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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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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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们闹着办学社,陈灿英一直在谋求当学社社长,这其中也有一个错觉,以前,报纸上登过一些大学里自由社团的鸣放文章,现在“反右”开始,一些批判文章又假以某学社某群众团体的名义,让人觉得自由结社是完全允许的,学生们之所以对结社之类的事表现得很执着,这也是原因之一。现在学社的事很像是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社长该谁当?陈灿英问过仇老师,他说“曾明武坚决不当,你推辞不得”,曾明武找陈灿英说话时,也表示支持她担任社长。这话并不假,曾明武心里固执地惦记着他那个秘密的“人民党”,现在想来,如果能有个公开的学社为之掩护也是好的,而陈灿英有能力,有热情,两人关系又算得不错,他以为待到一定时候或许有可能与她交心通气,共谋共策。

  昨天,陈灿英与彭石贤、猴头等人都交了谈,看来,社长是非她莫属了。于是,她便表示:“问题不在于谁当社长,而是如何把事情办好,这还得大家出力才行。”

  陈灿英确有她的设想。晚餐后,李超兰正在做数学作业。陈灿英走进教室:“超兰,你何必这么勤奋?外面玩玩去吧!”

  “我刚拿起作业,一道题也没解出来,”但李超兰把桌上的文具塞进了抽屉,站起身来,“有事?”

  “彭石贤、曾明武他们去青草地那边了。”陈灿英搂着李超兰的肩膀,神情高兴地,“我们上松岗上去吧──仇老师说,下个星期天要开学社成立大会。”

  “谁当社长?”见陈灿英没回答,李超兰说,“我说你当才是好呢!”

  “我看不如彭石贤当,可他偏要推给我。”到了松岗上,她们停下来,青草地就在松岗下,从这里望得见曾明武,彭石贤等五六个人在指指点点。

  “假如我推却不了这社长怎么办?”陈灿英不等回答,又说“那你可得支持我啊,我跟你说,你得到我们学社里来负责宣传的事,就你有这能力。”

  “办学社用得着宣传?”李超兰想象不出她能作些什么工作,“我参加就是了。”

  “怎么用不着宣传呢!”陈灿英提出要以学社的名义举办讲座、晚会、或者到校外演出等活动,“这能没有宣传的事吗?只要你有政治热情,还忙不过来呢!”

  原来各人设想的学社都会不同,陈灿英说的学社与业余宣传队相差无几了,这些,李超兰当然内行,也有热情,于是,她对团组织委员说:“好吧,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只要经受得起考验,就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陈灿英也以团干部的身份在热情地鼓励李超兰争取入团了。

  当两人从松岗上往回走时,她们对如何开展学社的宣传工作已经有了许多具体打算。忽然,陈灿英停住脚步,提出一个问题:“你说,曾明武为什么不肯当这社长?他是不是真有些问题?”

  “怎么?”李超兰瞥了陈灿英一眼,“他是党员呀!”

  “曾明武很有能力,可为什么转业时没有一个好的安排呢。。。 ”即使在这种时候,陈灿英也未能完全走出郭洪斌的阴影。仇道民支持她成立学社,她自然高兴,但这学社的事经了一热一冷,她觉得还是应该去请示一下领导,昨晚她去了郭洪斌那里,当时郭洪斌满腹牢骚,除表现了对仇老师与倪老师的十分不满之外,也怨及了曾明武,说这个当兵的一直没有来他这里请示汇报,学社的事就绝不能让他插手,而且,还无中生有说了曾明武许多坏话,这话是特意说给陈灿英听的,显然是为了拉住她,对此,陈灿英也果然半信半疑,她觉得曾明武还真有些遮遮掩掩的事,比如那个红本子就不肯给她看。现在,见李超兰在惊异地望着她,便没说下去了。

  第二天,彭石贤与李超兰相会在春草园,谈起学社的事情时,李超兰的兴致大增。陈灿英的谈话使她把学社当作了发挥特长,争取进步的场所;而与彭石贤的交谈又使她觉得这正是两人“同志同心”同走一条道了。到天色将晚,他们走出春草园时,李超兰拉住彭石贤:“你那天说有件礼物给我,怎么就忘了?”彭石贤磨磨蹭蹭好一阵,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来,一副尴尬发窘的样子,幸而李超兰放开了手。

  彭石贤想要送给李超兰的礼物是一本从未示人的诗集,那天在极度的兴奋中,想到要把它送给李超兰,这些诗纪录的感情本来就只属于她,但他后来犹豫了。不料李超兰此时却向他索讨,他想不应该食言。晚自习时,他拿出那本诗集来,这是个小拍纸簿,十多页纸上写下了二十多首长长短短的诗。彭石贤深恐过了夜又会失掉交出去的勇气,下课铃声一响,就等在教室外走道的拐弯处,见李超兰过来,赶忙走上去,把本子塞给了她:“还你的笔记本。”李超兰马上领悟到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掩饰住高兴的情绪,她朗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第二天晚餐后,李超兰丢下饭碗便早早地去青草地等候彭石贤,她已经读过了那本诗集,彭石贤激情荡漾的诗篇让她振奋不已,她从诗篇的字里行间不仅听到了对方强烈的心音,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回应的心跳。这是一种幸福的陶醉,她的期待,她的渴求得到了满足;这是一种欣喜的惊惶,未来的奥秘与神奇诱发了她进一步的向往。

