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逆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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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逆风去-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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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走出徐风大厦,一回首,那矗立闹市的恢弘建筑,将她眼前的阳光全部遮蔽。
  艳阳天里,她看不见阳光。
  她掏出手机,在阴影下查看手机里的电话薄,提出舅舅的号码,迟迟没有拨过去。
  拨过去能说什么呢?
  她在做那一份proposal的时候,根本不屑同舅舅沟通任何计划和问题,因为舅舅不在她的眼睛里。
  而舅舅这么迅速这么诚实地将她的动向汇报给任冰,也不提前给她任何招呼,因为她也不在舅舅的眼睛里。
  她当别人无足轻重,别人也当她是无足轻重。谁又能比谁在这个社会上更重要?
  江湖又看一眼这大厦,只怕这大厦二十八层那位男青年,比自己在这个社会上更为重要一些。
  这便是时局赋予的责任,决定了一个人的作用。
  江湖只是大楼下芸芸众生中的小人物。
  她第一次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小人物,不再是陪伴在服装大王江旗胜身边,享用社会种种便利的钱势人士。
  江湖一边走一边问:“爸爸,我该怎么办?”
  问题在心头缠扰千百遍,没有答案。
  路过报亭的时候,江湖买了一份午报,就在去年,全天候的报刊杂志都是由父亲的秘书亲自订阅了送到她的手上。
  路过麦当劳的时候,她又进去买了一份汉堡套餐打包,她记得几年前她把徐斯当做父亲的助理,颐指气使地要求他去给自己买麦当劳的套餐。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湖提着套餐,夹着报纸,回到自家小区附近的绿地里头,找了个面对阳光的石凳子坐下来。
  她希望阳光能够洒到她的身上,让她混乱得要发霉的思路晒晒暖热的太阳。
  江湖一边咬着汉堡,一边翻开了报纸。
  午报一贯的走都市八卦路线,娱乐新闻多过财经报导。那个热热闹闹的圈子,永远有新鲜的消息层出不穷。
  关于齐思甜的就有两则,一则是她的新片备选戛纳电影节,是小成本电影之荣光。报导里头提到很有意思的事情,讲齐思甜在这部电影里扮演一个八十年代因为《少林寺》这部电影而热衷中国功夫的平民女孩,平日穿的帆布鞋是上世纪的老牌子“腾跃”。为了寻到八十年代款型的腾跃鞋,剧组还费了些周折。
  在这则有趣的报导下头,还有一条讯息。讲前日的集团晚报拍卖会上,徐风集团为了表彰齐思甜为产品代言做出的努力,只要卖出去一瓶果C,就向云南的失学儿童捐赠一分钱。同时徐风的负责人为了感谢齐思甜,现场馈赠给她价值三千万的滨江公寓一座。
  仿佛是豪绅答谢红颜知己,这样的戏码江湖并不陌生。自己的父亲江旗胜在丧妻之后,身边也不乏这样的红颜知己,慰劳得自己心安体泰,就能论功行赏,全凭一时间的高兴。
  午报也不是没嗅出这一行为背后的暧昧,用词也极尽八卦之能事,徐斯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但也差不多是表达了相应的意思了。
  江湖把一只汉堡慢慢吃光,再喝光可乐。她用手握着可乐纸杯,纸杯里残留冰块,冷得手有点发胀。
  她的脑袋也发胀。
  早上,徐斯在商场上说商场话,中午徐斯的行为在报纸上说了情场话。
  两番话分明表明了她的失败,她曾鄙视将身体待价而沽的方式,然则,她的计划却比不上一具身体。因为徐斯可以花三千万慰劳红颜知己,却不愿意花六百万用在他不看好的商业计划上。
  个人心中有杆秤,确定眼前各项人和事的价值。是自己的分量根本未到,而徐斯更是有他的估量的。玩归玩,生意归生意,他这么聪明的人,懂得对待眼前人和事如何避重就轻,这才是一个企业家真正的职业素养。
  惟其如此,才会愈发显得自己落魄和无力。
  江湖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虽然阳光披洒,但是她一个人还是会抵抗不了风剑霜刀,以及心灵深处的示弱。
  江湖在这里一直坐到夕阳西下。
  有小学生陆续放了学,嘻嘻哈哈背着书包来到草地上耍乐,有的踢球,有的跳橡皮筋,一派生气。
  这里附近有国际学校,也会有小洋鬼子三五成群过来打羽毛球,同本地孩子有了地盘冲突。
  呆坐的江湖是被几个孩子的吵闹声惊醒过来,她远远看着他们吵闹,听他们中文英语你一言我一句地吵嚷,也听出了个所以然来。原来是为了这片草地区域之争。中国孩子嫌小老外们打羽毛球占地太广,小老外们说中国孩子踢球越来越过界。
  不知为何,吵闹到最后,两方的孩子竟然在草地上围出一个圆圈来。江湖好奇地走了过去,听到小老外中间有个黑孩子嚷:“比舞。和平又健康。”
  原来他们决定用比舞来分配地皮。
  中国小孩都面面相觑,有人说:“又不是女同学,谁会跳舞啊?”
