,她自然是有听说,谢婕妤闻言,点了点头:“那你可得好好养着,肩上的伤口,多抹些祛疤的药,可千万别留下疤痕了。”
欢颜点头,轻笑了起来,两人又聊了会儿体己话,谢婕妤见欢颜分明是累了,这才起身告辞,欢颜让人送了她出去,等谢婕妤一走,她脸上的笑意顷刻又跨了下去,怔怔看向窗外的光亮出神。
欢颜养伤期间,秦非墨刻意吩咐了不准人来打扰她,故而,她虽然受宠,却到底无人敢来找她的麻烦。
肩上的伤,足足修养了一月有余,这才算是好完全。
宋医女最后一次来查看她的伤口,没有涂药,只是对着欢颜道:“许采女的伤口已经好完全,不过记得半年内不要做劳累的重活儿,否则伤口虽然好了,可是却会落下发痛的后遗症。”
欢颜点了点头,眉眼轻柔:“我记下了。”
她自己也是略懂皮毛的,这样的常识,自然是知道。
秦非墨忙得很,却还是尽力抽时间来看她,又过了几日之后,欢颜的伤口好得算完全了,这日一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衣服,随即一路去了喜乐宫。
那原本属于她的房间果然烧得坍塌,只剩下一些残木落在那里,欢颜瞧着,忍不住眸间湿润下来,一想到哥哥就这么死在了这里,身为亲妹妹,连给他收尸都不能,悲痛不免袭上心头。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那么急于同归于尽,只是如今,连最后一个亲人都死了,她活着的信念,除了报仇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已经是快近夏日的天,阳光底下自然是热得很,欢颜却半点不觉得,站了一个大早上,这才转身回了沐雪园。
却没想到,刚刚回去,便遇着了下早朝的秦非墨。
他应该是一下早朝便来了,身上的朝服都没换,欢颜怔了一下,随即迈过步子去笑道:“皇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秦非墨看了一眼宫人,宫人急忙会意退了下去,他随即牵起欢颜的手道,“朕今日得了一件宝贝,只觉非常适合你,所以便拿来,想要讨一讨你的欢心。”
欢颜闻言,不由得娇嗔的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么堂而皇之的拿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碎了心。”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将那个檀木盒子打开,只觉一阵清香扑鼻,盒子下头,躺着一把折扇,欢颜看了秦非墨一眼,见他示意自己拿来看,她随即便伸出手去,将那扇子打开。
是一把极其精巧的扇子,坠着上好的玉石,扇身画着西施浣纱,扇骨根根精细,摸上去才发觉似乎不是普通的木头所制,竟透着冰冷之意。
“这是北寒之地的古木,坚硬如铁,却也冰凉如水,尤其适合夏日,扇出来的风自发带着冰凉,是夏季解暑的佳品。”
这样的东西,欢颜从未见过,打开来扇了扇,不止有一股清香,那风也跟着冰冰凉凉,的确舒适得很,她不满新奇反复瞧着:“制扇子的人,倒是有心了。”
秦非墨勾唇一笑:“那是自然,否则,又怎入得了朕的眼。”
欢颜笑睨了他一眼,将扇子一收道:“算你今日有诚意,那我就收下了。”
秦非墨闻言,挑了挑眉,这扇子可不止从北寒之地取来材料那么简单,扇子上的每一片扇布也是取自北寒丝绒一针一线所制,否则,单凭几根扇骨,又怎能扇来清凉的风?不过这些,秦非墨并没有提及。
欢颜性子到底活泼,一把扇子把玩许久,倒是将他这个送扇子来的人给彻底忘了,秦非墨无奈,不过他已经几天没有没有陪她,谁知道她到底是在看扇子,还是惩罚他这个食言的人?
不过,他今日本就打算陪她一日,为了讨得她的欢心,便让张礼将今日要改的奏折都挪到了欢颜的沁雪宫。
欢颜把玩了会儿扇子,一转头见秦非墨分明没走,反倒是宫人搬了一堆奏折往书桌上放,见欢颜看过来,秦非墨朝她招了招手道:“近来事情多,朕分身乏术,鲜少陪你,今日就当弥补,朕陪你一日如何?”
欢颜眸光动了动,嗤笑道:“你东西都搬来了,还问我意见,是不是太迟了些?”
秦非墨瞧着她娇嗔的模样,心下一软,不由得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便将她扯进了怀中,他低下头来,埋首在她颈脖间,深吸了口气道,“朕今晚不走了,可好?”
