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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事发生了,第二天,张仁茂突然失踪。前一天晚上,张仁茂侍候小孙子吃过饭,洗了脸,哄他们早早地睡了。国芬奶着未满周岁的小女儿月月,华玉忙着在厨房里抹洗,张仁茂拉过条凳子坐下,对国芬说;“华玉命苦,人又太老实,得你顾看着,可也别太早放她出嫁,让她多帮你作几年事,炳卿不顾家,你伯也靠不着,孩子小,能怎么办?”张仁茂又抽完了两袋烟,便站起身来,点亮了小镜灯,“也没别法,张家的担子落在你的肩头上了。”
近来伯父的精神日显萎靡,却总是操着这分心,这一类的话国芬听过多次,便说:“伯,您累了,该早点儿歇息呢,... ”
按照习惯,葬坟的当晚,孝家该去坟地“送灯”。张仁茂卷起香烛纸钱,还提上了一小瓶酒:“我走了,你们别等着我,也不用多打听。”
国芬以为伯是不让她打听给申家女人去上坟“送灯”的事。可是,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仁茂没了,小镇震惊,许多人漫山遍野地找了两天,全无踪影,在大跃进中,革命的事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这还得算小镇人对曾经行过侠义,当过一阵农会主席的老篾匠是无限敬仰了。随后,张炳卿赶回家来又找了三四天,同样没有新发现,人人都得大跃进,这件事情不能不丢落下来。
年夜饭吃过了,大家还坐着。吴国芬十分懊丧:“那些天,接二连三的事把我弄糊涂颠倒了,竟没听出伯说那话的意思...”
现在一想,张仁茂早已去意坚定。从申学慈的死到这事的发生不过二十天。在有意无意之间,张仁茂就把家里的事情全都交代遍了。他还从床底下拖出只黑木箱来,说有几根“金簪”要留给他的孙子孙女们,可取出来的却是几卷字画,几件古玩古器。土改那阵,穷兄弟从大户人家搜来这些东西,与别的浮财一样,把它当成一个份计,但没有人愿意要,因为都不知道这究竟抵不抵得上老爷的一件外衣或者太太们的两条*,张仁茂抱回家来也只是讲个办事公道。后来他还拿出来给申先生看过,问有没有些用处,申先生说:“没用没用,和尚拾到金簪,去送人还惹闲话呢——可你也别弄丢了,就留给孙子曾孙子们去吧!”
那天晚上,听到申学慈被倒塌的土铁炉压死的消息,张仁茂“啊”一声便起身出门,一会又回转身交代国芬:“什么话都别跟疯女人去说,她是个糊涂人,不如让她糊里糊涂地死了算!”
一见申学慈血肉模糊的尸体,张仁茂连呼几声“作孽啊”、“丧良心啊”便搂起尸首出门,姜信和拦着:“仁茂伯,你要干什么?”张仁茂怒目圆睁:“还不让埋?你要陈尸么!”姜信和回不出话,龚淑瑶让他处理这事,他正感到不好办,便马上换过口气:“那我给派几个劳力吧,这事就劳烦您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申学慈入了土,像死去一条小猫小狗。张仁茂内心悲愤,回到家里,好几天闷声不响,背地里,把着个酒杯,光落泪。当初,国芬还觉得公公办这件事太专断,不该做主,不管怎么说,学慈是个教师,算得个有单位的人,怎能这样草草率率一埋了事?不过,再一想,又说不得公公有错,当时,谁能替申学慈的死争得来风光?
申家女人呆在张家,说来也没添太多麻烦,平时,她似笑非笑端坐一隅,别人跟她说话,她全无反应,张仁茂跟她说话,也似懂非懂。不好办的是,她晚上不能入睡,国芬有孕在身,与她睡不方便,张仁茂便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了楼板,叫华玉伴她睡,可她只倚着床头呆坐,有时睡下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床,在窗前,在门边,常一个人立到天明,华玉说,这女人睡下时浑身发抖,口里老念着申先生与学慈什么的,好几次还大呼“狼狗、狼狗”,很吓人。有次,她竟卷曲着身子睡在了张仁茂的身边,这倒安定了些。如此,大家只得随了她的便。后来,学慈恢复了工作,有时间便来看她,她慢慢地清醒了些,脸上的肌肉有了松动。学慈死后,她常问张仁茂:“是他们又不让学慈回家吗?”张仁茂无奈地说:“等着吧,过几天再不回,我就领你一块找去!”
