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待了一会儿,那个苗子冷定地站起身,似是刚才状若疯狂的不是他一般,对众人打着手势,示意南迦已无性命之虞了。
青芜打了个寒噤,那苗子与刚才判若两人,若不是额头上还残留着磕破皮肉流出的血,混着地下的灰尘,青芜甚至都要以为片刻前发生的事是她的幻觉了。
由于语言不通,加上那苗子刻意回避关于那条毒虫的事,除了南迦不会死亡外,他们竟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
恩将仇报是江湖人的大忌,人家刚救了南迦性命,他们也不好再为难南迦的救命恩人,只得放他离去。
那苗子得了首肯,出了门便不见踪影了。为了防止发生上次总渡被毁的祸事,林夜阑专门命亲信之人将南迦接入一户民众家疗养。
即便那苗子是别人派来的细作也无妨,出卖他们的行踪对隐香的根基不会有任何动摇。况且看他刚才救南迦的那一手,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又怎么轻易屈居他人处做这等苟且之事。
看着榻上南迦熟睡中般的红润面庞,青芜鼻头一酸。这张脸上向来是带着笑的——
欣喜的、温柔的、欢愉的、嘲讽的……
从未有现在这般,樱唇紧抿成一线,面容如深潭般无波无澜的,平静得让青芜害怕。
既然余毒已经排出来了,南迦应该很快便能醒过来了吧。
“上次去赏花,被盗圣那个倒霉老头破坏了,这次一定不会出现这种事了,若是他再偷我的钱袋,我就拔光他的胡子,拔光他的眉毛,拔光他的头发,世殊,世殊姐姐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吧……”青芜泣不成声。
到底心里还是怕寂寞的吧,所以任何一个朋友都显得弥足珍贵,一旦抓到了就不愿放下。
“南迦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竟是林夜阑抱过青芜,亮如星辰的眼睛一眨不眨。
“嗯!”得到了林夜阑的承诺,青芜重重点头,突然就安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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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再访医者
据那次拔毒已有五日,他们也请普通的大夫来诊治过。除却昏迷不醒外,南迦的一切体征都与常人无异——
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因习过武,脉象甚至较起常人来更加稳健有力。
既无内伤,亦无余毒。然而就是不醒。
无论是隐居于世的神医,还是坊间的流医,都对南迦的奇疾束手无策。他们临走前往往只摆摆手,说一句:“恕老朽才疏学浅,这位姑娘从外表看,怕只是睡着了。”
更有甚者,说南迦只是因为体弱气虚,因而才昏迷不醒的。
每每听到这些话,青芜都有种一拳将这些庸医打出去的冲动。
从前病时南迦寸步不离地守着青芜,青芜便也效仿,每日三餐不离,流质的食物用银匙叩开南迦牙关,一点点喂进去。
晨起时伺候病榻上的人洗漱,还要沐浴,怕南迦在没有意识的状态里跌落进浴桶溺毙,便找了世殊来,一个扶着,一个擦身。
便是这样熬着,南迦沉睡中的面色依旧红润,倒是青芜苍白得像个病人。
世殊每日陪着青芜,桑老头有时也来,看到青芜脸色惨淡的样子,眼里有堪比看着世殊的那种心疼。桑老爷子甚至带来了盗圣那个有趣的老头儿,给青芜讲坊间的轶事。
青芜每每都会勉强一笑,她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的。
林夜阑看在眼里,心里也泛起一丝酸疼——
背信弃义又有何妨,忘恩负义又如何,这次就算是绑,也要将那个南苗来的医者绑来,从他口中挖出南迦昏迷不醒的事实。
桑老爷子也答允了这个提议。
这样下去,南迦丫头没救回来,青芜丫头可能也搭进去了。
经过一天快马加鞭地赶路,二人终于到达了桑老头初寻到那个苗医的地方——秦楚。
打问半晌,才知道那个苗医居住在一个破败的土地庙中。
那个回答他们疑问的平民显然不认得他们,疑惑地问:“你们为什么打听那个神经兮兮的疯子,难道你们也跟他一样?”说罢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打量面前的不速之客。
“你!”林夜阑薄怒,然而桑老头到底是老江湖。扔给面前的人一锭纹银,赔了个不是后转身便向那个人指的方向去了。
林夜阑跟上去,与桑老头并排飞掠着,看到桑老头嘴角老狐狸般的笑容,心知桑老头肯定是摆了那个倒霉蛋一道,然而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桑老头是如何下的手。
难道是在那锭纹银上做了手脚?
不对,看桑老头出手的样子以及那人接到纹银的样子,那锭纹银必定是足份的。
难道是桑老头练了什么不知不觉使毒的法子?
