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谢衣逃离流月城后,但凡有人提起他,沈夜的态度便极为恶劣,是以沈曦并不觉得他此时的反应有何不对。眼瞧着沈夜的脸色不大好看,沈曦觉得自己可能踩进了雷区,连忙打岔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人身上的衣服看着挺眼熟的?”
沈夜默默掩面,一边感叹妹妹真单纯啊随便找个借口就糊弄过去了,一边感谢妹妹给台阶的体贴。
“这是瞳新做的傀儡,名叫初七,他不大方便露面,所以……”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依旧维持着跪地姿态的人转向沈曦所在的方向,垂首行礼。
所谓不大方便露面,不只是指脸不能给外人看到,也有身份隐秘不见光的意思。而流月城中大部分物资——尤其是御寒相关的衣物火炭辣椒等——都要经过神殿分配,在账面上走一遍的,若是无端多出了一个人的分量,也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对于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来说,生存物资只能从已经做过分配的那部分动脑筋。
一想到小妖精穿着哥哥的旧衣袍,沈曦恨不得直接把人摁在地上扒衣服。
嗯,找天小妖精落单了再动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沈曦摩拳擦掌,一身熊熊战意看在她那位遇到妹妹就智商跌停的兄长眼中,就被过滤掉了所有不和谐的成分。
“他的武艺法术尚需磨练,再过几年方能派上用场。”
“那就先着人好生训练,哥哥的安全最重要。”最好训到死都没毕业,离得远远的才好。
从头到尾,兄妹俩的思维都没有往同一个方向跑过,完全的南辕北辙。
第38章
虽然苍穹之冕出自谢衣之手这件事情让沈曦觉得心里有点膈应——自动默认为来自情敌的贿赂,不过想想当年自家兄长亲自下场教谢衣刀法的场面,沈曦决定把这玩意当做出租哥哥的租金收下了。
然后她就换了身毛绒绒的萌系皮草外观,拉上休假的天府祭司溜到下界,找李狗蛋拍照截图去了。
“我觉得没准五百年前你跟李狗蛋是一家的。”
从阳一张张翻看着沈曦与萨摩耶李狗蛋的合影,一大一小——沈曦是比较小的那只——两团绒绒的毛球戳一块儿,看上去手感特别好。
“我跟李狗蛋是不是一家,你可以去问问我哥哥。”沈曦直接搬出了靠山,“待会儿我要拍那窝兔子,你把李狗蛋带出去,免得它在这儿吓得兔子都不敢露头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至于这么火急火燎吗?”
从阳翻了个白眼,“一会儿你是不是还要我帮你把打洞的雪貂也找出来?”
沈曦一爪子搭上了天府祭司的肩膀:“不愧是善解人意的小伙伴!”
“……我就不该嘴贱的!”
“还有上次我们去买烤羊的那家牧民,他们家养的大绵羊毛好厚特别可爱……小伙伴我知道你懂的!”
“……不不不您太抬举我了,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赶紧回去晚了大祭司要骂人的。”
从阳简直要崩溃了,碰到沈曦间歇性抽风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好不容易心情平复下来,天府祭司扭头一看,沈曦把李狗蛋肚皮朝上摁在地上,挠着大白狗的下巴和肚皮,弄得一只好好的萨摩耶活像是被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一边的苍穹之冕还在运作着,不知道记录了多少犯蠢的画面。
——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谁都不要拦我了我要辞职!!!
拎着两只准备加餐的狍子踏上回程的时候,从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玩虚脱了。
抹上蜂蜜撒点盐和辣椒粉烤熟的狍子肉极其香滑酥嫩,沈曦吃起将来时的国家保护动物毫无压力,有亲哥哥蹲在一边,也没人敢和她抢肉,多好~~~
正襟危坐的大祭司一边盯着天府祭司以防她欺负自家妹妹,一边拿起了内容充实了不少的苍穹之冕,越看唇角抽搐得越厉害……那个骑在大绵羊背上右手斜指天空作冲锋状的小姑娘肯定是砺罂假扮他妹妹的!
“怎么样,很威风吧?”沈曦眨巴着眼睛,兴奋地说道,“其实我想骑马来着,但是从阳死拦着不让……不过大绵羊可软可乖、咩咩叫着挺好玩儿的!”
