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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慈不会成大器,可石贤锋芒显露也多有凶险,眼前这件事,恐怕只有你去才说得清楚,有时间的话,你就跟这孩子去好好说说吧!”
“哎哟——人的命运都是老天爷安排的,各人的路还得自己去走,谁计算得了谁往后有几多的风险?”
张仁茂土生土长,还留有真性情,他的话大概没有错。人都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属于自己的那个社会环境,别人如何预测得了他未来的情景?更何况,张仁茂同样只能算一个生活中的失败者!
49年的革命胜利了,人们进入了一个争取和平*的新时期,然而,事实上,这却是一个极为艰难痛苦而又曲折漫长的进程,彭石贤与他同时代的人却正好遭遇上了。
9 1
张仁茂黑清早上山打柴,不到中午便回家了,侄女华玉在门口迎着他:“伯,你今天怎么只打了这么一点点柴?”
张仁茂没有回答华玉的话,只眯着眼笑了笑。他那根长长的扦担上扦着一捆柴,手上拎着一个用围布扎成的包裹,华玉以为是拾来的野果,马上追进里屋去:“看看,伯,围布里是什么?”
“别动!”张仁茂放下柴,把包裹攒在手上,不让华玉动手,他找来一只竹筛罩住包裹,小心地解开围布,里面窜出两只活蹦乱跳的小山鸡来。
“真好看!”华玉高兴起来,“伯,让我把小鸟养着吧!”
“你别动它,你给我好好看着。”张仁茂起身去找了些编织鸟笼的竹篾片来。
华玉忙着去取水,取食,以为这小鸟是给她的了。
“哪见过女孩子养鸟玩?”张仁茂一边编织鸟笼一边说,“别撒那么多米粒,小鸟现时还不肯吃东西,你站远一点看吧。”
华玉只得站远了,她感到扫兴,但仍然希冀地说:“伯,我是给小星星养着。。。 ”
“他人还小,也不用。”张仁茂说。小星星是张家未满两周岁的小孙子。
“你是想杀吃?”华玉问,“那有什么好吃的。”
“山鸡的味道很不错的,”张仁茂见到了侄女儿的不乐意,仍逗她说,“你不喜欢吃?”
“我才不吃!”华玉说转身走开了。
“华玉,你过来吧,”张仁茂停下手上的工夫,笑着说,“伯也不喜欢吃这种东西呢,用山鸡下酒,我就担心给骨头刺着喉咙,那我们就把它送给石贤吧,伯早答应过他──你说好不好?”
“好的,我这便去告诉石贤哥,让他来取,”华玉立即快活了,“他最爱鸟,一定会好好养着的。”
华玉不是个娇惯了的孩子,虽然她也爱鸟,但伯父决定了送人,而且又是送给石贤,便感到心满意足了。
“别这么着急,鸟笼还没有编好,”张仁茂只顾着编鸟笼,随口说,“等一会你给他送去就是了。”
国芬从厨房出来:“让华玉去吧,听说抓到了山鸡,不光石贤高兴,香婶也会高兴的,就让华玉先去送个欢喜吧。”
“那好吧,”张仁茂向站住在门边的华玉挥了一下手,“别忘了回家吃饭。”
华玉飞跑着出门去了。张仁茂感叹地说:“谁不贪玩?只是大人知道,想玩可先得吃饭,小孩子却不明白这一点。”
华玉叫喊着进了彭家:“香婶娘,石贤哥在吗?我伯抓回来两只小山鸡,漂亮极了,他正在给石贤哥编鸟笼呢!”
大香婶一听也十分高兴,连忙向里屋喊道:“石贤,华玉来了,仁茂伯给你抓到小山鸡了!”
彭石贤从里屋走了出来,但没有说话。这些天来,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因为报考县中学,至今还没收到录取通知,而申学慈等同学早已收到了,他刚去邮局查询过,邮局的老头说:“什么通知?那是得考取了才有的,你没有通知,大概是没有考取吧,平时不用功,这时候着急可没有什么用啊!”