  突然孩子堆里窜出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来,做了收声的手势,他的同学们还真听话,闭了嘴。男孩说:“好啊。”
  小老外顶会享受生活,竟然还带了收音机出来,出头领衔街舞的便是那个小黑人。
  黑人天生就是舞蹈家,一出手果然是不凡的。江湖不禁瞅了瞅那边的漂亮男人,他老神在在,笑嘻嘻地看着小老外们喝彩,一脸的小机灵。
  江湖反而好奇,这小小男孩壶里卖了什么药?
  终于小黑人跳完了一段,做了一个挑衅的邀请的手势,小老外们都用挑衅的目光向这边起哄。在自己同伴心慌慌和敌方胜券在握的得意中,男孩走到场中间来。
  江湖第一眼就看到他脚上的那双“腾跃”鞋。
  那是一双用全棉网纹布制的胶底系带鞋,鞋头也用了橡胶裹头,鞋子通体白色,侧边画红蓝两条线条优美的横线。
  鞋子还是崭新的,穿在着绿白相间校服的男孩子脚上特别神气。
  那两条优美的横线一印入江湖的眼帘内,她立时就不想男孩子输了去。
  腾跃鞋男孩似乎很有信心,对小老外们点个头,左腿一跨就是一个起势,双手前伸,膝盖下蹲,双手微垂。
  这姿势让江湖乐了起来,分明是太极二十四式里第一招左右野马分鬃,她在大学的体育课修习过一阵。
  男孩动作非常标准,也很优美。只是速度到后面逐渐加快起来,推掌收拳,有模有样,一看就是经行家指点过的。
  江湖心想,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有备而来。
  那群小老外可看呆了,他们本来就觉着中国功夫神奇,如今看到个头比自己小的中国小孩耍了个虎虎生风,眼睛瞪得比铜铃大。小黑人还跟着男孩耍了几下,无奈身板太硬,没法耍下去。
  最后到男孩收势,他的伙伴呼啦一下围上来了,有个叫:“莫非,我也要叫我爸爸送我去武术班!”
  小黑人跑到那个叫莫非的男孩面前用蹩脚的中文问:“你是怎么做的?”
  好个小莫非,把眼睛提溜一转,踢踢脚上的腾跃跑鞋,讲:“因为我有这双神奇的鞋!”
  小黑人和他的白人小伙伴叫了声God,立刻问:“哪里有买?”