欢颜睫毛轻颤,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缓缓伸出手去,勾住了他的颈脖,凑近了他的耳郭,轻轻道:“那皇上可要尽兴而归!”
秦非墨抬起头来,深凝着她浅笑的眉眼,终究是忍不住低下头去,给了她一个深吻。
末了,他凝着她娇羞的神色,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骂道:“小妖精。”
欢颜回以他一个鬼脸,逗得秦非墨忍不住大笑起来。
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的快,秦非墨批奏折,她在一旁研磨,一如当初。
他每批改完一份,她就会把他批阅完的奏折分类整理好,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这一晚,两人自然是极致缠绵。
情至深处,不知为何,欢颜突然就想起谢婕妤说的话来,心下已经暗自决定,事后,她必定会服用一碗避孕药,她不想怀上仇人的孩子,更不想哥哥死得不瞑目。
次日一早,秦非墨早早便上朝去了,欢颜找来宋医女,当说出自己的目的之时,宋医女却惊得当即跪在了地上道:“许采女,这样的事情,没有皇上旨意,恕下臣不敢擅作主意,还请许采女不要让下臣为难。”
欢颜静默良久,她早该想到这样的结局,末了,只是苍凉一笑:“罢了,这件事,就当我从未提过,也烦请宋医女不要告知他人。”
宋医女急忙应下,这才退了出去。
欢颜一人独坐梳妆台前良久,静静看着镜中容颜清丽的自己,她相信上天应该不至于待她那么不公平才对,只是一晚,未必就真的会怀上,倘若到时候真怀上了,即便没有药,她也有法子让自己腹中的孩子,成为死胎。
她不可能为仇人生下孩子!也绝对不会!
万更毕。
 ;。。。 ; ; 欢颜本姓李,是南阳太守李梓季的小女儿,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十年前,当时的欢颜五岁,小哥哥十三岁,大哥哥已经成年,大姐更是嫁给当地的富绅儿子,可以说,他们一家幸福美满,安乐富足。
只是,原本这美好的一切,却被一道圣旨打破。
圣旨上说,爹爹李梓季联合几大藩王,结党营私,伺机谋逆,罪无可赦,被判诛九族。
这条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家人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当时的一位将军下令将所有人员缉拿归案,当时的爹爹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像是与那将军起了争执,那将军便下令,就地屠杀,前一刻还其乐融融的太守府,顷刻之间竟变成炼狱。
她被吓傻了,只知道哭,爹爹的护卫,明叔情急之下,将她和哥哥都放到了爷爷的棺木中,她当时吓傻了,哥哥在一旁死死地拉着自己的手,不让她哭,她也就不敢出声,两人就那么一直躲着,尸体的腐臭让人作呕,可是,他们却不敢出去,大热的天,他们藏在棺材底下,直至实在憋不住了,哥哥看外头没人,这才带着她逃了出来。
府中人,尽数被杀,血流了一院子,她当即便被眼前的场面吓哭了,哥哥捂着她的嘴,不要她哭,告诉她,她要是哭下去,坏人到时候又要来了,他们便无处可逃了。
欢颜当时年纪小,不懂太多,但是,哥哥一说到坏人,她立刻就止住了泪,不敢哭了,两个人在尸体里找了好几个时辰,这才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欢颜哭得厉害,哥哥伤心之余,却是恨意难平,发誓,一定要为父母报仇。
他们不敢在府内多做逗留,两个人逃了出来之后,便只能靠乞讨度日,哥哥的目标是复仇,他们就这么一路从南阳沿途乞讨到了京城,虽然一路上,受尽苦楚,可是好在,他们坚持活了下来。
哥哥知道,如果这么一直下去,他们不但报不了仇,很可能根本就活不到报仇的那一天,刚巧当时的一户人家贴出告示,招收童婢,李世陨对欢颜好一番交代之后,便将她送进了别人家,他告诉欢颜,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他会在京城谋生,努力生活下来,然后,抽时间来看她。
欢颜答应了下来,哪儿知道,原来那府宅其实根本就不是招收童婢,而是找一位适龄姑娘,当做养女,收养下来,原来,这宅邸夫人嫁入那家多年,却一直无所出,他家老爷后来纳了几房妾室也不见效果,最终,被一大夫瞧出问题出在那家老爷身上,是他自己不能生。
