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东拉西扯天南海北地聊着一些话题,不时就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哈哈,而余跃也哼哼哈哈地应承着。
倒是岳晓林是个例外,他一直紧绷着脸,有时候有意无意间,还会向着余跃投去仇恨的目光。
他这样的神色,此时在余跃看来,反而觉得是最顺眼的,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这反而又使得岳晓林以为他在向自己挑衅,于是心中更是怒气难平。
走进内城,又走进一所宫殿一般的屋宇里,聂行之一路在前引路,带着余跃一行人穿过院落,上了台阶,走进一个厅堂。
分宾主坐下之后,又是一顿高谈阔论,每个人极力地扯着话题,绕着圈圈,却决口不提战事和嘉和城之事。
铁摩柯尤其健谈,无论什么话题,不管涉及哪个方面,他总能接得上话题,而且总能深入浅出地给予剖析,而且还能无限延伸,将周边一些相关的知识延伸出来,仿佛从天南到海北,从天上到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总能滔滔不绝连绵不断。
问题在于,目前两军对垒的事情,却似乎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每每提及,他便立刻警惕地绕开了,就像嘴上装了滑轮一样,每一次溜得特别快,绕得特别远。
又喝了几轮茶,堪堪夜色降临之事,众人告辞一声,纷纷退了出去。
留下四人傻愣愣地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于是余跃心中的狐疑更甚: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百里冰自始至终不露面又是什么意思?
正思索间,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走进来,轻启朱唇说声:“公主有请余将军。”然后侧身作引路状,静等余跃跟上来。
余跃再次抿了一口茶,便大方地站起身来,走出门去,小宇和令两个亲兵随后跟上去,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侍卫,这时候一言不地将余跃身后所有人拦了下来,将他们阻挡在里面。
小宇有些担心地看着余跃的背影,喊了一声:“长官。”
余跃回过头来,伸出左手,将拇指和食指弯曲,接合成一个小圆,其余三指伸直,在胸前一晃,微微一笑,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个手势是余跃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手势,但这其中的微妙意味,在他无数次的展示之后,即便不必言传,也已经感染到每一位弟兄的心间。
小宇会心地一笑,心中的担心一下子淡漠了许多。
那宫女在前引路,走过一个院落,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又上了一个小楼。
小楼总共只五层,在城中却显得鹤立鸡群,登上最高层,视野无限开阔,整座城池,乃至城外的远山近水,永熙河,都尽收眼底。
余跃不知不觉被那壮阔旖旎的远景吸引,驻足下来凭栏而望,远山巍峨,连绵起伏,像心底一道长城,无尽地向远方蔓延,近水滔滔,在脚下翻涌奔腾,激起惊天的涛声,像是远古洪荒的雷鸣,将那无尽的声威,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清风徐徐,轻轻地拂进心窝,又于悄然间,自心底悄悄溜走,不留痕迹,却又于悄然间生出万丈豪情,像有一匹键马,在无边的旷野里,放开四蹄,纵横驰骋。
“怎么了,爱上这里了?”一个清凉、悦耳、醉人的声音响起,从耳边匆匆溜过,却又在心间久久萦绕。
余跃猛地回头,便见百里冰笑脸盈盈地站在身后。
她身穿一件齐膝的裙子,头湿漉漉的,随意地倾洒在洁白的衣裙上,似乎刚刚出浴,不施粉黛,不着饰品,却总是从那慵懒清闲的眉宇间,透露出无限雍容华贵。
就在他打量她的时间里,她已经轻移莲步,走到他身侧,也放眼去欣赏那远山近水。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也不知道一双美瞳聚焦在什么地方,那一汪清水,盈盈有波光流转,流转间,似留恋,似眷恋,似狂热,似企盼……
余跃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恍然间,他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她总是那么沉静,那么漠然,那么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的世界,将自己的美丽如清泉一般肆意地流向人间。
但他顷刻就清醒过来,她不是她。
但她也有她的芳香,她也有她的神韵。
但那仅仅属于她的,他不想触碰。
“你找我来,就是让我跟你一起看风景吗?”沉默了片刻,余跃扭头问道。
“嘻嘻,你猜!”百里冰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新月。
她的每一个笑容,总如一滴滴醇酒,那么芳香,那么醉人,那么叫人痴迷,尽管你知道她笑得很假。
余跃避开她的眼神,没好气地说道:“我没工夫跟你打哑谜,直接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百里冰幽怨地斜睨了他一眼,娇嗔道:“我以为你明白我的心意呢。”
那惊人的一眼,一闪而逝,竟也是那般风情万种,在那白驹过隙之间,他差点试图想要抓住它,然而它却匆匆溜走了。
“还记得在战阵中,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可不是随便对人说的。”忽然间,百里冰白嫩秀丽的脸上浮上一丝红晕,斜阳下,与晚霞同辉,叫人迷醉。
余跃干咳一声,勉强笑了一笑:“在战阵中你还要举刀杀我呢,那是不是随便的。”
说完,就那么满脸讽刺地看着她,料想她一定会支吾半天,接不上来。
孰料百里冰把弯月眉一挑,朗声说道:“当然不是随便了,当时你我各事其主,我杀你是为大局,就算为你所杀,我也毫无怨言。”
忽又露出无限痴怨:“但是当你将你那冰凉的弯刀抵在人家脖颈上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曾有过丝丝的难受和不忍吗?”
