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瞪瞪地望着她,无言以对。
“公主,你相信我一次,驸马是喜欢你的,”红玉不甘心地说:“你仔细想想,他要求你做的,其实,都是想留住你……”
“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照做,因为,他救过我,也帮了磐义,”寒蕊瞥了红玉一眼:“你不用老是重复这句话,我想说的是,其实你不用以这样的借口来糊弄我,我不傻的。”她呵呵地笑了一声,自嘲道:“你以为我还会跟他水火不容?说他喜欢我,我就会心软,不跟他作对,你们都想得太多了——”
“我觉得,是你想得太多了……”红玉嘟嚷道。
“他想要什么,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也清楚。”寒蕊站起身,拿起托盘,垫上湿布,抬抬下巴,示意红玉端出蒸盅。
红玉将蒸盅放在托盘上,想了想,猛地揭开盖,扫一眼,忽然笑道:“你还要骗自己,看看,为什么是百合雪莲,你依然记得,这是他最喜欢吃的……”
寒蕊想笑,却骤然间有些脸色发白。
为什么?我想都没想,却做了他最喜欢吃的……难道,那记忆,或者说是爱,还在骨髓里吗?
不——
她轻声对自己说,忘了,就快结束了。
书桌上,轻轻地放下了一罐白色的蒸盅。
他抬起头来,报以微笑。
“天色不早了,将军早些休息吧。”寒蕊收拾了绣绷。
“寒蕊,”平川冷不丁地问道:“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你还是第一次嫁到郭家,那,我们象现在这样,你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淡淡一笑:“也许。会很开心……”
“你现在开心么?”他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总有着飘忽不定的忧伤。
“开心。”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回答。
撒谎。他笑一下。不可信。
“我当然开心了,”她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磐义不但没疯,还当上了皇帝,结果比预想的,好太多,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可是你呢,你有什么打算?”他端起了蒸盅。
“磐义登基以后,我就准备去跟他请旨,让润苏还俗……”她解释道:“不会拖很久的。”
“我是问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将蒸盅握在手中,微微的烫,很舒服。
“也许,磐义会替我建个公主府……”她笑一下,淡然道:“你也知道。我克夫,一个人过,会好一点……”
“别听那些人乱嚼舌根,”他把手心里的蒸盅转了转:“谁来照顾你?”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还有红玉。”她平静地回答。
他顿了一下,忽然说:“别走了,寒蕊。”
她笑着摸了摸鼻子:“将军客气了。我不走,润苏怎么办?”
“你确定她会来郭府?”他苦笑道。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你们也该团聚了。”寒蕊笑起来,回来这么久,他头一次,看见了她脸上的笑窝。她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察觉到是真心还是假意。当她真心微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很甜美。
他沉吟道:“润苏不会来的,信不信我们打赌。”
“你会输的。”她想也没想,张口就说。
“我不会。我从来都没有输过。”他说:“打个赌,你赌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
“这样,如果我输了,以前的就一笔勾销,而且,我给你当牛做马,侍侯你一辈子;但是如果你输了,就你侍侯我一辈子,”他说:“可以吗?”
她皱皱眉头,是不是赌得太大了,偏着脑袋想想,说:“那你付出的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愿赌服输,就这么定了。”他把手掌平伸出来,摊开:“一言为定。”
她迟疑着,在他手掌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吧——”
他狡黠地一笑,小傻瓜,真是不用脑袋想事呢,不管输赢,你都得跟我在一起。
寒蕊已经走了门边,平川又张口:“寒蕊……”
她回过身来。
留下来吧。他想说,却没有勇气,话到嘴巴边上,又变成了另外一句:“那件红衣服,你喜欢吗?”
脑海里,红色翻滚起来,她的脸,瞬间有些发白。
怎么了?平川的心里,忽然忐忑起来,他试探着,问道:“皇上登基,你会穿吗?”
一丝黯然浮上她的脸,她焉焉地摇头。
“为什么,那是喜事啊。”他冲口而出:“你穿吧,我喜欢看你穿红衣服!”
