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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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园-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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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石贤把这首诗与以前写的一些小东西抄录到一个很小的本子上,并藏在内衣口袋里,原来那个作业本被他撕碎抛到了小河边那个日夜咿呀咿呀的水车底下。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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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明武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好几次,问话的人声称是县公安局的,开始时态度还好,让他检举揭发仇道民的问题,诗社自然是一件大事,曾明武写了多次材料,但都不符合他们的意图。这样,那几个人就声色俱厉起来,最后将曾明武隔离反省,威胁说,他们掌握了足够的材料,完全可以抓人判罪,这是给他坦白交待,争取从宽处理的最后时刻。

  幸而曾明武有过类似的经历,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见到过的事实是,他的一个战友承认了对首长的不满,结果便累及好几个人转业回乡。而现在校长与公安局几个人暗示他的远不是如此简单,他们不仅指诗社学社是一个诱惑学生走白专道路的场所,而且,它还掩盖着一个有组织有纲领的反革命集团,这就更不是可以随便说着好玩的了。

  曾明武坐在校长室里,桌上摊开一叠材料纸,上面写着个题目:有关诗社学社事件的交待。题目是校长给定的,两个钟头过去了,曾明武还没有给出一句话来,他低垂着头眼睛望着桌子的一角。样子很老实,还显出些忧郁来,然而,他的心绪却十分平静。他决定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对峙下去,先坐上个一天两天再作料理吧!又过了两个钟头,中午开餐的钟声敲过了好一阵,曾明武仍坚持着练这静气功,他想总该有人来问个究竟的,果然,一个公安局干部端着钵饭进来了,一见曾明武没写一个字便十分生气:“怎么回事,一个字也没写?”

  曾明武见公安局人员很气恼,把饭钵远远地放到窗台上去了,是该饿饭呢!曾明武不吭一声,仍作个老实忧郁的模样。

  “不要以为你当过兵,上过战场,还是个党员,”公安人员已经三四次说过这话了,“有了问题,一样得老实交待!”

  “是,”曾明武说,“我对不起领导,对不起党──我真不知该如何写──我知道的都已经写过了。。。 ”

  “我也是军人出身,”那公安人员在办公室里转了一个圈,态度和蔼了些,“说不定我们在朝鲜战场上还协同作过战──我这是跟你打个招呼──你连别人交待了的事实也不承认,能过得去吗?不要自取灭亡──到时,可不能怪别人!”

  “看来没办法,我只能自取灭亡,”所谓“自取灭亡”,这个词在当时的批斗运动中常被滥用,曾明武借此表示自己的无奈,“我怎么可以胡编瞎说来哄骗领导?”

  “谁让你胡编瞎造,”那个公安突然变脸,在桌上一击,“在事实面前你敢抵赖!”

  曾明武想,这一顿饭肯定吃不到了,便默不出声。

  “我是关心你才说这话的──我们抓到了重要材料,”那公安人员又把语气放得平稳了些,“你该想到,没有掌握证据,我们公安部门是不会插手的!”

  谢谢提醒,公开以公安局的名义讯问人,在一般的情况下,确实不会这么做,那么,他们究竟抓到了什么证据?曾明武想,光陈灿英证明他有个红本子,说那是个反革命纲领,这不足以定罪;是不是彭石贤或者猴头写了揭发材料?应该不会,再退一步,就算他们都证明有个红本子,但那红本子早已毁了,到了这种时候,只要自己不听人哄弄,至死不认,他们也没有办法的。曾明武偷偷望了那个公安一眼,这个年龄与他相差不远的青年人,样子不算十分的凶狠,比以前那位发起脾气就动手打人的首长要好多了,但是,就算这位公安的话是好心,他能好到一个承认自己当了反革命的人身上去吗?绝无可能,这种当只要上一次,人一生就完了!曾明武硬顶着不发一言,那位公安终于起身离去,却没有说窗台上那钵饭让不让曾明武吃,倒是曾明武在这吃饭的事情上不很老实,他见那位公安一走,便马上走过去三口两口吃光了那钵饭。

