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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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唱片-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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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小红又为他斟上一片叶子,伤感地自白,有一句话我不便对你讲孤独是可怕的可比孤独更可怕的是堕落相信我天堂的鸟也会死亡你知道为什么仙鹤把美丽的脖子伸进泥潭里最美的花园你去过吗天鹅绒上的曼纳轻轻一碰就有蛇缠住你叶小歌举起叶子,一饮而尽,诗兴越来越有感觉,“爱上你,像进了一个赌场,一旦投下赌注,赌轮就转向我的反面。爱上你,像上了一条海盗船,刚刚坐稳,船艘就缓缓下沉。爱上你,像第一次买股票的人,信心勃勃又忐忑不安,结果瞬间血本无归。”
  她看着满园落叶,忧郁地数着手里的落叶,“我是博爱的女人。爱每个为我征服世界的男人。爱每个为我柔肠寸断的男人。爱每个为我情若金汤的男人。爱每个为我百死不悔的男人。没有这些男人,就没有我。可是,我的博爱就是我的罪行。”
  你看见我的情诗扎成传单散发在男人们手里在每个爱我的人怀里笑声知道怎样跳跃也许我的笑容从来就是伪造的给你留下的甜蜜也不是单纯的黑色也是温暖的颜色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你可你说你就靠错觉活着叶小歌低头吻着她手中的落叶,大脑一片空白,突然一把把她抱起来,把她放在落叶缤纷的大地上,像一头烈狮扑在她的身上。
  两人在沙沙的落叶上赤裸地滚动,一张魔毯把他们卷到天上。
  

第19节 皇宫花园(1)
在开往叶小歌家的路上,叶小歌给她讲着几百年的王府。礼亲王府,睿亲王府,豫亲王府,肃亲王府,郑亲王府,庄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勒郡王府,怡亲王府,庆亲王府,醇亲王府,恭亲王府,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张地图,把每个位置说得滴水不漏。
  当汽车开到一家王府,警卫向他的汽车微笑放行时,萧小红才第一次意识到,叶小歌对自己的身家异常低调,和他这么久从来没有听他炫耀过他是谁家的公子。
  下车以后,叶小歌理理萧小红的长发,示意她把长发辫起来,她神速地把头发辫成一条过腰的长辫,叶小歌审查一下她的装束,为了让他的全家看着她清纯,他给她买了一身白色海军少女裙。他满意地笑笑,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昔日的皇宫花园。他指着三座将军楼,告诉她,第一座是会客楼,第二座是他祖父的办公楼,第三座是他父亲的办公楼。
  她看见隔墙的亭台楼榭,她的眼睛留恋着那个院落,那里好像是她曾经驻扎过的地方。叶小歌说,“我就住在那个院子里。我们先来看我的祖父。”
  他们从一排玉兰花树林里走过时,叶小歌和探头张望的人招手,萧小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这么多人头,叶小歌说,他们都在看你。你一定要对他们笑,里面有几个厨师,你不笑,他们就在你的汤里下一吨味精。
  萧小红听了不禁笑了起来,她看着自己新新淑女的打扮,好像从今天起突然变成了她自己还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走到第二座楼时,萧小红紧紧攥住叶小歌的手,楼前已经站了一群人等候着,萧小红凭猜测认出了他的祖父祖母,果然,他祖母和他母亲同时握住她的手,全方位地端详。他祖父一眼就相中了她,不停地夸着叶小歌,好,好,好眼力。
  她母亲,一身乳白色的开司米裙,握着萧小红出汗的手,“现在的小姑娘,越穿越薄,冬天一层薄纱,超短裙,真是金刚不败之身。”
  他祖母赞叹不已,“这么漂亮、这么纯洁的女孩子,难怪把我孙子迷死了。”
  萧小红忍俊不住,一定是这些天被叶小歌滋润得冰肌玉肤,不然纯洁这么美的词她平时怎么担当。
  她跟着走进将军楼的大厅。当年去庐山笔会,这里的大厅竟然和庐山疗养院的大厅一样,她顿时有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他祖父说,“听小歌说,你写小说?”
  叶小歌一路上教诲她沉默是金,可是她一听到小说就好像点穴点到她的舌穴上,她控制不住地说,“是呵,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小说。可是我恰好没有生活。”
  他祖父说,“作家是一个时代的眼睛。作家写的就是生活的漩涡。我在起义时死过,我在长征时死过,我在抗日时死过,我在白区监狱里死过,我在战役中死过,我在文革的监狱里死过,我死过九次,九死而一生,我的一生可以起名‘九条命的猫&;acute;,以后我可以给你讲讲。”
  “真的!”萧小红惊喜得仿佛中了头彩。
  “我带你到世外桃源走走,一路上给你点灵感。”
  出门时,叶小歌不忘对她耳语,“笑声低点。”
  来到后院,他祖父拄着拐杖,边走边为她指着桃园,自豪地说,我和小歌的祖母亲自犁出一亩地,种成菜地,又犁出一亩地,种上庄稼。又挖出一个鱼池,养上鱼虾和螃蟹。又开辟一个集市,养上牛羊马鹿。我们像一对农业科学家,对着手册,惟恐在哪个配种上,有点差错。
  萧小红迫不及待地想听他讲他的一生,她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白发知己,更觉璀璨。她引着话题,“您说您有过九次大劫,第一次您是怎么挺过去的?”