她闻言,愕然片刻,良久,才幽声道:“将军你这又是何必呢?不用为了我而勉强自己,我已经许久,都不穿红衣服了……”
他有些失神,喃喃道:“你穿红色,很好看呢,为什么……”
“小时候,红色就好像是我的专用色,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认为,红色对于我,是吉庆的颜色,能给我带来祥瑞……”她低低的声音,很是沮丧:“可是,后来,红色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运,相反的,每一次,都伴着我的厄运……”
他顿了顿,柔声道:“看事情,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不然,就很容易越陷越深。”
她摇摇头:“我第一次嫁给你,不就是成天穿着红色,我以为那样,喜气呢……北良死的时候,我也穿着红色……后来,那几个丈夫,一谈到婚嫁,嫁衣还没上身,人就没了……或许,我跟红色,就是犯冲……反正,不想再穿红衣服了,不穿了。”她轻轻地摆摆手,似乎往事不堪回首。
第100章 拒红衣方知深情已远(下)
“把这些跟红色扯在一起,是不是太牵强了?”他淡淡一笑:“恩,寒蕊?”不能把所有的不幸都迁怒于红色,这是不成熟的表现呢。
“它总是会让人产生联想的,就象……”她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说:“你不也是这样吗?英霞告诉过我,当年你从战场上找到你父亲遗体的时候,他就满身是血,也许你就是因此而受了刺激,痛恨红色,也讨厌别人穿红衣服……因为那看上去,象血……会让你想起你父亲……”
“是这样的么?”她嗫嚅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刺激你,我也是,离开郭家以后才知道……”
“如果没离开郭家你就知道,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再穿着红衣服出现在我面前?不管,不管你有多喜欢红色?”他的眼光扫过她的嘴角,唇线长长的,往上翘着,好象永远都挂着笑意。
“当然!”她冲口而出,未几,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惜,晚了,我不知道你那么讨厌我,其中还有红色衣服的原因……”
他垂下眼帘:“英霞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她想了一下,回答:“就是为了她丈夫的事来求我的那一次。”
“你知道她为什么以前一直不告诉你?”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知道,”她轻笑一下:“她希望我一直打动不了你,这样,秀丽就可以做她嫂子。”
“你?”他怔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问:“你知道她的想法?那么,你还知道什么?”
“恩,”她点点头:“我还知道,她比较喜欢作弄我。”
他陡然间无言了,沉默良久,才幽声道:“那你,不生气?就任她……”
“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喜欢。就随她去好了……她是你妹妹,如果跟她起争端,让你烦心,你岂不会更加讨厌我。”她咬了咬嘴唇:“其实,我是很希望能跟她搞好关系,希望她帮我的……”她抬起头,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你说我居心不良,也没有说错……”
他想说,你真是傻呢。可是,喉头一阵发紧,又一阵发酸,就这么哽着。说不出来。她真的,真的有那么爱他,而且,还爱得那么辛苦和卑微。换了是他,也能这样执着地坚持下来么。也许,不能。
“你想讨好英霞,为什么要跟我娘提出来,纳瑶儿为妾呢?”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搞不懂的事也挺多的。
她深吸一口气,说:“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只不过,你母亲喜欢瑶儿。除了这个办法,我无法再让她高兴。想想也是,与其把你喜欢的秀丽纳进家门,不如纳个你不喜欢的瑶儿,这样,自己的胜算会大些。毕竟。我觉得,你讨厌瑶儿,应该比讨厌我多一点吧……”
呵呵,他轻轻地笑出了声,头一次发现。她的想法,其实很多的,并不想看上去的那么傻。他笑道:“你想听听我的真实想法么?”她估摸的并没有错,他讨厌瑶儿,确实比讨厌她多一点,如果这招在母亲那里通过,寒蕊的胜算还是蛮大的。
“很小家子气,是不是?”她踟躇道:“好象宫里的争宠大战一样,历来都为母后所不齿……”
他宽和地笑笑:“不啊。”我怎么会鄙视你,你爱得如此艰辛,但我,一无所知。他想了想,又问:“就算你不恨英霞,但她一直都是在捉弄你,离开了郭家,没什么事要求她了,没想过作弄她一下?为什么,还要帮她呢?”
他心里一紧,却还是说了出来:“我早上才给了你一耳光,打得不轻吧——你完全可以,借机报复啊……”他的耳边,又响起她咬牙切齿的诅咒,他曾经以为,对郭家人,她一定是必除之而后快的。别说出言求情,只要她保持沉默,整个郭家,都难逃一劫。
“报复什么?为什么要报复?”她奇怪地看过来:“我是想过不帮她的,可是她一直跪着求……她说,要株连九族……”差点就说漏嘴了,寒蕊忽然不响了,英霞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还是爱他的,你不想他死”。是的,她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她是那么的爱他,哪怕他弃她如敝屣,她也舍不得,让他去死。可是,现在,她不想再提起从前,那些已经远离了的记忆,真的不应该再回来。
他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她却咬了嘴唇,不再开口。他只好,缓缓地,把真相继续剥开:“你帮她,是因为,不想株连到我?”