  下午,曾明武依然没有写一个字,晚餐也没有饿上,送饭的依然是那位公安,只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了晚上,校长先生才来,很奇怪,这位校长也没有说很多的话:“你是个明白人,回寝室去吧,别来不及后悔。”

  白天,他们让曾明武反省,有时不理睬是有意的,坐冷板凳也能出奇效,但这一次却是领导们被一件意外的麻烦事缠住了手脚。

  早操下来,彭石贤回到教室里,发现抽屉上的小铁锁不见了,他清清楚楚记得昨晚上离开教室时上了锁,这肯定是有小偷光顾,因为几天前家里寄来十元钱,便说:“什么人拧走了我的锁?我的几块钱已经交到了总务室,这不让你白费心机么?”

  彭石贤清查了一下抽屉。除了那把小铁锁,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只是给翻乱了,有同学问他丢没有丢别的东西,他说:“还好,就只一把小铁锁,大概是拧坏了,可也别丢了呀,我自己能修,省下的钱够吃两碗光头米粉的。”

  那个同学却说他的日记本不见了,他也是诗社成员,彭石贤马上意识到事情并不如此简单:这个偷日记本的贼,也是为他那个特殊的作业本而来。他不由得怒火窜上心头,“简直是些特务!”

  “你说谁是特务?”这时郭洪斌出现在彭石贤的身后面,“你说谁是特务!”

  全班同学把目光投了过来,他们全都被郭洪斌那发凶的样子震慑住了。

  “我没有说谁是特务。。。 ”彭石贤只能这样回答。

  “没说?你是没说?”郭洪斌威逼着彭石贤,“我就站在你的身后,听着你说的!”

  “我没说谁是特务,”彭石贤不甘心退让,“我也没说是谁撬了我的抽屉,我更没有说是谁偷了人家的日记本,但可以肯定的是,来过贼了,我只是说,那贼像个特务,他是谁,他自己心里明白!”

  “你说什么。。。  ”郭洪斌伸手抓住了彭石贤的后领,把他推搡了几下,“别当我没有注意你,看我到时不整死你才怪!”

  彭石贤甩了几下都没能从郭洪斌手上挣脱,他很愤怒,但也很冷静,他的内衣口袋里还藏着那个秘密的小本子,便站着不动,大声说:“好吧,你打吧,我看你当老师的敢打人!”

  “谁打了你,”郭洪斌把彭石贤向前一推,“你老实些为好!”

  彭石贤踉跄两步,站稳后,犟着脖颈回到了自己的坐位上,这一次,他做到了不落一滴眼泪。

  下了早自习,同学们一块去食堂就餐,彭石贤赶紧喝光一碗稀饭,乘大家争抢第二碗稀饭时,从侧门溜进锅炉房,很好,里面只有那个锅炉工在忙,他便侧过身,从内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扔进炉膛里,熊熊烈火立即吞灭了那个本子,烟没一缕,灰无一点,消失得无踪无影,这下,彭石贤放下心来,骂了一声:“,这下子好了,我看你红鼻子还能把我怎样!”那锅炉工笑着逗玩他:“石贤,你到我这锅炉房来烤火,跟鼻子生什么气?”彭石贤没有回答,随即转身出了门,他一口气说不清许多的事,也无心跟人废话,锅炉工却注意到了彭石贤的全部举动。

  彭石贤回到教室,陈灿英通知他,说郭老师让他去,彭石贤干脆地回答:“我不去!”

  彭石贤拿出纸笔来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上课了,他仍然奋笔不停,郭洪斌来了,他跟上数学课的老师招呼了一声,就点名叫彭石贤去他那里,彭石贤泰然坐着,一动不动,郭洪斌很生气,彭石贤很倔强,一场顶撞发生了。

  “彭石贤,你给我出来!”