厉害啊,不但轻而易举化解了自己的攻击,还倒打一钉耙,弄得自己有些招架不住。
出一招狠的吧。
余跃猛地移步过去,将手一圈,揽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里一拥,柔声说道:“其实,我也懂得谈情说爱的,冰冰,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看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百里冰却也不惊慌,水蛇般的纤腰一扭,轻盈地从他怀里滑开了。
“咯咯咯,你不要心急嘛,感情需要慢慢培养的。”百里冰巧笑嫣然,深情地看着余跃。
“鬼才跟你培养感情,你记住,我们是敌人,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的。”余跃决然说道。
方才那一个轻浮的动作,本来是以进为退的打法,却没想到被她溜走之后,心中一阵空落,竟生出强烈的欲望来。
他感觉有些吃不消了,于是索性狠下杀手,妄图断了自己的念想。
“难道,我们非要做敌人吗?”百里冰将一双美瞳牢牢吸住他,幽幽地说道。
“可以的,只要你放弃嘉和城,重新回到永熙河以北,也许,我们就不再是敌人。”余跃避开她的眼神,说道。
“咯咯咯……也许,”百里冰一掩住樱唇,咯咯地娇笑,“你只是也许,加兰的事情,有多少是你能决定的?”
那倒也是!余跃不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如,我让你做北川的驸马,到时候,整个天下,随你驱策,你看如何?”百里冰敛住了笑,将无限真诚的目光盯住他,紧张,又充满期切。
但在余跃看来,在那看似真诚的眼神后,却始终隐藏了另一张面孔。
“真的,那岂不是要改朝换代了?”余跃故作惊恐地问道。
“天下依旧是百里氏的天下,这一点却是不能让步的。”百里冰仍旧定定地看着她,一脸平静地说道。
她是认真的,余跃心中砰然一动,仓皇地看她一眼,又灰溜溜地移开眼神,望向别处:“我们,我们还是谈谈嘉和城的事情吧,好像这才是我来的目的。”
百里冰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怨恨地刺他一眼,嗔怪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为了什么?也许在余赖皮的心目中,从来都不敢相信,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义,他已经错过太多了,因为他只是一个赖皮而已。
这时候一个宫女盈盈地走过来,禀报道:“公主,晚宴已经准备好。”
百里冰随口说声:“好了,你下去吧。”转头又将笑容盈满双颊:“余将军,请与我入内商讨嘉和城之事。”
“嗯,好的。”余跃松了一口气,不管她是真心商讨还是假意商讨,总的说来,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他真的有些后怕,差点晚节不保啊!
冰清玉洁、国色天香的公主亲自来色诱,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
话又说回来,这天下有几个人能得此殊荣?
唉,造化弄人啊!
这时候在另一间屋子里,坐了一圈的人,表情五颜六色,语言南腔北调。
铁摩柯有些迷惑地说道:“公主把余跃请过来,到底想要怎么对付他?”
聂行之悠然地一笑:“他已经进来,想要收拾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我想,公主的目的,不止是要对付他一个人。”
“啊?”铁摩柯立时来了兴趣,“你是说公主准备施用美人计,诱使余跃带领他的部下整天归降?”
一直在旁边生闷气的岳晓林闻言不由得愤愤地说道:“公主高贵之躯向他施用美人计,他还不配。”
卡西瞪着眼睛扫了众人一眼,高深莫测地说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迎进来,已经做完了,其他的事情,自有公主去处理,你们*什么心?”
铁摩柯干笑一下:“那倒也是,公主计谋百出,神鬼莫测,她的思维也非我等能够揣度的。”
※※※※※※※※※※※※※※※※※※※※※※※※大殿之中,余跃与百里冰面前各放了一个案几,对面而坐,有美丽的宫女侍立在侧,准备随时斟酒加菜。
余跃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酒菜,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百里冰,我们还是直奔主题吧。”
百里冰嘻嘻一笑,斜眼看着他:“咯咯咯……这么着急干什么?一口酒都不敢喝,你怕酒里有毒?还是怕喝醉了之后,我会杀了你?”
实事求是地说,余跃心中的确有这样的担心,清醒的时候,即便是面对重重包围,寡不敌众,但至少可以见招拆招,一旦中毒了之后,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太可怕了。
“我真的很失望!”百里冰撅着粉嘟嘟的唇瓣,幽怨地说道,“如此良宵美景,又有佳人在侧,你居然一点不解风情,只想着那些攻城略地那般血腥的事情,难道我的魅力,就那么一文不值?”
