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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结局是,老校长定为了右派,撤销校长职务,留作一般教师使用。多年以后,他说,这也是有幸,从此便得以冷眼旁观随后发生的事情,不然,什么大跃进,教育革命、*也肯定走不过来。与此同时,运动让姜信和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青石镇学校的校长,不久又被委任为文教支部书记。
申学慈的问题则铁案如山,尽管人们在私下里同情他,却无人可以救他。当给右派安排出路时,那位县委副书记到底为他解决了一个紧要问题。申学慈不是正式教师,没有工资关系,本可以在定为右派之后遣送回家,但这位领导强调要从有利改造右派出发,继续发给代课金,这就等于给了申学慈一个编制,这件事情算得意外,却也可以理解,这位领导大概是要借此寻求自己心理上的平衡吧。正是他同意申学慈参加这次运动,并在一开始就树他为典型的,他这时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并非完全出于反右策略上的考虑,这有如捕猎者见到一头嗷嗷哀叫的小鹿落在自己布置的陷阱里挣扎时又会产生怜悯之情一样,毕竟不会是所有的人在所有的时候都完全泯灭了人性。
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里,捉放曹式的事也不少见。只是申学慈绝无曹操的雄气,这个可怜得让人可爱,可爱得叫人可怜的孩子,对领导这种关怀感激万分。他完全接受了领导者给他开启的思路:争取重新做人。他用三天三晚写了一份长达几十页的检讨。除了对他鸣放的那些意见进行深刻的反省批判之外,还联系到工作中的每一点失误,思想上的每一个闪念进行了检讨,他真是把自己当作了罪人!认为自己没有学好理论,没有听从教导,那痛悔之情神灵可鉴,那恳求救护之心也真切感人。他把检讨交上去之后,似乎又见到了新生的希望之光,感到轻松了些,他给龚淑瑶的信就是在这时候写的。他或许在希望集训与劳动改造过之后能很快回到青石镇来吧!然而,他不明白,在这场运动中,他是真正地失魂落魄了,如果一个人的精神被阉割,没有了自己的意志,那么,他究竟还能走多远,却是难以料定的一件事情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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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终于收到了李超兰的来信。黄大香见儿子的脸色不舒展,担忧地问:“信上没说什么事吧?”儿子不耐烦地说:“能出什么事!她说不来小镇了。”黄大香猜想这定是李家人阻留了李超兰,不觉“啊”了一声。石贤又补充上一句:“是她姑妈姑父下乡去了,她得看家──你别打听这些不行么!”黄大香马上明白,听人说李青霞当了大右派的话是真了。
彭石贤好几天闷在家里没有出门。昨天,龙连贵来过一次,他想拉石贤去学校玩,说李墨霞老师从县城回来了。彭石贤已听国芬姐说过,李老师去县城是探听仇老师成没成右派的事,彭石贤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犹犹豫豫一阵,最后还是没有去,两人在阁楼上呆了一会,龙连贵一个人走了。今天,彭石贤吃过早饭,翻了一会书,到底静不下心,他丢开书本对母亲说:“妈,李老师前天到了家,我还是看看去。”黄大香见儿子这些天坐立不安,担心会闷坏身子,说:“该去,该去,你跟老师去说说话好。”
彭石贤径直来到学校,校门敞开,农业社的谷子堆放到了教室外面的过道上,几个社员正摇动风车,在翻晒准备交送公粮的干谷。彭石贤上了楼,在门外叫了声李老师。开门的却是田重波:“这些天怎么不见你出门?”
“这不是来了,”彭石贤勉强一笑,“你妈呢?”
“刚才镇长下了圣旨,叫我妈去写标语,布置会场——”田重波望了彭石贤一眼,“你没听说镇上要开群众大会?”
“开什么大会?”最近两个假期,学生回乡已很少协助当地政府的工作,彭石贤早就失去了这方面的热情。
“这大会肯定与反右有关,我们说话还是注意些为好。”李润南正在清检衣物,打点行装,“昨晚,墨姑妈不也说过这话?”
“不是说农村不抓右派?真是人人都成了惊弓之鸟!”彭石贤问,“润南哥是收拾行李准备开溜么?”
“他是个游方和尚,哪个寺院凉快,便在哪里落脚,”田重波挽留说,“再住些日子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我该去青姑妈那里看看——”李润南装好那个蓝布袋子,转过身来宣布,“再见吧,青石镇,我早已不是您的子民了。”他朝石贤笑了笑,“依我说,眼下这运动谁也别想置身度外啊!石贤,你不相信么?”