  “不,你凭什么叫我出来?”

  “你敢不出来?”

  “我就是不来。”

  “好呀,你敢对抗──快,出来!”

  “!”

  郭洪斌走进教室,走近彭石贤的坐位,他见到了彭石贤摊在课桌上的草稿纸,那是写给校长的,他伸手去拿,彭石贤一手按住,横眉相向,郭洪斌终究不敢动蛮,那位数学老师站在一旁,样子并不高兴,全班同学神情紧张,郭洪斌只得稍作退让:“你为什么不去?有话可以去我那里说个明白呀!不然。。。 ”

  彭石贤冷笑一声说:“你说要整死我,你要打人,我得向校长控告你!”

  那位数学老师,也就是猴头的班主任出来说话:“彭石贤,你可不能影响课堂教学,这样不好──郭老师,下课后让他去你那里行了吧!”

  “不行,”郭洪斌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这是经过了校长同意的,非去不可!”他的话虽说得很强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却收敛了,“去吧,没谁说过要整死你。。。  去吧!”

  彭石贤已经没有了顾虑,他决不肯像早自习时那样再输一局:“我会去找校长的,写完这材料便去──你别影响上课了!”

  郭洪斌本希望数学老师能同他一道胁迫彭石贤离开教室,可现在,数学老师回到了讲台上,端坐着,双手交叠胸前,干脆闭上眼睛,袖手而不旁观。班上同学的反映也出于郭洪斌的意外,竟无一人为他助威,因为事前没有发动,大家竟被这突然而起的冲突惊住了。也许数学老师的态度给了他们一个榜样,连陈灿英也睁着一双园眼睛四顾茫然,张了口却没有出声,郭洪斌牙关咬得切切作响,最后想出一句话来,自己搭个台阶走人了:“简直——好吧,到时候你会知道厉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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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长听郭洪斌喷痰吐水地说了彭石贤公开与他对抗的事之后,一声不吭。这让郭洪斌纳闷:“还搜不搜他的箱子?”

  “算了吧。”校长冷淡地说。

  郭洪斌没料校长变了卦,强行搜查彭石贤的箱子是一个小时前校长同意了的:“公安局的人也不反对我们这么作。。。  ”

  “你准能搜到吗?”校长说,“该搜的时候不搜,已经惊动了,再搜有什么用?”

  陈灿英告密说彭石贤也有一个本子,可昨晚上他们拧开彭石贤的抽屉锁时,却没能找到那个本子,现在就难保那个本子一定锁在彭石贤的箱子里了。郭洪斌十分后悔刚才没有一巴掌把这鬼崽子打倒在地,反让他逞了强。

  彭石贤在门外喊了声报告,校长呶嘴让郭洪斌进里面房间回避,郭洪斌不解又不服:“我非整治下这小子不可!”校长却瞪了他一眼,郭洪斌只得忍气吞声退了下去。

  校长草草扫了一眼彭石贤的诉状,把它推到一边。讥讽地:“你是不是想说郭老师或者别的什么人拧坏了你的锁,因此违犯了宪法?那证据呢?如果随便诬陷人,那同样是违反宪法的,懂不懂?”

  “我并没有说谁拧坏了我的锁,”彭石贤指着申诉状说,“我只是说随意拧坏别人的锁,偷窃别人日记的人违反了宪法。”

  “你是请求学校进行调查吧?”校长教训彭石贤,“如果是,怎么可以事前就说人家违法?你如果想要告状的话,那就该去最高人民法院呀!”

  彭石贤被校长的话呛着,回了一句:“难道你认为拧别人的锁,偷看人家的日记是合法的?”

  “那得看是什么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告诉你,如果是反动日记,就可以看,可以搜。”校长一脸铁青的寒光,“我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告到哪里去也不顶用!”

  “那,”彭石贤满脸通红,偏着头,硬着颈,“撬我的锁是要搜我的反动日记了?”