“你就去仁茂伯家看看那小山*,别老闷在家里,华玉是特意来叫你去的。”黄大香可怜儿子,劝慰地说。
“我不去。。。 ”彭石贤的心情不畅快,他看了华玉一眼,想借故离开,便一边去找水桶,一边说,“我得挑水去。”
“石贤哥。。。 ”华玉也十一岁了,在男孩子面前已经有了一种羞涩的感觉,她觉得石贤冷落了她,便显出几分难堪来。
“我以后再去你家,你先回吧,”彭石贤迟疑了一会,勉强说了一句,“那山鸡好看么?”
“好看呢。。。 ”华玉回答着,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发亮,看着彭石贤挑起水桶出门了。
大香婶见到华玉有些失望,便掉过头来宽解地说:“华玉,你过来坐坐,香婶娘与你说说话,待石贤哥挑来了水,就一道上你家去看山鸡,他最喜欢养鸟了。”
彭石贤出门很久也没有回来。这时张仁茂提着鸟笼来了。鸟笼编得很精巧,这是他的本行,两只小山鸡油光闪亮,已经安定了下来,还能自在地啄食,饮水,并用小嘴壳梳理羽毛。
“咦,石贤哪里去了?”张仁茂问,“还没跟他说抓来了山鸡?”
“他挑水去了。”大香婶回话说,“这山鸡真可爱。”
“为这山鸡我还少打了一捆柴呢!半月前,我上左青石去,在草丛里惊起一只正在孵蛋的山鸡,一看,窝里的蛋都快破壳了,因担心被人拾走,便用荆条挡了来去的路,可心里还是悬着,今天去看,正好,如果再迟一步,说不定小鸟就全都能飞了,可不是,这是两只小一点的──这让我能了却愿心啦!”张仁茂叙说着,忽然感到,“怎么,石贤知道抓了山鸡也没立时去找我要?你看看,小孩子与人计较起来也了不得──他一直拿我当个撒谎的人,不信我真会给他弄来山鸡呢!”
“好些年前的事了,哪会计较您呢,当时石贤是不懂事──让您为小孩子操着这份心,真是过分了。”黄大香抱歉地说。
张仁茂为养鸟的事曾几次点拨过黄大香,说他们不是可以娇惯孩子的人家,但是,他自己最终被孩子纯朴诚挚的童心和母亲宽厚仁慈的爱心感动了,记得那次给石贤割疗疮毒,张仁茂说要给他抓只山鸡来,这事不能兑现,石贤便觉得蒙骗了他,多次表现出对张仁茂的不信任,所以,张仁茂每次上山总留心着要找一窝山鸡,这回好了,他说:“玩鸟,玩猫呀狗的,有时大人玩起来还不是这个玩法呢,难怪小孩子的。”
这时,彭石贤挑着一担空水桶飞跑着回家了,母亲惊异地问:“你怎么没挑来水?”
彭石贤附在母亲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母亲便立时笑逐颜开:“这你该放心了吧──妈早说过,你是定能考上县中学的!”
一听石贤考上了县中学,华玉马上高兴起来:“我也知道石贤哥一定能考上。”
“我可没说一准考上了,妈!我只是听连贵说,李墨霞老师昨天从县城回来,今天要给我家来送通知──可我还没有见着通知呀!”彭石贤仍不放心。
“放心吧,前些日子李老师去县城,是妈托她给你去打听的。”母亲宽慰儿子,“李老师说来送通知,那就一准是你考上了!”
“这哪能说得是一定!”彭石贤觉得母亲的话没有充足理由,“你托了人家,没考起不也该来送个通知?”
“不会,不会的,这次妈包管你考上了,”母亲相信自己的感觉,“我还给你求过菩萨的。”
“你光知道信什么菩萨,”彭石贤把心里的烦恼发泄到了母亲身上,“罗里罗嗦的!”