  小莫非听到了,指着东面说:“There。”他还“踢踏”跳了两下,献宝似地,“这是我妈妈买的,才二十九块钱一双,又牢又好又便宜。我爸爸说他小时候踢足球也穿这个牌子。”
  小老外们便又对鞋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围拢过来边比划边同中国孩子们聊鞋子,一下戾气全部化为祥和,最后两群孩子甚至凑在一起踢了球。
  江湖回到石凳子上又坐了会儿,看孩子们嬉笑打闹,心有模糊的灵犀一闪。

  四

  徐斯是在三个月以后,在他的办公室内接到秘书Jane的请示,说是江小姐找。
  他正在看任冰给他做的市场调研报告,这是一份SWOT优势劣势机会危机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是针对母亲方苹对于他的全新事业部的战略规划指示来提的。
  无疑的,方苹是同意了徐斯开展童装业务的请示,也在洪蝶的吹风下,预拨给徐斯很充足的资金收购制衣制鞋厂。但是方苹同时认为,赚钱宜快不宜迟,要迅速打开市场,应当在童装上沿用“徐风”品牌,因为这个品牌已经陪伴消费者十几年,他们对品牌有很深的感情,并且还需要充分利用现有的饮料经销商的人脉关系做渠道。
  徐斯能够理解母亲的决定,如果利用“徐风”现有的渠道资源,绝对可以省下相当多的开拓渠道所必须产生的费用。但是正如任冰在报告中提出的,不能让卖饮料的人卖童装,这不是一个概念。
  母亲是个固执的人,近三十年杀伐决断的经商生涯在她性格中刻下不容反驳的烙印。要说服母亲,需要时间和精力。而为今之计,只有令这些收购下来的制衣厂制鞋厂暂给他人做嫁衣,赚加工费自负盈亏。
  徐斯头大如斗。
  耐用消费品制造业果真不如金融业来的掘金迅速,产业链之复杂同饮料业务不相上下,并不是将衣服设计出来,挂出来卖就了事的。就这衣服出来以后打什么牌子,就够他同母亲要好好争上一争了。
  他在烦心的事务面前,几乎都快忘记了江湖那档子事儿。
  这时候Jane汇报说江湖希望约他的时间,徐斯认为自己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提供这位千金小姐费口水的游说。故此,他很直白地问秘书:“我的行程你最清楚,我最近有时间吗?”
  Jane答:“我代您婉拒江小姐。”
  徐斯这天在办公室待到晚上十一点,一直同任冰沟通如何说服母亲。任冰告辞之后,他又在办公室内喝了点甜酒。
  自办公室看到窗外,仿佛站在临空而建的空中楼阁,万物都在脚下,而他感觉自己站得岌岌可危。
  人在高处,并不是要风得风,求仁得仁,也自有其的困苦和无奈。
  金融投资,受制于全球的经济走势;实业投资,又受制于私家的战略规划。
  旁人看他这宗人,手头耍起那上千万上亿的资金好不威风,后头的心惊胆战,只有自己心头最清楚。
  徐斯喝完了一杯酒,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齐思甜发了一条短信给他,问:“我已经放工,自横店赶回,要不要来我这里洗一个按摩浴?”
  他把短信摁掉,决定去放松一下。
  门外的秘书还在坚守,看他出了门想要离开的样子,赶忙立起来提醒:“江小姐在等候区等您!”
  徐斯皱眉。
  Jane很为难,也很无奈。
  “我向江小姐讲过了,她很坚持,所以下午就亲自赶了过来。我原本想请示您,但是江小姐说不要打搅您,她可以等。”
  徐斯有些愠怒,他走到这一层楼最外头的等候区。
  “徐风”大厦的等候区是以时尚卡通出名的,桌子座椅全部从美国进口,各种有趣的水果造型,很亮丽的颜色,同五彩缤纷的果汁很是类似。
  但是这种座椅坐起来未必舒服,都是冰冷的硬塑料。
  江湖就蜷在一只香蕉座椅上,在苹果形的桌上开着她的笔记本,正玩着祖玛。
  徐斯走到她的身后,她浑然不知,还在专注着手头的游戏。
  徐斯便也没有做声,他瞅着她的屏幕。这个女人在瞎玩,一只只和水果颜色一样鲜艳的弹珠毫无章法地落在游走的珠串上,不曾消掉任何一个颜色的珠串。
  这样下去一定死路一条。
  她也许在这个钟点,脑袋也似浆糊了,所以玩的毫无水准。
  徐斯刚想敲敲江湖的香蕉椅子背,江湖正好轻轻点击鼠标,又发射了一颗蓝色的弹珠。于是奇迹发生了。
  这颗蓝色的弹珠,简直就是一颗生命之珠,被江湖发射出去之后,迅速消掉了一串蓝色的珠串,当蓝色的珠串被消灭,两头紫色的珠串又相接,再被消灭,以此类推,那整整一串看似快要覆灭的进金字塔洞口的珠子,一颗一颗爆发了烟花似地,在屏幕上绽放,一直到最后的胜利。
  徐斯看得目瞪口呆。
  江湖是等屏幕上的分值跳好了之后,才转过脸来。
  徐斯想,三个月后的江湖,同三个月前又有了不一样。
  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可以顺到了耳朵后头,也可以剪一个齐额的刘海,服帖地顺在眉毛上头。顶简单的童花头,让江湖这张娇憨的面孔上更加娇憨了一个十足十。尤其是此时此刻,还有半分的惺忪。
  她就这么对着徐斯笑了一笑。
  徐斯头一回发现,江湖原来有小虎牙,所以笑起来更像只娃娃。这是在天城山的旅馆那晚都没发现的。
  江湖半侧过身,抬头望着他打招呼:“徐先生,你好。”
  她又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十一点半了,明后天你有没有空?”