  “我是说如果,”校长很老练,说话进退自如,“暂时没见谁要把你当反革命,但你究竟有本什么样的日记我们必需弄清楚。”

  彭石贤感到校长是明明白白地偏着郭洪斌,他被逼得没有退路了,“那就任随你们调查吧,我等着处理好了。”

  “嘿,还真有点邪劲!”校长说着,脸色却缓和了些,大概他是预先就设计着要先敲打后抚摸的吧,见彭石贤转身欲走,叫住了他,“坐下来吧,别沉不住气,我没说你是反革命。”

  彭石贤猜不准校长的用意,没坐,也没走,也没说话。

  “我问你,刚才郭老师想找你调查那锁的事,你怎么反倒要与他闹起来?”校长注意到彭石贤并不信服的神色,转而又问:“你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有,”彭石贤敏感到校长的用心,“我家里寄来十元钱,已经交了总务室,但撬锁的行为不对,应该追查!”

  “我们会追查的,”校长说,“你是说,你的钱没有丢掉,不要紧,可有人的日记不见了,那可要追查了,是吗?可刚才郭老师找你就是进行调查!”

  “不,”彭石贤说,“我是说,不管丢了什么都应该追查,可问题是,郭老师不让人说话,还动手打人!”

  “不是吧,”校长无意与这个软硬不吃,据理不让的学生说废话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会弄清楚的。”

  校长的话绝对不会主持公道。而是进行威胁,他彭石贤也不想说话了,倔傲地站立着。最后,校长把手一摆,说了句“你可以走了”,彭石贤便从办公室退了出来。

  当时,彭石贤就打定了退学的主意,他受不了这个气。他一声不响把书籍搬进寝室,并清检好了行李。但这事母亲不知道,晚餐后他便赶着写好一封家信,去城里投了邮。在回学校的路上遇着了李超兰,也许她是特意等在路边的。

  “彭石贤,你的照片我给你取来了,”李超兰笑着招呼,“快来看,你看!”

  彭石贤把那次照相的事忘了,他从李超兰手上接过照片来瞥了一眼,自我解嘲地说:“谁说过让你去取──这是城隍庙里的菩萨,木面木嘴木头人。”

  “你不应该那么紧张呀。。。 照相时得放松些──那天我见你那样子就忍不住笑,”李超兰拿过一张,“这张给我了!”

  “不行,”彭石贤夺过照片,塞进口袋,“我讨厌照相。”

  “我没说这照片不好呀,”李超兰见到了彭石贤的不高兴,说:“留个纪念不行?”

  “不行。。。 ”彭石贤勉强一笑,“你想取笑人!”

  李超兰让彭石贤扫了兴,一时找不出话来,彭石贤则想着该不该把退学的事告诉李超兰,也一时无话,两人走了一段路。李超兰猜想彭石贤一定是挨了校长的批评,可又不便问,她突然想起:

  “刚才碰着你国芬姐,她让我捎信,她在骂你,说来县城两个多月了,你就取东西去了一次。”

  彭石贤听了李超兰这话,不得不承认:“真该国芬姐骂了──那就明天去吧,我准备退学了。。。  ”

  “退学?”李超兰一听这话,感到十分意外,“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事。。。 ”

  “我刚才给家里去了信,郭红鼻子跟我过不去,我更讨厌他,反正这书我是不想读了!”彭石贤说不出更深一层的理由,“在这里就像坐牢一样。”

  “只差几个月毕业了,你怎么能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李超兰猜不出彭石贤突然决定退学的原因,“只要校长没说开除你。。。 便是说了,那也不一定真那么作,何必跟人赌这气?”

  “校长有什么理由开除我?”彭石贤大声地否定李超兰的猜测,“是我自己不想读,不愿读,你瞎说什么!”

  “你不读书干我什么事!”李超兰也赌气说,但她一回头,突然见到了彭石贤含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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