“你这孩子!”母亲愣了一下,但她体谅到儿子是太担忧这件事情了,“怎么能这样跟妈说话。。。 ”
儿子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便不出声。
张仁茂在石贤进门时,把山鸡笼子移到了身后,想让石贤主动寻问,见石贤并无心思在这事上头,便亮出小山鸡来:“石贤,你见过这种鸟吗?”
彭石贤见到那两只活泼可爱的小山鸡,眼睛亮了一下,走过去,蹲在鸟笼边观赏了好一阵,终于说:“我不要了。”
“你如果喜欢这鸟,那就养着吧,仁茂伯是特意给你送来的,还误了他不少工夫呢。”母亲说。
彭石贤又迟疑了一会,还是说:“我不要了。”
“怎么不要?我伯真是送给你的!”华玉在一旁极力鼓动。
“哟,这情是没有人领受啦,看来,我小侄子明白事理多了,”张仁茂笑着说,“只是往后可别再说你伯光会骗人才好。”
正在这时,李墨霞来了,她一踏门就说:“香姐,我给你贺喜来了,石贤考上了县中学,成绩还满不错的,近千人参加考试,他得了个第九名呢!”
“这首先得谢谢你当老师的呀!”黄大香迎上去,竟激动得眼圈也红了。
“妈,上中学了,我还哪能养鸟?”彭石贤这才高兴起来,他望了望仁茂伯,又感到盛情难却,“这鸟就算是我送给华玉的,好吗?”
这时,华玉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是个小孩子,连忙说:“我不要,我不要,你还是送别人吧!”
“那就让我给我家小星星养着吧,”善解人意的吴国芬说,她是刚才随同李墨霞来的这里,正抱着孩子立在门边,“石贤,你说这样好不好?”
“当然好!”彭石贤说。
在欣喜之间,李墨霞还说到,她这次去县城参加教材研讨会,在县中学与她以前的一些老同学见了面,并向他们介绍了石贤的情况,说石贤去上学时,她可以写一封拜托信。请他们今后尽量给予石贤一些关照。
彭石贤似乎并不乐意听这种话,这时又来了些客人,他本不善于应酬,便招呼华玉:“走,我们到外面玩去吧。”
华玉对石贤这突然的邀请感到有些惊异,她刚才还在心里猜疑石贤对她有些冷淡呢,可现在石贤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招呼她去玩,却又使她感到不自在了,她没说话,用眼光征询伯父与香婶的意见,不觉红了脸。
其实,在座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小女孩的微妙心理,只是黄大香对儿子说:“有老师和客人在,你该陪着说说话呀!”
“你们说吧,”彭石贤坚持着,“我得去学慈家,申先生也为我担心呢!”
“那就去吧,”李墨霞老师说,“石贤与学慈玩得好,是应该把这事告诉他,你们同学间说说话去好了。”
“华玉你也去吧,你们都是同学。”吴国芬说。
“那我们走了!”彭石贤招呼华玉一块出了门。石贤与华玉一向两小无猜,可这次石贤没接到通知时,总是避着与华玉见面,现在,在去申家的路上,石贤又以哥哥的身份,极热情地鼓励着华玉,让她一定努力学习,将来也考上县中学。这些话,在华玉听起来,感觉得十分的亲切。
李墨霞确实喜欢石贤这孩子,见黄大香对儿子刚才不够热情的举止感到歉疚似的,便说:“石贤很聪明,现在也懂事多了,只是个性孤傲了一些,但这也不能说一定不好。。。 人没棱没角的,会显得软弱可欺;可有棱有角,又容易自伤伤人,这为人处世的事,大人们还难说个明白,也难做个周全呢。”
李墨霞对石贤的个性特点是说准了,可从往后的情形来看,彭石贤这个性招惹来的麻烦就远不像她说的那么轻松。
9 2
黄大香的人缘很不错,一连几天,邻居们都来道了贺,还有不少人送来了好些花生鸡蛋之类的东西。姜圣初夹在人群中嚷嚷:“香婶子,我说这是大喜事,十来岁的人就能进县学堂,是你们家的祖坟冒紫烟了,你没见过以前中举的人家是怎么风光么?快摆席吧,我给你当差跑腿,包你上不了一百桌只少也不下七八十桌!”