也不像。桑老头行事光明磊落,在江湖上广受推崇。使毒的人一般性格阴狠毒辣,难以服众,桑老头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林夜阑心中转过千万种念头,转眼又被自己一一否定。
百思不得其解后,终于忍不住奇道:“桑老爷子,你刚对那个人做了什么?”
“什么?”旁边的老头一脸的疑惑。
“那你一路上笑什么?!”林夜阑气结。
“哦,我刚想到了个有趣的事儿,自个儿乐呵乐呵。”
……
林夜阑彻底被这个不靠谱的老头儿打败了。
又行进了一会儿,桑老头突然说:“银子。”
“嗯?”桑老头说完刚才那些话后,林夜阑的心思也就不纠结在上面了,因而一时间未反应过来桑老头这句话指的是什么。
“我说,给他的那锭银子上被我涂了些东西。”桑老头捋着白胡子,笑得一脸奸诈相。
“……涂了什么?”林夜阑好奇。
“哦,也没什么,就是沾上手后能让接触处的皮肤麻痒个几天的东西。”桑老头说得云淡风轻。
林夜阑忍不住放慢脚步,落在这个可怕的老头儿身后,一脸防备:“桑老爷子身上为何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许是察觉到了林夜阑的反应,桑老头回过头,对着林夜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离那么远干什么,那东西我只有一锭。”
随即咂吧咂吧嘴,意犹未尽的样子:“以前老夫跟盗圣那个贼老头儿打赌,让他从老夫身上偷走唯一的一锭纹银,老夫便答应让他叫老夫一声爷爷……”
“那老头儿自诩那手妙手空空的本事天下无敌,听老夫让他偷东西,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偷了老夫特意为他准备的银子后,经老夫提点后才反应过来。嘿,一大把年纪了还没脸没皮,死活不肯叫老夫爷爷,还将银子扔还给了老夫,说当没打过那个赌,真真不讲信誉。”
“……”林夜阑无语,心中暗暗腹诽,没脸没皮的人是你桑老头才对吧,整了人家还要作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若他是盗圣,不当场被桑老头那个老无/赖气死才怪。
嘴上一路打趣,脚下却是不停。两个病人都不宜久拖下去。
又飞掠了半柱香的时间,一直在前面的桑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露出一脸警惕的表情。
此时已到郊区,离那个路人所指的土地庙很近,他们目力所及范围内,已看得到土地庙那朱漆的破败瓦顶与塌了不少处的庙壁。
林夜阑追上桑老头,与桑老头比肩而立,压低声音:“桑老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桑老头竖起手指放在嘴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是少有的凝重:“嘘……闻。”
他依言,使劲嗅了嗅,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儿,让人心生疲懒。
林夜阑不解,难道这香味有毒?那让他闻岂不是教他自寻死路。林夜阑想问,然而桑老头脸还是绷着,林夜阑便强自将心中的疑惑压制下去,继续按桑老头说的去做。
那股异香混合着郊区特有的土腥味儿与草木清新气息的味道,着实不好闻。林夜阑偏过头去,想要问桑老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便在这时,林夜阑的动作突然僵住。
血,有浓烈的血腥味从土地庙的方向随着风一路飘散过来,呛得林夜阑几乎要打喷嚏了。那种味道浓得分明就像是将某个人腔子里的血全部放干的样子。
“糟了。”桑老头大呼一声,向着土地庙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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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线索断了
林夜阑跟随桑老头掠至土地庙,用上了臻于顶峰的速度,却还是晚了一步。
进入土地庙的时候,林夜阑几乎错觉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位于地底的隐香总渡。
这哪里像是土地庙,分明是修罗地狱——
破败的庙壁上到处是呈现喷洒状的血迹,有些尚自鲜红,有些却已泛黑了。
地下到处是畸形的毒物的尸体——
双头里各有两颗又粗又长毒牙的蛇、蛰大得不成比例且泛着黑亮光芒的蝎子、毒疮鼓胀到透明,仿佛随时会炸裂的蟾蜍什么的,还有些就连林夜阑都见所未见的,想来也是剧毒无比的动物,静静地死在这个破败阴暗的小庙中。
那些毒物身上均没有明显的伤痕,空气中充斥着这些放置已久的毒物尸体上散发出的味道,腥臭难闻。
林夜阑也见过使毒的个中高手,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收集这般多的毒物,还是这种所有盛放剧毒的容器都是普通毒物若干倍大的。
“那个南苗的医者被掳走了?”环视四周未见到人类的尸体,林夜阑莫名松了口气。
若是人活着,便还有机会将他找出来问个清楚,南迦就有救,青芜自然而然也便不用那般辛苦地守着了。