其实沈曦最想骑的生物是羊驼驼——她还没忘记骑着羊驼驼碾平流月城的妄想,不过这种来自美洲的生物眼下还在安第斯山脉跟印加人一起啃玉米棒,沈曦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天山一带可以找到的绵羊来代替。
沈夜忍不住给了天府祭司一个“干得好”的眼神,他家宝贝妹妹身子那么弱,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甚少得到顶头上司赞许的天府祭司正在思索这会不会是暴风雨的前奏感到细思恐极的时候,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得以提前假释的意皋,这个时候正好来拜见大祭司了。
自从砺罂在地牢里闹了那一出被泼了一脸王水,吓得一连十几天蹲在矩木里鬼哭狼嚎怎么都不肯出来之后,从前存在感一直薄弱的沈曦在意皋心中的形象,就迅速妖魔化了……
看到沈曦也在场,意皋下意识地往门口挪了一步,生怕这小姑娘一时兴起也泼了他一脸王水。
——当初沈夜继任大典上,派人去挟持沈曦的就是他。
见意皋来了,沈夜也有正事要谈,便让从阳带沈曦到其他地方玩,临走前沈曦听了一耳朵,两人正在讨论有关砺罂为何会出现在流月城的前因后果。
沈曦想了想,一把揪住小伙伴的袖子,往后面的庭院走去。
“要是意皋又回到了流月城的中枢之地,你会不会尴尬?”
从阳一撇嘴:“我干嘛要尴尬,当年脑子进水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我……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表兄要复起了。”沈曦摊手,“现在人手紧缺,能抓一个是一个。”
“那也不能随便逮着一个就用吧!意皋当年做的事谁不知道,你不也差点被他给坑了么?”从阳很想撬开沈曦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李狗蛋和大绵羊给占领了。
“就是因为有污点,所以才不用担心他再度篡权啊,捏着把柄才放心嘛~”沈曦一点都不担心。
“……也是,意皋表明态度了,至少表面上,那些人对大祭司也会更加顺从一些。”
从阳所说的那些人,指的就是沧溟接任城主之初、对沈夜处于观望态度,后来又因为与心魔结盟一事而同沈夜面和心不合的部分大宗族首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与心魔合作戕害下界民众,先不说良心上过不过得去,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因为心魔而与下界人结怨,举族迁往下界之后,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而沈夜虽然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往下界散布矩木枝叶之事,却从未旗帜鲜明地表过态,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和心魔之间还是存在着一定合作关系的……这么一来,哪怕原本对沈夜独掌大权并无不满,但是有勾结心魔的黑历史在前,持观望态度的宗族势力也开始不看好沈夜了。
虽然只是呼吸之间的短暂片刻,也足够沈曦思考一些事情了。
“……该怎么说呢……”她揪下一片垂到眼前的树叶,“就算以后摆脱了砺罂、都去了下界定居,哥哥和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安宁日子吧……”
“你还怕这些么?”从阳毫不在意地说道,“反正你哥那么强,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到时候真的呆不下去了就走呗,神州那么大,谢衣那小子能逍遥法外到现在,你哥肯定没问题……再说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嘛~”
沈曦面无表情地扭开了脸。她是脑子被砺罂啃了才会跟从阳讨论这些问题。
“说起来,你这几天也有点奇怪呢。”从阳随手扯了扯小伙伴的辫子,“上午在下界玩得那么疯,像是以后都没机会了所以要玩个尽兴似的,刚才又突然说了那么悲观的话……真是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沈曦停下了脚步,从背影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却令从阳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些不安。她正打算找些话打岔的时候,便看到沈曦慢慢转过身来。
“我在想,你蠢成这样,你爹娘知道吗?”
“……我们真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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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为无厌伽蓝的据点正式宣告废弃,然而尚未封闭的上层,却偶尔会有人提着烤肉烧酒前来大快朵颐。
“李狗蛋别闹,狗不能乱喝酒的!”从阳一巴掌把凑到酒坛边上的大白狗推远了些,“你蠢成这样,被小曦知道了肯定又要笑话你了。……喂!那是我的烤肉,不准舔!”
白绒绒的萨摩耶嗷唔一声,叼着还没凉透的大块烤肉迅速跳开,一边歪着脑袋眨巴眼睛看着从阳,一边将抹了胡椒和孜然的烤肉吞进肚子里……然后辣得嗷嗷乱叫到处找水喝。从阳幸灾乐祸地笑得直捶地。
“噗……都这么多年了,你就一点长进也没有吗?”
当年抓回来的雪兔和雪貂,它们的子孙早已挖通了无厌伽蓝的上下层,唯独这只除了吃喝睡就会捣乱的大白狗,蠢得几十年如一日。
“你说你到底是吃什么长的呢……”从阳倒了一碗冰雪烧开晾过的凉水,送到了大白狗嘴边,“一点儿都没用来长脑子,光长寿命去了……
“不过这样也不错,等小曦抓了大蛇蛤蟆回来,看到你还是这副蠢相,一定很高兴。
“我也是贱,以前恨不得把她那张就不会说好话的嘴给缝上,现在没人三天两头呛我了,倒有点儿想她……”
大白狗喝完水,歪着脑袋看了从阳一眼,然后用鼻子在她手心蹭了蹭。
地牢之事两年以后,下界一处据点内关押的魔化人失控逃出,沈曦那时恰好人在下界,因风雪之故滞留据点……之后,便失去了踪迹。
虽然并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是从阳也模模糊糊觉察到,其实砺罂在暗中十分忌惮沈曦的存在,已经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程度,而沈曦自己,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从阳觉得,沈曦的失踪,或许是在沈夜默许之下发生的……
“其实李狗蛋你也挺想她对吧,前几天我还看到你又跑去滚雪球了~
“有什么好想的呢?反正她那种人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受苦,现在肯定比我们开心……
“哎,等哪天找到小曦了,我们一起去蹭点儿好吃的怎么样?让她请客!”