彭石贤与李超兰恋爱的事李润南不会不知道,他这话肯定是一种关照,但彭石贤避开了李润南那异常友善的目光。
李润南与田重波留彭石贤吃午饭,说他们昨晚抓到了好些鱼虾,彭石贤答应了。但因为他们都有心事,想说的话又好像不便说出来,谈话一会便冷了场。李润南提议把课桌拼起来玩乒乓球,玩了两局,又都不来劲,快近中午,李墨霞老师还没回来,彭石贤突然转念,要回家去,主人怎么也没能留住他。
彭石贤走出校门不远,迎面遇着李墨霞回来了。她神情阴郁,额角上沁着汗珠,两鬓的头发显出花白,被汗水沾成了几绺。她走得有些累了,便退到路旁,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撑着身子喘气。彭石贤不想再回转身去,抱歉地说:“李老师,我明天再来看您。”
李墨霞审视着彭石贤,也无勉强之意,她的眉头蹙得很紧:“这些天很忙。。。 顺便通知你,所有回乡学生晚上都得去镇上开会。”
“我不去!”彭石贤觉得说话太冲,又改换口气,“我身体不太舒服。。。 ”
“怎么能够不去?”李墨霞稍作思考之后,却又答应了这个学生的要求,“那样也好,让我给你去请个假吧。”
“李老师,您是从县城回来么… ”末了,彭石贤还是忍不住问了这句话。
李墨霞只闭了一下眼睛,竟没有回话。
彭石贤低着头离开李老师走了。当他再回头望时,见李老师到了校门边,她那件褪作灰白色的,叫列宁装的制服是多年前穿过的,现在被汗水透湿贴在背上,绷得紧紧的,大热的天气穿这种制服既不合时,也不得体。彭石贤只一年多没见到李老师;她胖倒是胖了许多,但走路的脚步却显得十分笨重,当望着她用手撑着膝盖,吃力地爬上校门前的台阶时,彭石贤对老师产生出一种同情:难道她这就老了?或许还有什么病痛缠身?彭石贤为老师受着龚淑瑶的差遗驱使感到不平。
李墨霞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最近几个月来时不时地沾点伤风感冒而已,不过,她确实整个身心都疲惫极了。几年的进修学习终于结业,在这次反右运动中也算是闯过关来,前不久,她从妹夫的来信中得知妹妹成了右派,当时虽然不免震惊,但仍然做到了方寸不乱,她去信宽慰妹夫:“。。。 青妹这次出错,对她,对我们无疑都是不幸。然而,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帮助她努力改造好自己,争取她尽快回到革命队伍中来。可以相信,青妹跌倒了一定能够爬起来的,这一点,你对她有更深的了解。”开始,人们还不十分清楚对右派有怎样的实际处分,李墨霞也希望“治病救人”会是真的。她还知道李青霞在以往的革命大潮中曾经遭受过多次挫折而终于未倒。李青霞的确有着比一般人更为坚强的意志,她有句口头禅:“政治就是那么回事!”
运动中,李墨霞最牵挂的是仇道民。虽然仇道民说他对政治已无所求,很明白自己背负的历史包袱有多么沉重,平时也表现得自卑自弃,但他有时又不免情绪冲动,想到这些,李墨霞觉得仇道民很有可能出事,几个月来,他们完全隔绝了音信。进修学校的运动告一段落,县里的教师会还没有散,李墨霞在发下结业证书的当晚便赶乘了去县城的夜班船。第二天船靠县城码头时正是中午,她不敢贸然去县中学找仇道民,便在码头边一家米粉店里坐了下来,她与仇道民曾来这里吃过米粉。当她向老板娘问起一些有关的事情时,老板娘说,她儿子在县中学读书,那班主任便是右派,前天有人在这里扳着指头算,光县中学就有十多个,但她不知道仇老师的情况。当老板娘问李墨霞是仇老师的什么人时,李墨霞含含糊糊地只称是个熟人。在反复考虑一番之后,她觉得还是先借看病为名在校外找个地方落脚为宜。在一位早年的同学家里住下来,她便急着去找张炳卿,只有向这个人才可能打听到有关仇道民的真实情况。可是。张炳卿下乡去了,老传达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当她从县政府大院退出来时又想,自己既然为看望仇道民而来,为什么要顾忌那么多呢?这既不通情理,也不是个办法。教师大会会址设在县中学,她决定去了那里再说。一路上作着各种可能的设想,快近学校时,脚步又迟疑起来,她预感到仇道民凶多吉少,这样行事并不妥当。正在这时,后面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张炳卿。刚才,张柄卿刚从乡下归来,风尘未落,正与路旁一个人招呼,李墨霞低头想着心事没有留意,两人便错过去了,张炳卿再一回头,突然认出李墨霞,便丢开那位熟人追了上来:
“李老师,你什么时候来了这里?”
“啊──炳卿同志!”
“你是。。。 有什么要紧事情?”