………【第187章 百年之好】………
其实,余跃心里也很清楚,这场兵戈,是无论如何都是无法逃避的,因此他也没有奢望过百里冰会做出让步,从而主动献出嘉和城。
他甚至也想试着跟他乱打太极,拖延时间,从而为小宇争取更多的时间去实施计划。
然而,面对着百里冰潮水一般的感情攻势,他有些招架不住,只想落荒而逃。
余跃内心挣扎半天,勉强正色说道,“是因为我的行动,我的思想,代表的是千千万万加兰人的夙愿,我从不敢忘记。”
百里冰心中泛起万千痛楚:你不敢忘记,你以为我可以忘记吗?
乌仑山的失陷,整个北川进军计划的全面流产,全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之后,流落到地狱一般的东海上,经历风吹雨打,重重艰险,几乎是九死一生才重新回到这里。
至今还记得那些令人魂飞魄散的深海幽灵袭来之时,全军都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后来死伤无数时,大家才看清楚,原来那所谓的深海幽灵,不过是一只只长着蝙蝠一般的翅膀的怪人,他们吸血,他们吃人,他们丧心病狂。
他们往来穿梭,避无可避,后来是百里冰急中生智,号令士兵起一轮火箭攻击,才射退了那些鸟人。
那些蝙蝠人的翅膀极易着火,一沾火星,哄地就燃烧起来,顷刻烧得只剩骨架,哗啦啦地落入水中。
待到一大群蝙蝠人落水之后,其他幸存者便不敢近前,盘横半天,终于怏怏而去。
经此一劫,加之前面经历的水狼之劫,黑龙之劫,死伤三分之一的人马,后来又遇到半兽人、水中精灵、矮人……重重磨难,一路走过来,惊心动魄,毛骨悚然,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不堪回。
而这一切磨难,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想到这里,百里冰不由得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余跃却以为她还在为自己的魅力不足而伤感呢。
“公主,你的魅力,足以震慑天下,我也不可能不动心的,但是我……”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满脸幽怨,他忽然想要安慰她,然而话只说到一般,他突然惊奇地现,原来,他只是一直在找个理由拒绝自己而已。
可是,那理由却是那么的无力。
因为,他是从另外一个开放的世界过来的,在那个世界里,爱情没有种族、民族、地位、贵贱的疆界,也没有敌我的疆界。
“咯咯咯……”百里冰开心地笑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安慰。”
未等余跃回答,百里冰又自笑道:“我看余将军似乎毫无酒意,实在有负良宵美景,不如叫来歌舞助兴,看能否唤起余将军的酒兴。”
“呃……”他从来对那些什么歌啊舞啊一点都不感兴趣,想要阻止,但似乎已经太迟了,就见百里冰拍了拍手,一个青衣女子抱着古琴盈盈走了出来。
那女子面罩轻纱,香肩披着彩绫,脚步轻盈移动间,衣袂飘飘,就如一阵风,轻轻地吹拂进来。
将琴置于案几之上,女子坐了下来,然后将请示的目光望向百里冰,百里冰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复。
看来耳朵免不了要承受一次要命的声音污染了,余跃不觉皱起了眉头。
也许这跟细胞有关系吧,余跃从来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音乐细胞,在以前那个世界里,无论听到哪个歌星的歌,不管是偶像派的,实力派的,他总是找不到别人所描述的美感,尤其在听音乐会集体演奏的时候,他总会觉得那是一种煎熬。
青衣女子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铮铮的声音响起,继而消散,像是细细的铁锤狠狠地敲了一下耳鼓,余跃难受得龇牙咧嘴。
他正想蒙住耳朵,免受灾难,却见那青衣女子灵巧的手似风吹柳枝一般,在那琴弦上拂过,随之,细细的流水声也从指缝间轻盈盈地流淌出来。
那流水轻轻盈盈地流入心田,流入五脏六腑,甘甜、滋润、清凉的感觉,悠悠地流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无比的舒畅,仿佛突然之间,已经置身于一个清凉的世界里,远离了红尘的喧嚣,远离了俗世的纷扰。
也许这块大陆上的音符跟原来那个世界有着本质的区别,余跃倏然间陶醉其中,是的,那是从未听到过的美妙。
青衣女子拨弄琴弦的手型一变,悄无声息间变得迅疾,就如那细小的流水抖地遇到万丈深涧,哗然而落,又汇集万千小流,声势逐渐浩大,终成翻江倒海之势,不可抑制地奔腾咆哮,无休无止地将那波澜壮阔推向前方,推向前方,推起人的心境,在那汹涌中起起落落,有纵横江山的豪迈,有气吞山河的气势,有千军万马的雄壮,还有危机四伏的刺激,无不酣畅淋漓,无不荡气回肠。
心境还在滔天巨浪里穿梭和激荡,就听得那琴声有如实质地往下一沉,仿佛潮水涌入一个无边宽广的河床,便逐渐平缓下来,逐渐静止下来。
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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