对这倡议,有说该摆的,也有说用不着的。黄大香的话说得算是得体:“托大家的福了,只是我们家一时没这能耐,真不敢惊扰街坊邻里呢!”听了这话,虽然还是有人吵吵嚷嚷说要摆酒庆贺,但多是应酬的话,只为说个热闹,并不认真。
龚镇长与老校长也一道来了,老校长是去镇上汇报升学工作的情况时,被龚淑瑶邀来的,这让黄大香十分地感动。
龚淑瑶的话说得特别热情,特别亲切:
“香婶,我刚得着石贤考上县中学的消息,便丢下手头上的工作给你贺喜来了!你今天苦出头了呢,这是彭家祖祖辈辈盼望不到的事,既是党和政府的恩德,也是您的福份呀!”
黄大香忙着泡茶让座,还没来得及答话,龚淑瑶又大姐姐似的拉过石贤的手来说:
“石贤,现在国家正急着用人,你得着机会了呢,好好读书吧,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黄大香笑着说:“孩子能多读点书是件大好事,可小户人家也不敢奢望他有个大出息,就怕糟踏了镇长这句吉言呢!”
“香婶,这你就是看不起自己了,现在政府肯抬举的就是我们穷人!真的,我一向说石贤很聪明,我和他还是同学呢,他的文章写得不错,有次学校作文选优,我口述,他给我记录下来,结果得了个第一名,我可真看得起他!我说你香婶享福的日子就在后头,如果这话不准,算是我的眼睛没水,见不着光──石贤,只要你听我这话,在学校里认真读书,保你将来一定出息得了!”龚淑瑶又拉出老校长来说话,“我这话对不对,老校长会见识得长远──”
老校长只得连连点头。
“我──”彭石贤感到龚淑瑶的话说得过于甜腻,但不料她还记得那次作文得奖的事,而且,又能当着老校长的面承认自己帮过她的忙,这使他对女镇长生不出意见来了,就差一点没作检讨,“往后镇上有什么任务就叫我吧。。。 ”
“那好,”龚淑瑶点了点头,“有了文化,能办的事情多,进了县中学,镇上也还会有不少的事情得让你们学生去办的,听说你的图画画得很不错,这就大有用处。”
彭石贤没有回话。龚淑瑶又说:“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现在上学,政府有助学金,你们家困难,你妈送你读书很不容易,我给你开张证明去,这一定管用。”
“镇长真是太关心了。”黄大香表示了感激。
后来,镇长开出的证明确实起了作用,彭石贤每月因此多加了贰元钱助学金。
老校长始终陪在一旁,不肯喧宾夺主,待到镇长说够了,黄大香又再三替儿子讨教,老校长才颇感为难地说:“对你们家石贤的情况我不太了解,真是失职了。我只看过他的一篇文章,大概就是那次作文选优吧。语句倒是写得通顺,但我当时有个印象,好像喜欢发议论,这对小学生来说并不适宜,容易使文章变得空洞。。。 而且,书写也有点潦草。石贤,你说是不是这样?你们班有个叫申学慈的同学,那孩子才满不错的。”
彭石贤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对这位戴高度近视眼镜的老校长向来敬畏。他还记得:那年春头上,田野里开满了紫云英花,这是农民种的草肥。同学们来去学校时,常常摘下一束束鲜艳的花朵,编织成个花环或别的什么来玩耍。也有些同学一路追逐,常常闯进了草肥田。老校长已经在朝会上提出过批评,还用竹片写了好些标牌插在沿途的田边路口作为警示。可是,一天中午,有个农民抓着两个学生来学校告状了,说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