为了不让别人瞧出这样的问题,他们便打算自己抱养一个孩子,刚巧,那时候的欢颜眉清目秀,不是太美,却干净乖巧,深得他们二人的心,便就这么安定了下来。
欢颜本以为,她从此是要在那宅邸生活下午的,哪里知道,却原来,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她要去的人家是一家姓许的官家大户,带她过去,是为了有一个女儿传递香火的。
那家夫人,因为嫁过来好多年都无所出,便一直在山上拜祭佛家,希望能有一儿半女,而那家老爷,许尚书,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没用,没法有孩子,便一直谎称自己妻子早已育有一女,只是陪同妻子在外,没有回来,为了圆这个慌,也为了能有一个孩子承欢膝下,那许尚书这才想了一个这样的主意,用极隐蔽的法子,找来了欢颜,最重要的是,欢颜无父无母,又不是京城人士,不容易被人查出来,年龄上,也符合妻子离开的时间,所以,当他将这些告诉自己的妻子之后,妻子虽然不愿意,但无法生育却是事实,无奈,只好接受了欢颜,好在欢颜模样乖巧可爱,那许夫人开始不喜,慢慢的,时间久了,竟也将欢颜当着自己的女儿养育。
小孩天性顽劣,再加上那时候她只有五六岁,年龄小,又受到许家夫妻二人的疼爱,自然而然,性格也就开朗了,除却偶尔会做噩梦,似乎已经摆脱了幼年的记忆。再加上,许尚书为了掩饰自己无法拥有孩子的事,随后便将府里的妾室全都遣散,他们一家三口,就这么其乐融融过了十多年,直至,欢颜最终长大成人。
而这么多年,哥哥的势力也总算是壮大起来,他几经波折,在一个又一个杀手门中徘徊,好在,那么多年过去,他总算有了自己的一些力气,而现在,她们唯一该做的,便就是报仇。
凑巧,皇帝在这一年选秀,欢颜又刚好几笄,名单自然在列,李世旭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让欢颜进宫,寻找机会,再然后,便有了之后的种种。
而至于欢颜离开李氏夫妇的那三年,其实根本就不是离家出走,她想要学医,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无非是得到消息,知道秦非墨的弱点,故而,她向李氏夫妇央求去往楚国,求得医术。
李氏夫妇最疼她,虽然开始的时候不答应,但耐不过欢颜的软泡硬磨,最终只好答应下来。
而欢颜在天顺医馆里,便将昔年秦非墨与温锦言的事情打听得一清二楚,初次到皇宫,那一曲琴音,不过只是为了试探,秦非墨对温锦言的情罢了。
她本想一步步接近秦非墨,奈何事情转变得太快,也是她自己想得太过简单,竟在第一件事上便被齐妃狠狠罚了一顿,还差点被赶出宫。
她是带了目的而来,怎么可能就这么出宫去?是以,她用那样的方法,来换得自己留在宫中。
即便是住在清冷的宫殿,亦或是被打入冷宫,只要她人没有出皇宫,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她有的是耐心。
只是,一切计划虽然达成,可终究是有了一点不同。
锦言那时候对她说的话,历历在目,直至,她与他真正在一起,她才觉出锦言那些话的真实性:秦非墨,的确是一个缺爱的人。
有那么一瞬,她竟不想报仇了,就这么和他在一起,偎在他怀里,时间静止,地老天荒。
她陷在柔情中越发无可自拔,贪恋,像是罂粟,深深扎进她的骨血中,从此,再不能脱身。
她希望他们之间可以纯净,可是,偏生,那么多鲜血活生生的折磨着她,她每想要放下一分,那些厮杀、血液、亲人的脸就会夜夜入梦,折磨着她,让她不得安眠。
直至,哥哥的行动。
她位分低微,不适宜露出身份,甚至,哥哥的人来了,她半点也没有察觉到,直至,那场刺客的诛杀,她听到的那些侍卫口中的话,这才知道,原来,哥哥终究是开始行动了。
她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可是时间就像是长了翅膀,飞得太快,一不小心,一切就都不得不拖进现实。
她无数次去想,如果一切就能这么停止下去,该有多好?
可是,哥哥的再次入宫,竟将她彻底拉进了深渊。
连哥哥都死了,她还怎么能自私的继续去贪恋那一丝的温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她有什么资格?
尤其,她人竟身在这杀人凶手怀中,一切,多么讽刺!
欢颜不敢睡,她只怕一睡又沉入了噩梦之中,她闭着眼睛,脑中全是亲人面目全非的脸,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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