看来,张仁茂真是领着申家女人找学慈去了,他为无法归还她的儿子负疚。国芬这才想到,死去的申家女人脸色青乌,前一天晚上,张仁茂弄到些肉,作了碗申家女人爱吃的水饺,让她吃了——这有疑问么?国芬不敢说,但落泪了。
黄大香宽慰张家人:“仁茂伯早年跑江湖,脚路宽,说不准这次外出三五个月,一年半载便能回来。”可这话她自己就很怀疑,张仁茂向她感叹过:“人生是出戏,世界看够了,我这戏也该收场了。”提到申家女人时还说过:“她活着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净,可她真要寻死也不容易,那还得找个向导呢!”
再说,一个已经军事化的社会,江湖上哪里可以藏身?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孩子们在父母的臂弯里睡着了。张炳卿决心另提话头:“石贤,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兄弟俩很久没一块说话了,我还真有点事找你呢!”彭石贤肯定地回答:“我明天不去上工就是,能大年初一也不给假么!”
彭石贤从镇政府出来,认为这写稿不过是替主任代劳而已,因为龚淑瑶并没有向他发话。不过也难说,她这人真是怪,今天是大年初一,见面时,彭石贤向她问候新春好,她却板着面孔不答腔,撇开身子走了,凭什么这样冷淡人?
革命化碰着根深蒂固的习俗也还是打了些折扣。往常,拜年要拜到亲人的坟头上,许多人家还提着牲酒香礼去举行野祭。近年来人们不敢了,可也还有人不忘给祖坟去添加两箢黄土。街口上就有两个老头扛着锄头箢箕去野地里,彭石贤不觉尾随其后。那次突然听到申学慈死去的消息,他晕倒了过去,后来,望着对面那个乱葬岗子,曾想去看看埋葬学慈的那堆黄土,没去成,晚上躺在床上,却吟成了一首诗。今天,他爬上乱葬岗来,立在了一片荒芜之中的新土堆前面,那弃在坟头上的草根又长出了尖尖的新叶,它们将很快覆盖这座坟墓,淹没这桩往事了。此时出现在彭石贤头脑里的是血肉模糊的申学慈,不只是这个单纯的年轻人,还有他精神失常的母亲,也不止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悲愤满腔的张仁茂,也不止这个沧桑的长者,还有因为申学慈的死而加重了忧伤的人们。难道这场悲剧就该如此了结么?他记起写的那首诗来:
学慈,我悼念你,
我苦命的兄弟。
漫天雾霭沉沉,
遍地蒿草萋萋,
我们在一块长大,
我们是同一根系。
你突然离去,
怎能不让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可怜的兄弟。
总是天旋地转,
总是江流不息。
活着本无足轻重,
死去又何必叹惜?
你突然离去,
却止不住我哭泣。
学慈,我悼念你,
我同命的兄弟。
真诚受到捉弄,
善良遭受追逼。
一个神圣的谎言,
一滩崩塌的稀泥。
你突然离去,
谁能阻止我哭泣?
学慈,我来悼念你,
我长眠不醒的兄弟。
你带不走许多冤屈,
我诉不尽许多悲戚。
感情本由时代起搏,
泪水不只属我自己。
你鲜血滴落的轨迹,
是历史留下的命题!