  彭石贤来了,带着羞涩与惶恐,他不知道对面前的爱情女神首先应该表示景仰还是表示歉疚,一直待李超兰抬起头来,听她朗声一笑,才慢慢坐下去:“你看过了?我一直不敢。。。 ”

  “为什么要不敢呢?难道你。。。 ”两人相视笑了。这一次,他俩谈了很久,回学校时,第一节晚自习快下课了,他们害怕同时进教室,李超兰不得不装病去医务室要了点退热的感冒药。

  可是,仅仅过了三天,就有人给这初恋之火倒下凉水来。李超兰用字条通知彭石贤:“有人正在找我们的麻烦,往后别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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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事情是这样: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李超兰与倪老师座位相邻,回校时也同路,彭石贤赶上他们时,他们正谈论影片中的某个情节,大概是倪老师向李超兰解释那本是人之常情,并不能指责它不符合道德规范,彭石贤跟在后面,回到学校,她们还言犹未尽,恰巧遇着锅炉房出了故障,饭没熟,大家都等在食堂门口。为了打发这段难耐的时间,倪老师招呼彭石贤与李超兰过去,他们边谈边向食堂后面的小水池那边走,一会,仇道民也走过来,加入了这三个人的谈话圈子。却不料心怀鬼胎的郭洪斌正把他们看在眼里。远远地见这几个人在指手划脚说笑,觉得很不是滋味。第二天,郭洪斌把陈灿英找去,这时,他大概嗅出政治形势有变了。陈灿英一进门,他便摆出领导的架势,责怪陈灿英请示汇报太少,接着又问了仇道民、倪老师与彭石贤、李超兰近来的表现,陈灿英说不出什么,他便乱七八糟说开了仇道民与倪老师的坏话,竟使用了“姓仇的这根光棍熬不住了”之类的卑鄙语言,他还断言,仇老师是在有意包庇彭石贤与李超兰谈恋爱的事,最后交待陈灿英:“不管大小,能抓住他们一对就好办!”

  可是,陈灿英听着郭红鼻的话感到有点不对味道,总觉得事情不会是那样。在迟疑犹豫之间,她忍不住把这件事向仇道民透露了。当然,她还不敢和盘托出,但仇道民能够估计到事情发生的背景。他对郭洪斌的卑劣作风既愤怒又担忧,一时却想不出好的对付办法。此时,李青霞姐妹都在省城参加运动,仇道民便给李超兰的姑父去了一封信,因为这位姑父曾与县中的校长共过事,仇道民就李超兰谈恋爱的事作了解释,也对自己受到的委屈作了某些说明,希冀他或许能从中作些疏通。

  李超兰的姑父也是个书呆子,妻子不在,他接信后无处去讨主意,出于责任,赶忙给李超兰写了一封长信,同时,又给校长写了一封更长的信,在介绍了仇道民为人的诚实之后,特别请求校长多加关照。然而,这封信唯一的收效是校长给了仇道民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那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能有辱师表么!”这让仇道民足足发了半天呆。

  昨天,陈灿英又来反映,说上了晚自习很久,彭石贤与李超兰才从春草园回来,她去打茶时正好看见了。这事,陈灿英倒不是怀有歹意,只因为上次仇老师说过要找这两个人进行一次教育,作为班上的干部自然应该反映情况。以前,仇老师对彭石贤与李超兰事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现在的情形是,既然陈灿英来反映了情况,仇老师想不管也不行了。何况,他已经了解到郭洪斌心怀歹毒,这问题就很可能变得复杂起来。事实上,彭石贤与李超兰的感情也真是在发展。这样,仇道民就把李超兰找去,正颜厉色地告诫她不得谈恋爱,让她听话,并说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开始,李超兰两眼蕴火,一言不发。以前,仇道民曾经几次谈过这些事,可李超兰根本不认真对待,而是采取嬉笑抵赖的办法,一点不承认她与彭石贤有什么不正常的接近。现在,这师生加候补亲戚关系的两个人僵持住了:仇道民要求“特别注意影响”,希望得到李超兰的保证;李超兰则提出“曾明武去过陈灿英家”,怨怪仇道民对她的批评不公正。最后,仇老师不得不说出事情的缘起:陈灿英来反映情况并没有恶意,这是一种负责的态度,问题是,郭洪斌已经好几次找陈灿英去谈过话了。而且,郭洪斌在班主任会上也通报过李超兰与彭石贤等人去飞仙岩的事,这就不能不引起注意。李超兰得到这些情况后便给彭石贤写了那张“别碰面”的字条。