“嗷唔!”
第39章
对于砺罂意图除掉自己的想法,自从流月城破界那日起,沈曦已经觉察到了。在那之前,她就从沧溟口中证实,自己体内的神血之力,其实比兄长更加浓厚。
可是自从接受神血灼烧以来,沈曦便再也无法使用分毫灵力,甚至于为了抑制体内堆积过多的灵力,要以自身为皿豢养蛊虫。空有神血之力却无法使用,如稚子怀千金过市,引来了心魔的忌惮,一次两次可以逃过,然而百密终有一疏,那日魔化人失控之事,想必也有砺罂的推手。
沈家兄妹俩的思路都是一样的,既然防不胜防,干脆借此机会遁形走人,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分别之前,沈夜交代给妹妹的只有一个字:忍。
在他能够从砺罂那里夺回主动权之前,暂且隐忍一时,眼下这一桩桩一件件,日后再连本带利一并算清。
对于沈曦来说,藏身下界,除了避开砺罂的坑害之外,更重要的是,找出能够利用体内神血之力的办法。灵力滞阻、无法长大,其实归根到底,都与神血有关。
要是有空的话,再想办法制出超强酸来,到时候杀回流月城泼砺罂一脸就更好了。
沈曦暗搓搓地笑了。
一直沉默地充当背景板的初七忽然觉得有点儿冷,于是顺手给沈曦又加上了一层暖风术。
然后沈曦才想起来,自家兄长还把小妖精也扔到下界来了。
理由很简单,沈曦虽然已经凶残到了一个境界,但是身体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而且从流月城出来的人,没有下界人认可的身份,等于就是个黑户,行走下界有诸多不便,有人随行照应,自然比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要好。
好吧,换一个角度来看,至少保证自己不在流月城的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人抢走哥哥的关注了。
沈曦颇为深沉地想着。
然后她折了根树枝立在地上,树枝倒向哪边就往哪边走,将路上碰到的第一个大城镇作为落脚点。
有关户口的问题,沈曦在半路上用蛊虫控制了一个县官,分分钟把自己和初七的户口给落在了当地,然后继续往东,抵达长安近郊的一个小镇。
考虑到自己下界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能够恢复灵力并且长大的办法,沈曦给自己做了小小的职业规划,于是找了布幡写上“治伤不治病,医人不医命”这么一列嚣张的口号,闲来无事便拉着布幡到处晃悠。
解毒疗伤之类沈曦倒是擅长,不过让她治病的话……她就只知道甘草黄连板蓝根了。
当然,这个时代识字的人是极少数,大部分时候,都是沈曦看到伤患自己往上凑,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找不回来的伤势,哪怕是开膛破肚她都有办法把人拉回来。
一开始因为那副女童模样,沈曦很难取信于伤患及其家属,实在不耐烦了,她直接下药把人放倒了再治,治好了解开直接走人。她倒不是有多悲天悯人,只是行医施药比较便于获取好一点的名声,也有助于寻访令自己重新长大之法。
师从不慕名利的隐士高人,学有所成后入世修行,幼时误食毒药导致无法长大……在沈曦没有注意的时候,想象力无比强大的广大劳动人民已经自行脑补出了她的身世。
虽然有些南辕北辙,不过倒是省去了解释来历的功夫,沈曦略纠结了几日便没放在心上了,现在让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抛开风俗语言这些方面,下界与流月城最大的不同,就是需要依靠饮食生存。先前沈夜心疼妹妹,给了不少在下界可以换出好价钱的东西,免得她吃不饱穿不暖。不过就算有钱,天天下馆子也不是办法,沈曦只会用煤气灶,土灶连怎么生火都不知道,于是她把主意打到了初七身上。
根据沈夜的介绍,初七属于法术武艺无一不通学习能力极为强大的全能型活傀儡,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全然不在话下。
沈曦淘完米洗好菜,直接让初七用法术生火,顺便还能调节火候,然后就架上了锅子开始做饭。正巧有人他们租住的小院来求医,沈曦离开之前让初七看好火,过了一会儿回来就发现锅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坨奇怪的马赛克……
本来沈曦是怀疑自己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初七往锅里扔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但是重来一遍她全程寸步不离地守着,最后煮出来的依旧是可疑的不明物体。
沈曦把两次失败的产物扔到了后院,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院子里死了一地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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