彭石贤在申学慈的坟前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下了山岗,却发现张华玉立在路旁的树下,他十分奇怪:“华玉,你来这里作什么?”华玉低声说:“我从这里过,见你站在乱葬岗上,便等着你...那里是少有人去的地方呢。”
彭石贤知道,华玉是担心他受了惊吓,不少人说,那岗子上常闹鬼,早晚能听到嚎哭声。他感到,平时华玉总是关心着他一家,他去左青石烧炭,家里许多事情都麻烦了华玉,而她从不厌倦,石贤有着一种亏负了她的感觉。
“你还去哪里?”彭石贤关心地问,“得我陪你去吗?”
“我是从左青石回来,我家的祖坟在那里——去年,伯父领我去过,他说今年再来,”华玉忍不住哭了,“我一大早便来那里等着,可伯父没来...他不会来了。”
“他已经走远了!”彭石贤的心情同样沉重,“别老呆在这儿,让我们一块回家好么?”
两人一前一后,一声未吭,向小镇走去,石贤还随华玉一块进了张家,但没落座,因为张炳卿不在,跟华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到自己家里,母亲以为儿子跟公家人去给军属拜年了,问过几句便让他歇着。彭石贤爬上顶楼,躺到床上,拿出主任给他写通讯报道的材料来翻着,他看了主任写的那个开头便丢了开去,禁不住嚷出了声:“热火朝天。。。 简直昧了良心!”
“骂谁呀,石贤?”张炳卿爬上楼来。
彭石贤坐了起来,拧着眉头。
“别老不高兴的,你怎么没有给军属去拜年?”张炳卿了解到彭石贤去了学慈的坟地,“有些事不要老是去想,想结了,想成了团反而不好。”
彭石贤显然不接受这说法,瞪了张炳卿一眼:“华玉去找她伯,恐怕永远找不回来了——这些你也能够不想!”
张炳卿哑口了。伯父的失踪使他悲痛,可又无可奈何,实在说,他内心深处的隐痛绝对不会比别人来得轻:
“大跃进”越来越离谱,弄得*人怨,简直是疯劲发作。张仁茂与偶尔回家的干部侄儿谈起,更是揪心。以前,两人对农村政策与农民疾苦有过讨论,有过争执,还发生过冲突。后来,伯侄俩显得心气平和了些。张仁茂体谅到侄儿办事的难处,说话时只是叹息身边一些人的生活景况,少有评判,侄儿不问,他便不答;张炳卿则少了许多“干部腔”,实际上,他对上头的某些政策也产生了怀疑,对伯父多取劝解态度,有时还表示一定程度的认可。但前一次,张炳卿随检查组回到小镇,晚上回家,却特意找伯父谈了一次话,看那样子还很认真:“伯,你往后说话得小心呢!这形势你一点也见不到么?”张仁茂睁大眼睛:“我见不到,你是见到了死鬼吃活人,还是活人吃死鬼?”接着,张炳卿说出了事情的由来。白天,听过龚淑瑶关于“深耕密植”的工作汇报,散会出门,姜信和招呼张炳卿走到一块,说:仁茂伯拿自己当你部长的老太爷,把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还常讲怪话,咒骂大跃进,我们听着没事,不计较,可别把影响弄大了,一旦惹上麻烦,到时,就怕我们还难以向你部长作个交代呢!
张仁茂低头听着,待吸完了几袋旱烟,他用烟斗重重地敲了几下木板壁,说:“姜信和是替龚淑瑶传话,那婆娘太鬼怪了!”张炳卿见伯父这么说话,也有些生气地说:“您别老怨着人家吧,伯!您就不该为侄儿想想?我这干部快当不下去了呢,让您忍着点,您怎么就偏是不行呀!”