  他说,“那时我不到十八岁,参加了武装起义,我醒来时已经在狱中,腿上中了两发子弹,我在狱中的地上拣到一根木棍,削尖,把子弹从肉里挑了出来,当时我疼昏过去。活过来时,我的腿已经奇迹地结疤,只是不能动弹,我就每天锻炼这条腿。每天都有拉走枪毙的人,我告诉自己,我必须在枪毙以前越狱。就这样,我和两个狱友越狱,一瘸一拐地穿过江西山林,来到根据地。”
  她震撼地问,“第二次?”
  他说,“第二次是冲出江西,在一场枪战中,一发子弹穿过我的脸,那次手术后我失去了右眼。六十多年了,我一直是独眼龙。即使我的私人医生都不清楚。我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是残疾。”
  她不得不佩服他的意志,“第三次?”
  “长征,我发了摆子,当时发摆子死的不计其数,医生已经宣布我死了,给我盖上了白单,队伍走远了,我想只要有一个人能活下去,我就能活下去,我匍匐着追上了队伍。”
  “第四次?”
  “我在太行山区,被日本兵包围了,飞机在整座山上狂轰乱炸几天几夜,我们的地道也被炸平了。我的浑身挨满了子弹,担架把我送给白求恩医生,他的医术是第一流的,从我身上一气取出11发子弹,他曾经开玩笑说,我的身体就是一把冲锋枪,充满了子弹。当时麻药用完了,我没有麻药胜任了取子弹的手术,我的牙全部咬松,年纪轻轻就换了一口假牙。”
  “第五次?”
  “战役前,每天都要走几百里,夜里过黄河,在船上困着了,竟然掉到黄河里。那时风大浪疾,多少战友跳下黄河,把我拖上船。我被捞上来时,肺里灌满了水。”
   。。

第19节 皇宫花园(2)
“第六次?”
  “我们在突围时,一发子弹冲我射来,没有想到千钧一发之际,我的战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发子弹,我至今还珍存着他的血衣。这是我留给子孙的惟一的遗产。”
  “第七次?”
  “我在朝鲜,整个战壕被炸平,所有开会的战友都牺牲了,我被运回国时,也是一身子弹。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每活一天,就庆祝一天。我的生命是白拣回来的。”
  “第八次?”
  “我常常头疼,到医院检查才知道,一枚半寸的铁钉还留在我的头颅里。那些武斗的学生把我打昏凿入铁钉。六十岁以后,被打成叛徒内奸,我竟然急出一脸痤疮。”
  “第九次?”
  “文革在监狱里,每根骨头都被打折。我当时以为这把老骨头就死在狱中,想越狱都越不成。”
  她看着他泰然自若,谈笑风生,自己仿佛身临其境,“您的一生大起大落,您的夫人是个最坚强的女人。”
  他叹息,“我的初恋情人是个明星,武装起义失败后,才知道她是特务。我的第一个妻子和我一起爬过雪山,在过草地时,永远陷在沼泽里。第二个妻子被出卖入狱,死在老虎凳上。她的情书转到我的手里,这种锥心刺骨的爱情曾经让我发誓终生不娶。我的第三个妻子是政委,她的首级一直被悬赏,后来她被砍下的头挂在城楼上。”他的泪水让老花镜下了一层大雾,他的拐杖像半身不遂一样抖动。
  她扶他坐下,一个钢筋铁骨的汉子的每一滴泪水都让她痛心。她不知为什么和他这么投缘,好像他的阵亡的妻子名单里就有她,她伤感地说,“什么样的母亲才能培养出您这样不屈不挠的人?”