然而桑老头只自顾自四处打量,并未回答林夜阑的问话。
“桑老前辈小心些。”看着桑老头小心翼翼地一个纵跃踏上了摆放着土地爷泥像的神坛,林夜阑忍不住出声警示。
桑老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土地庙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顶上已经塌了几个洞,风从洞里呜呜地灌进来。
庙中的土地神泥像上半部已断裂,残破的碎片散在四周,剩余部分较平常人略高。
神像本是染了颜色的,然而因了长时间的风雨侵蚀,颜色斑斑驳驳。
只见桑老头曲起一根手指在泥塑的土地神神像上敲了敲,一敲之下,神像竟然发出了空空的回响,想来这神像只是泥糊的外层,内里中空。
桑老头顾不得亵渎神明的罪过,提起脚便踹,林夜阑也一个转折间来到神坛上,帮桑老头的忙。
想来这土地庙若是真神,也不会断了香火,更不会成为这一地毒物的葬生之所。
神像虽为泥土所做,却是极结实的。
林夜阑与桑老头合力踹了半天,才将那神像踹出一道裂纹。
二人又努力片刻,裂缝逐渐扩大,露出了一些内部的情形——
有个人四肢蜷缩地待在里面,像是被团作一团硬塞进去的,加上全身肿胀青碧的样子,活像一个大号的肉球。
他们踹开泥像后,因了没有支撑,那具尸体面朝下跌了下来,从穿着来看,赫然便是那个南苗医者。
林夜阑急切下待要用手去触碰,桑老头打掉他的手,视线在庙中逡寻片刻,找到了一堆许是原先居住在这破败土地庙中的流浪者生火取暖用的柴禾。
桑老头左右瞧了瞧,从林夜阑袍服的下摆上撕下一块儿,将手指至腕部的皮肤细细裹了后,握住柴禾中较长较结实的一枝。
林夜阑瞥了桑老头一眼,见他穿的仍是劲装,撕了的话某些地方的皮肤就要luo露出来了,便也没说什么。
那枝柴禾的另一边刮蹭破了一只蟾蜍的毒囊,乳白色的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
已经顾不得觉得恶心什么的了。
桑老头用柴禾从侧面去撬,将那人撬得翻转过来一些。
面前的哪里还能被称作是人。
就连林夜阑这个见过不少死状凄惨的尸体的男人,都有些呕吐的意愿,直面死者的桑老头脸色亦是苍白了——
面前的人,或者称其为虫子更加合适,露出的皮肤全都肿胀至透明,泛出了一种隐隐的青碧色。
即便被翻过了身,那人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似是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然而这些地方都算是保持得较为完整的。脸才是这个人全身上下最惨不忍睹的部位——
整张脸上布满了如地上那些蟾蜍背上的脓泡般的溃烂处,里面流出了粘稠的液体,涂满整个面部。
奇特的是,那个人的嘴角竟然是含着笑的,仔细看去,那笑里又透露出极大的恐惧。似是控制不住般,两种情绪被一个笑草草调和。
不用继续检查下去,这个人必定是死了。
shi体五官已肿胀得不成比例,看不出面部特征,无法确定是不是那个南苗医者。然而从脸上涂抹的那些花花绿绿的颜料以及衣着来看,确是那人无误。
唯一的线索断了,桑老头的脸上也透露出一些凝重。
看面前这人的死处,必是谋杀无疑,然而看这人的表情,又让人不得不想起那些恶鬼谋命的坊间传说。
二人在土地庙中搜寻片刻,确定未有任何破绽与线索留下后,只得返身。
“要不,去跟那路人确认一下,许是这个苗子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呢?”林夜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议。
“不用了,若是老夫猜得不错,那人也已被人灭口了。”桑老头的语气里带着焦虑和自责。
是啊,他早已把青芜与南迦当作了与亦然丫头差不多对等的存在,现在南迦丫头生死未定,青芜丫头又执拗得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样下去迟早身体要垮,要他如何不焦虑;他虽因那路人的出言不逊在给他的银子上作了手脚,却只是想给他些小小的惩戒,让他以后说话前先动动脑子,并未想过害命,而那人现在怕是因为他们的到来不知被杀死在了何处,教他如何不自责。
回去的路上,不同于来时的轻松,二人都有些心思沉重,他们害怕回到隐香后,将这事告诉青芜与世殊的话,二女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们。
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听得这个消息后,青芜起初是有些无措的。然而这事并非是林夜阑与桑老头的错。想通了这一点,便也没什么。
“据书籍上记载,南苗温暖湿润,多奇禽异兽,想来景色也不错……”
青芜还未说完,世殊便明白了青芜的意思:“我与青芜妹妹一起去。”
“不,我陪青芜去,世殊,你留下来打理隐香的事务,南迦病着,我最信任的便是你了,我想桑老前辈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的……”应是看懂了青芜的眼神示意,林夜阑干脆将桑老头抬出来驳回世殊的请求。
“咳,你这小子,老夫这么一把年纪了你居然还想折腾老夫,得,老夫跑这一趟便是了。”桑老头无奈地看了林夜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