  一连几天,彭石贤失魂落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感到痛苦而又压抑。晚餐后,他到图书馆转了一圈来到教室,教室里吵吵闹闹,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站了一会,很烦,没有落座,便向学校后面的小松岗上走去。这时,太阳还没有下山,很热,他流着汗,又从小路走向青草园那边。经过操场,班上有几个同学在打羽毛球,邀他参加,他摇了摇头,看了两个球,没兴趣,望了一眼青草园那头,不见有什么人在,他感到疲倦极了,只得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往回走,这样,他不觉绕了一个大圈子,重又来到了去图书馆的路上,上了台阶,一抬头,惊了,在图书馆外面墙根下的竹丛旁边,发现李超兰正坐在一块大石板低头看书,手却攀倒一根小竹条在玩。彭石贤不知该不该招呼她一声,远远地站住了。这时,李超兰像是知道彭石贤的到来,抬起了头,李超兰拾起地上的书,但没有起身,送过来一个浅浅的微笑,那微蹙的眉头下,目光含着脉脉柔情,好清幽好清幽的。

  “怎么坐在这里看书?”彭石贤问了一句。

  李超兰扬了一下手里的书,那是数学课本,又丢在脚跟前的地上:“我以为你在图书室。。。 等你很久了。”

  “你不是说别见面——”有同学在这里经过,彭石贤待那同学走后说,“出什么事啦?”

  这时又有同学说笑着过来,待他们过去后,李超兰站起身来向四周望了一下,问:“去哪里说话?”

  “能去哪里?”彭石贤说,“还是去春草园吧。”

  “你先走,”李超兰拿起书,转过身去,“我一会来。”

  彭石贤坐在草地上等侯李超兰,但好一阵不见人影。他难耐地站起来向操场那头张望。

  “哎──”李超兰却从围墙的侧门进来了,彭石贤一回头,见她满脸红晕,额上挂着汗,还在喘着气,“累死我了!”

  “从校门外绕圈子来的?”彭石贤问。

  “尽遇挡路鬼。”李超兰一笑,“陈灿英说仇老师正在找你,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她──你说,仇老师叫你去会是什么事?”

  “那还不是谈学社的事!”彭石贤说。

  “不会,”李超兰正是想着把仇老师找她谈过话的事告诉彭石贤,“我可知道!”

  “是陈灿英真告我们的状了?”彭石贤说,“我才不怕!”

  “是郭洪斌在捣鬼!”李超兰说。

  “这郭红鼻,”彭石贤竟胡吹瞎说,“*了我,叫他红鼻子变青鼻子!”

  “你有那本事。。。 ”李超兰一笑,“光会耀武扬威!”

  看来,是男孩子的勇气鼓舞了女孩子,也是女孩子的沉着提醒了男孩子,他们讨论了面临的“紧急”情况,为应付仇老师传问,商定出一套刚柔相济的办法:不顶撞,不认账,不害怕。

  于是,彭石贤去了仇老师那里,李超兰则不安地在外面等着。

  李超兰与彭石贤陷在热恋之中让仇道民十分为难。他是过来人,十六七岁的青年男女萌发爱慕之情是自然的事情,由于抹杀、压制,甚至想要诛灭这种感情而造成的悲剧已经见得不少了。当年,他与李墨霞相识相好就正是在这个年龄段,他们对屈从环境压力所表现的软弱至今深感遗憾。这两个学生是知道他的过去的,现在轮到他来扮演捧打鸳鸯的角色,实在是有口难开。他完全能够理解这对小青年的心境。但是,不提醒他们又不行,能让他们吃这眼前亏吗?

  老不见彭石贤从仇道民房子里出来,一直等在宿舍楼对面理发室的李超兰十分焦急,天黑了,上晚自习了,李超兰只得去了教室,翻阅了好几本课本,仍不见彭石贤回来,她再也耐不住了,便又溜出了教室,当她经过钟楼时,正好碰上彭石贤:

  “怎么去那么久?”

  “没什么事呢,尽扯些闲话——你现在去哪里?”

  “找你,去路边吧──我才不信,仇老师怎么会跟你扯闲话!”

  “真的,他问我最近学习情况怎样,家里来信没有,暑假里打算怎么过,这不是闲话是什么!”

  “就没谈别的?谁信你!”

  “还有。。。 他拟订了一个学社活动规划,说第一阶段怎样,第二阶段怎样,第三阶段又怎样。。。 我没听,也没说什么。”

  “卖什么关子,他能不说我们的事?”

  “说了,但没事。”

  “没事?他怎么说?你怎么说?”

  “他让我们注意点。。。 往后告诉你吧,别不放心的!”

  第二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两人才先后从路边的树影下出来,回了教室。

  李超兰绝对不相信有这么轻松的好事,可彭石贤说的也并不假。彭石贤走进仇道民的房子很有些紧张,他坐下来,见仇老师给倒来了一杯茶,却不开言,便低下了头。书案上有一张折叠的信纸,仇老师把它推到彭石贤面前:“这是李墨霞老师给你的。”彭石贤看完了信,信的大意是:你们的年龄毕竟还太轻,应该集中思想搞好学习,有些事情一定得听老师的话,并让他相信仇老师对他向来是关心的。显然,李老师已经完全清楚他与李超兰的事情,彭石贤没有说话。

  仇道民在房子里踱着步,讲了些题外的话,彭石贤或点头,或简单答应,表现得谨慎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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