  徐斯以为自己听错了,眼前此女子竟然没有要求当下让他来听一份合作方案。
  他也微笑:“如果你要约时间,同我秘书联系一下即可,不必这样跑一次,太过麻烦了。”
  江湖似乎是哂笑了一声,微不可辨的,但徐斯知道她一定是哂笑了。她说:“您贵人事忙,我跑一次是应该的,因为是我要打搅您。”
  她讲完关掉了电脑,又合上了笔记本。
  徐斯才发觉自己竟然耐着心,看着她慢悠悠把笔记本关上,放进了电脑包,慢悠悠把搁在另一只橘子凳上的外套套好了,最后慢悠悠站起来。
  江湖转过头来,对牢了他,才问:“那么明后天您几时有空?”
  徐斯明明比江湖高了一个头都不止,看着眼前的江湖,怎么都该是俯视的。可是怎会平白无故带了几分心烦气躁?
  而江湖在等待他的答复。
  她没有任何骄纵的意思,满脸的企盼,甚至可以说很有些真诚。
  徐斯突然正色,讲:“江小姐,我收购‘腾跃’并不是兴之所至。”
  江湖点头。
  “所以,如果最后我还是不能满足你的愿望,我先在此表达我的歉意。”
  江湖再点头,然后说:“徐先生,我想买回‘腾跃’也不是兴之所至。”她伸出手来,“但我要感谢你的坦诚,感谢你可以百忙之中拨出空来听我的叙述。”
  她这样一副娃娃面孔,真真纯真如孩童,仿佛半点污浊都没有。确也不能怪江旗胜将她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呵护,她本该就应受到这样的保护。
  徐斯在心内对自己叹气,江湖要是软弱下来做出请求的姿态,也许没有人能够拒绝。
  他伸出手同江湖握了一下,讲:“明天十点半。”
  可是江湖说:“会不会太早?”
  不能说娃娃面孔的人没有攻击性,而江湖毕竟还是位大小姐,言语之间,时不时露一些讥诮出来,好胜对手一筹。
  她不会不带一点点攻击性,这才像是江湖。徐斯想,她还不是变色龙,所以他不该去做计较。
  他摇头,说:“不会。”
  这天夜里,徐斯回了自己在浦东的小别墅,淋了浴,出来发现手机上又有齐思甜发来的一条短信。
  她问他今晚会不会过去。
  徐斯回复了三个字:“不来了。”
  他在睡觉之前下载了祖玛,玩了半个小时,发觉江湖的那种玩法需要一些技巧,在这晚,他没思路去琢磨这些技巧。他把游戏关闭,入睡前,忽而起了兴趣,不知道这三个月江湖到底玩了什么把戏,做了什么准备。这么一想,他反而对明天的约会生出了不意外的期待。
  这一夜,江湖没有睡的很好。
  很艰难很艰难,她才能在终于等到徐斯的时候,给他一个笑脸。
  这是她出生以后的第一次主动示弱,而且用了女性原始的本能。
  徐斯根本不会知道,她心浮气躁地打着游戏,从下午两点等到夜里十一点半,她几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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