张仁茂望着侄儿,看他那样子,有埋怨,也有困苦,便不吭声,也就没有说出这件事情的原委来。那是几个月前的事。“大跃进”离不开检查评比、现场批斗,各类名目的检查团如车水马龙似地转,迎来送去少不得要扎彩门,这事很快攀比成风,于是,老篾匠张仁茂派上了用场,白天黑夜,风里雨里,他不能不听差遣,但心里不舒坦,也就作不来慢喊急到,有时还不免出现急喊慢到的情形。上回,小镇的彩门数目少,架势小,装饰没气概,在大检查大评比中落了后,于是镇政府决定要在门前扎出个“卫星彩门”来。当时,天正下着瓢泼似的大雨,抽调的几十个人由姜信和指挥着上山砍树、拖竹、折松枝去了,只有张仁茂留在现场开竹剖篾。龚淑瑶很重视这事,也亲临现场督战。她戴着个斗笠站在雨地里,设想着这彩门该如何搭才能出色,见张仁茂坐在廊檐下低头剖篾,便招呼他:“仁茂伯,你过来看看——”张仁茂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见龚淑瑶正掉头与一个过路的干部说起了彩门的事,便没去答理她,又低头忙手上的活计了,那干部一走,龚淑瑶再次朝张仁茂喊:“仁茂伯,我让你来,你就过来看看呀!”张仁茂仍未起身:“你让我看什么?我看这天色早着呢!”一听这话,龚淑瑶感到张仁茂是怪她少了点客气,便带笑走过去:“我说伯呀,搭彩门的事,您是行家,就学个老黄忠吧,大家都跃进了,您能不跃进?”她还让张仁茂负责技术指导,说这是给干部家属带个头,也是为张部长争光。张仁茂见镇长说话的态度热乎了,在推却之间带出句玩笑话:“嗨,什么跃进呢,一只老蛤蟆还能跃到哪儿去?再一跃就会跃进到坟墓里去了!”龚淑瑶听了一顿,但只说:“伯,您说笑得远了,幸亏只让我听到,要不,可麻烦呢!”
张仁茂早没有了按捺不住的豪气。他那话的意思不过是说他自己这“老蛤蟆”快进坟墓了,如果不是有意曲解也扯不上咒骂大跃进,几个月过去,龚淑瑶并没有生出什么事来,前不久,在一次布置迎接检查的干部会上,她却突然放出了这样的话:“谁挡着任务完不成就搬谁的石头,你们下面有人敢不听使唤,就拉出来批斗!有我在,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部长省长的祖宗也无例外!”这讲话的腔板腔调是从上面学来的,而特别提到部长的祖宗(省长祖宗作陪)却是龚淑瑶的意思。吴国芬听了,想,真是有谁反映了伯父的什么情况么?伯对许多事不情愿,不积极,可伯怎么也不会拿侄子的头衔去压别人的,龚淑瑶的话哪种说法不行,怎么就非得如此旁敲侧击不可?真说,她也没这个必要呀!
国芬婉转地劝过伯父往后说话得留点意。张仁茂也连连点头:“是,是,伯这嘴该缝合了,可你也别把镇长那话看重了,她只是让我带个头,给我们家里当部长的争点面子,你就让她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可是,这争得来什么面子呢?吴国芬以为是自己转弯抹角没把话说清楚,但既然伯父说了往后会小心在意,她也就没必要把张炳卿最近在县里给插了两次“白旗”,还挨了两场辩论的事告诉伯父。
这一次,张炳卿来小镇检查虽说仍然是部长,但另外安排了领队,这可能是他的接替者,所有这些,侄儿也没有告诉伯父。此时,张仁茂与侄子更为隔膜,与侄子的是非之争倒在其次,他只觉得自己已经是多余的人了,便长叹一声:“唉,伯这脾性改不掉啦,也真是人不死不得安宁,你就放心当你的部长吧,伯不会让你操心了!”张炳卿听着,以为伯父生了气,便不再说什么。第二天,他一早赶回县里去,见伯父睡着未起,也就没去惊扰他,想不到的是,这次谈话竟成了两人的诀别。
张炳卿不能向外人讲这话,敢说是谁逼死了伯父?他也不便跟家里人讲,那只能加重他们心里的悲伤。他把这痛苦与悔恨永远地留在了自己的心底里!
“石贤,哥真有事特意来找你,你可不能与任何人乱讲啊!”张炳卿不打算与彭石贤正面讨论伯父的死,他可真是有件要紧的事,说着,从口袋里取出十几张材料纸来递给了彭石贤。
彭石贤接过那叠材料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