  他的身世更让她难过,“我的母亲是妓女。因为一次次染上梅毒,被轰出妓院。为了养活惟一的儿子,她三十岁开始卖血。为了供儿子上学,她卖身体器官,先割掉了胃,又卖掉了肺。她就死在那场手术中。那年,我的家乡下了一场肉雨。”
  他摘下老花镜,激动地擦着,她夺过他的花镜,为他擦着他的眼镜和滴滴老泪,手里流着自己的泪水。
  叶小歌从远处走来,看见他的祖父和萧小红满眼泪水,故意和祖父开玩笑调节气氛,“又在痛说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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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又一场轮回(1)
叶小歌睡着以后,她看着落地窗前的一轮朗月,有一种到院子里悠然踱步的冲动,她套上一条裹身的白色长裙,溜出了小院。
  她刚走出去,就被彻骨的寒冷抽缩回来,她连忙裹上叶小歌送她的白色水貂皮大衣,和白色水獭帽,又迫不及待地奔进寒夜。
  她沿着长廊,看着这里的亭台。叶小歌说,几百年前,建这座王府的宰相就因为建了这栋王府,以穷奢极欲的罪名被抄家问斩。从此,每个朝代有幸搬进这座王府的,都是皇帝最赏识的亲兄弟。皇帝明明下旨这座王府可以世袭,却没有一个皇亲能够把这个王府传给子孙,不是生前被抄斩,就是死后全家被扫地出门。这里再美,谁也待不了多久。不住进来,离大祸临头还远点。
  她看见了那时的场面。大兵压境,几百人都被捂在这里,谁也跑不掉。怕被轮奸的,自己悬梁自尽。怕被阉割的,自己喝了毒酒。死到临头时,谁也搞不清是什么罪名,只能把罪名栽到这个王府上。
  新贵乔迁进来,一时多少繁荣。刚刚弹冠相庆,就成了滔天大罪的罪魁祸首。又一场轮回。
  从判官到犯人,从富人到穷人,从亲人到仇人,从善人到恶人,从情人到杀手,从豪杰到奴隶,从哲人到疯子,向来就没有一道鸿沟。在同一个世界上,人一次次转世。今生是王子,不到来世,就成了乞丐。
  突然,她听见一片笑声。她冲着亮灯的轩宇走去。她看见跟在后面的人投来巨大的影子。
  她看着这栋轩宇的双匾,“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横匾,“山水轩”。
  她神往这里的笑声,她上了台阶,警卫挡住了她。她还没有想出进去的理由,里面的人打开了门。
  一直跟在她后面的人上前和开门的人耳语,开门的人连忙回去禀报,突然走出一位和叶小歌酷似的男人,只是比叶小歌年长两轮。他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气氛祥和,“我是小歌的父亲。”
  她惊喜地说,“我听见笑声,就被吸引来了。”
  他笑着打量着她,“既然来了,就进来见见我的朋友。”
  她走进山水轩,里面围坐着几位她在电视里常常看到的###。他对他们骄傲地介绍,“这是我儿子的未婚妻。”
  这些人当时全部站了起来,鼓掌欢迎。她还从来没有被人鼓掌欢迎过,这里热烈的气氛使她的体温升高,她摘下白獭帽,脱下貂皮大衣,摇曳着白色拖地长裙,坐在叶父身边。
  一个人打破了沉默,问,“你是舞蹈家?”
  她说,“隐士。”
  叶父说,“这里都是隐士。”
  一位隐士说,“你看上去像个诗人。”
  她自豪地说,“我就是诗人。孤云野鹤,云游四方。”
  隐士说,“从唐朝开始,考状元也要考诗。中国就是诗歌民族。”
  只要谈到诗就好像谈到她的生辰,她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一起对诗?”
  他们反应热烈,异口同声,“好呵!”
  她只要和六十岁以上的人在一起,就无比开心,开心到人人都是她的亲人,她压抑不住这种亲切感,“对诗可要对酒。”
  他们兴奋地说,“好哇,我们提前喝你的喜酒。”
  叶父不敢相信她的人气,示意上酒。打开陈年老酒,闻着酒香,叶父笑着说,“你来给每一位伯父斟酒。”
  她起身为每位斟酒。一位隐士喝了一口,借着酒劲对她赞不绝口,“你的儿子可真有眼福。”
  叶父举杯致谢,“喜筵,一定要来呵。”
  听到叶父对她默许,已经把喜帖发出去,她滴酒未沾,已经醉得腾云驾雾。她端起酒杯,说,“对诗,是为了抒发情怀,今天我们每个人都狂草一首自己终生最喜欢的诗,好不好?”
  笔墨纸砚贡上后,一位隐士毕竟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率先狂草。他的怀素醉草,骤雨旋风,声势满堂。擒纵自如,如老将金戈铁马,驰骋沙场,所向披靡,气势如暴风骤雨,万马奔腾,更似海面飓风,骤起波澜壮阔。飞动圆转,随手万变。法度具备,无法则法。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位隐士一定想起了他的过世的亲人,借酒伤怀,悬腕悲壮。他的颜体,圆劲方峻,雄浑壮美,气势磅礴,笔笔如同巅峰,字字如同泰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一位隐士想起他的一生,一气呵成,气脉流畅。他的王羲之连绵草,婉约豪放,酣畅淋漓,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飘若游云,矫若惊蛇,龙跳天门,虎卧凤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是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成鬼,惊呼热中肠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叶父毕竟是这里的少壮派,落笔激昂,一泻千里。他的张旭狂草,疾风骤雨,倜傥闳达,恣性颠逸,不修边幅,卓然不群,潇洒磊落,变幻莫测,旁若无人,如醉如痴,左弛右骛。逸势奇伏,连绵萦绕。纵情于酒,寓情于书。骏马奔腾,落霞缭绕。牵云掣电,壮士拔剑。
  

第20节 又一场轮回(2)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他问她,“诗人,哪首诗是这首诗的演绎?”
  在颠张醉素的气氛里,她饱蘸浓墨,念奴娇从天而降。她的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的毛体狂草让全场激情沸腾。行行逶迤,篇篇恣肆,豪放不羁,标榜气势。无拘无束,张扬个性。落纸云烟,自我立法。龙腾虎跃,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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