“你是少年英雄,国之良材。”她稳了稳心神,镇定地回答。
又开始睁眼说瞎话了。他揶揄道:“看不出,你还蛮有大局观念的。”
她有些赧然,却硬着头皮回答:“当然,我是公主。”
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是不想也不敢承认当年的爱,只能竭力回避。他憋不住想笑,悻悻道:“你不恨她捉弄你?也不恨我,打你……”
“我自己笨,怪谁呢?”她瘪瘪嘴:“就是捉弄,就是打,也不需要用命来赔吧……没那么严重吧?”她瞬间,就想起了那一耳光,火辣辣的疼仿佛一下子又袭来,她呲呲地吸了口凉气,浑身也不由得一噤。
“疼吗?”他望着她的表情,心底一抽搐。
她低下头去,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报复我?”其实你报复了,也许我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他幽声道:“我记得,你恨得我,都可以生吞活剥了的……”
她闷声道:“不过是发泄一下,往狠了说,觉得痛快了,舒服了……等真正有机会了,却又下不了手……”
没出息。他在心里嗔怪道,说:“所以,不管你怎么青口白牙诅咒我,到最后,明知道我讨厌瑶儿,还是用圣旨绕开了我娘,把秀丽指婚给了我……”
她倏地抬起头来,愕然:“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一巴掌……”她再次低下头去,黯然道:“恩,是讨厌我……不管我做什么,总是费力不讨好,让你讨厌……”
“不是的。”她的悲伤扎痛了他的神经,他想解释,可是,他怎么能告诉她,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对修竹抱有希望,其实不容否认的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她的痕迹。
“我太喜欢自作主张……”她甩甩脑袋:“也是活该。”
“我还你一巴掌好不好?”他忽然说:“你用力扇我一耳光!”
她愣愣地看过来,好像没听明白,好一会儿,醒悟过来,傻呆呆地说:“不用了,我还欠你那么多啊……我抓破过你的脸,还刺了你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是不是,准备好了一起来算账的……”
从她忐忑的语气中,他终于听明白了。寒蕊竟然会认为,他要她扇他耳光,就是把一切摆到台面上,准备一件件、一桩桩地算清楚,该怎么还就怎么还。她想的,跟他想的,永远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永远不搭界。他内心的酸楚此刻都变成了悲哀,也许,他真的,伤她太深,深得已经无法弥补。
“寒蕊……”轻唤一声,他再也无言。
“我该走了。”她轻声道:“将军,你也早些休息。”
“再坐坐吧。”他站起身来,挽留。
“时候不早了。”她说着,退向门口。
“等新皇登基的时候,穿那件红衣服吧,”他鼓足了勇气:“我特意为你定做的,我喜欢看你穿红衣服。”
她轻而坚决地摇摇头:“你不必为了我而勉强自己,虽然我是公主,可是,我欠你太多人情,我们之间,或者应该是我顺从你。”
“不要做交换,”他低声道:“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是做交换。”
“看到那件红衣服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在提醒我什么……不过,现在看来,你是好心,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倒显得我多心了……”心结似乎解开了,但心事还挂在脸上,她焉焉地说:“那么多次穿红衣服,就没摊上一件好事情,这次,才拿到手上,又是父皇驾崩……”
她没有再往下说,可是他却想说服她:“英霞说的没错,我以前,是很讨厌红色,可是过去那么久,看多了战场,也就习惯了。”他加重了语气:“寒蕊,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都会变,甚至,会跟从前截然相反……”
可是,有些东西,不会变,就象你和我,尽管你已经不那么讨厌我了,但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这一点,始终都不会变。
寒蕊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就象我,以前那么喜欢红色,现在呢,看见红色我就发憷……”她讪讪地停下了,眼前,晃过那日的雪野,她红晃晃的嫁衣,迎来的,却是北良冰冷僵硬的尸首。
不,我不想穿红衣服,我不愿意,想起自己所有失败的婚姻,想起,北良……
她一别头,急速地出了书房。然而就在一扭头的瞬间,他看见了她眼里落下的泪。红色,是她心底的痛,这痛,永远都伴随着跟北良有关的记忆。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萧索地立在屋中。
第101章 再一抱已是情绝意断 (上)
天已经亮了,寒蕊梳妆完毕,准备换衣。今日皇上举行登基大典,作为长公主,她必须早点到达。
红玉打开衣柜,想起平川的嘱咐,端出了那个盒子,放在桌上:“公主,穿这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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