“我刚去找过你──幸亏在这里碰上了。”
“我是赶回县里开会。你──”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向四周扫了一眼。这里显然不是个好说话的地方,两人便退到稍微避眼一点的小胡同口,谈话也直奔主题。仇道民的近况让人们担心,张炳卿说,他惹上麻烦了,说他在学生中组织了一个叫春草园的学社,这事很难说清楚。。。 还牵扯出了他历史上的一些问题。
该怎么办呢?李墨霞问张炳卿,张炳卿没有参与教师会的领导工作,并不了解这些天运动的进展情况,也只能从旁打听到一些消息。他担心在审查时间,领导不一定同意仇道民与李墨霞会面,考虑着说:“我设法去告诉仇老师,说你来了县城,以后再找机会见面。。。 ”
李墨霞低头抹了一把泪,她怕路人见到她此时的悲痛情绪。最让她害怕又最希冀侥幸躲过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恳求说:“张部长,仇道民这人别人不了解,你是了解的,你得拉他一把才好。。。 ”
张炳卿很了解仇道民,但无力提供救助,他忽然想到:“你是认识周朴同志的,他已经来了县城,我们还是先去找他为妥。”
“我们明天就去找周朴老师,这事得赶在仇道民的事情定案之前,该没大问题吧。。。”李墨霞决定不去县中学了,“那我暂时去老同学家里住下了。”
因为对面店铺里有人注意到这对说话的男女,李墨霞与张炳卿商定之后就走散了。
可是,事情并不如愿。第二天,张炳卿告诉李墨霞,周朴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的意见是:现在不存在营救的说法,一切只能待运动过后再看情形,他主张李墨霞先回小镇。
情势便是这么冷酷,李墨霞像落水者一样,眼见漂来的浮木从身边冲走了。这并非周朴不了解仇道民,而是他更了解这时候谁去插手都无济于事,还可能弄巧成拙。不过,他以运动指导者的身份向教师会的领导们讲了一次话,强调不要弄死人,说这也是政策,还对表现出反常顽固的仇道民进行了一次个别训导,让他端正态度,实事求是地交待问题,有什么就检讨什么,没有的事不会逼他检起来,他也不应该图这种痛快,说这同样是对党负责任。在政治风浪中,这种暗示是身不由已的周朴对他过去诗才横溢的学生所能尽到的救助之力了,因为在恐慌之中乱供,正是那几个办案者求之不得的,他让仇道民在关键问题上清醒一点,除此之外,就只能对仇道民的迂执叹气了。
李墨霞呆愣很久,最终接受了周朴的意见,既然当年没有人能够开脱得了李寿凡的死罪,前不久,李青霞也无可奈何地落入了陷阱,那么,眼下谁可以帮助仇道民逃脱厄运呢?李墨霞没有再去找周朴,那不会有什么别样的结果,只是,仇道民的事没有最后定案,她也不想立即离开县城,尽管她已无法可想,无事可做,在那位同学家里,她又呆了七八天,为了排遣忧郁,她在那位同学去上班时,包揽了全部的家务事,一天,她去河边提水,见到一群装束有些异样的人在上边河滩里淘挖砂石,问旁人,才知道全是些右派,还说县中学也有老师在里面,李墨霞一听,便赶到岔路口,躲在小巷深处,远远的张望,果然见到了仇道民。仇道民已被确定为右派无疑,李墨霞两眼一红,泪水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再走近前去,而是低下头退了回来,第二天,她去找张炳卿,张炳卿又已经下乡去了,其实,就是找到张炳卿也改变不了事情的结局,于是,她只得回了小镇,此刻,李墨霞的心里虽然没有与仇道民断绝关系的想法,可已失去了正面接受眼前事态的勇气,回到小镇后,她对谁也没有说及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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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石贤怏怏地回到家里时,黄大香与吴国芬也正在谈论抓右派的事,黄大香早有一种祸事临头的感觉,先是一些熟人出乎意外地成了右派,现在又说农村里也得进行什么大辩论,还得像当年斗地主一般开大会,刚才吴国芬又告诉她,不知什么人昨晚上贴了龚镇长的大字报,这能是什么好事呢?黄大香看得出吴国芬在担心石贤,儿子昨晚上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平时儿子常与连贵在阁楼上说话,他们商量些什么呢?真让她忧心!
彭石贤一进门,黄大香与吴国芬便停止了谈话,彭石贤也一声不响向阁楼上爬,黄大香叫住儿子:“你见着李老师了?”“见着了。”“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她没让你晚上去镇上开会?”“我不去。”“怎能不去?刚才龚镇长也来这里通知了!”“就为这事?”“她从门前过,只顺便说了一声,可你能够不去么?”“。。。 我请了假,不去。”
彭石贤正要转身,吴国芬又叫住他:“石贤,姐问你一件事。”“什么事?”“看你老不高兴似的──姐让你过来嘛。”“我哪有什么不高兴。。。 ”“你没听人说,昨晚上有人偷偷出了镇长的大字报么?”“那有什么希罕?现在不是时兴得很!”“你知道是谁出的吗?”“我不知道。”“是,不知道便不知道──镇长让人把大字报揭去了,正在暗地里调查,让他们去查好了,谁会蠢得自投罗网──她让你晚上去开会,你就该去,没你的事耍什么蠢脾气!”
彭石贤不说话了,国芬姐是告诉他,开会就开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