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蓝田回过神来,绵绵已经不见了踪影。电影结束后,人群四下奔散,稻场重新回复原始的宁静,在月光的照映下,一片明晃晃的白。蓝田和石良贴得紧紧地走,前面一片地,平整镜光,蓝田正准备一脚踏上去,被石良猛地拽住了:“田田,看仔细了,这可是个水塘,你不会想不开吧?”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
蓝田这才发现那块看似平地的地方,居然有一颗圆圆的月亮沉浸在里面:“真是活见鬼了,如果掉进池塘里,那才真是个笑话。”
俩人说着话,不知不觉的,已经来到了中院村边。乡村边的小道上,两旁竹林浓荫密布,竹子们以无法攀援的高度,婷婷玉立地向空中延伸着,葱茏的绿意无边无际地弥漫开来,风中,栀子花的芬芳缭绕着、弥漫着。
“田田,经过我的申请,我马上也要到中院村了,这多亏了我们村支书的帮忙。虽然姨家潭村离中院村不远,但到底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这下好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了。”石良一边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拉起他朝思暮想、恨不能一时都不分开的恋人的手。
“你说什么?你不会是骗我的吧?”蓝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天在上,我若是胆敢欺骗蓝田同志,天打……”
蓝田紧张得一把捂住石良的嘴:“你这人真是的,一点点小事,就赌咒发誓,吓人吧你!”
“我不是怕你不信我嘛!田田,你的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你干事也别太逞能了,女孩子,该撒娇时就得撒娇,知道吗?”石良把蓝田的手攥得紧紧的,放在手心里摩挲着。
“撒娇?我跟谁撒娇啊?你以为,这是在自己家,在父母跟前?”嘴里这样说着,一股暖流还是涌遍全身,她觉得自己幸福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这人,凡事都要强,一点不能落在人家后面。跟你住一起的那个沙绵绵,也像你一样逞能吗?”
“她呀,比我还能干,她说她在家老大,虽然是城里人,但家境很苦,从小就帮着大人做这做那。”
“嚯,那你们俩可真是一对巾帼英雄了。看样子,你现在不会再把小麦苗当成韭菜给割了。”
“你这个坏蛋!”蓝田狠狠地掐他,接着又楚楚可怜地说:“我好想妈妈,经常梦见她,有一次夜里做梦,竟然哭了起来,绵绵把我叫醒过来好半天,我都说不出话来,吓得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拭了半天,以为我生病发烧了。因为太害怕,太激动,我的额头上、身上全是冷汗。”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梦里花开(2)
石良一边听着,一边心疼地看着蓝田:“好了,这下好了,有石大哥哥我到你身边,我会照顾你,疼爱你的,你就不要想妈妈了,搞得像小宝宝似的。”石良嘴上虽然如此说,可蓝田能够感觉到石良的心里也是一阵阵的难受,他又何尝不想家呢。
蓝田依偎在石良的胸膛上,幸福而满足。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不知道起源于哪儿的干滩旁,这是一条长长的溪流,白天,水底的石子、小鱼、小虾、水草一览无余,这样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小溪里的水在月光的映照下,澄明洁净,石良蹲下身子捧起水,使劲地喝了两大口。
“别喝生水,石良,你不怕拉肚子啊?”
“我这么棒的身体,如此清澈干净的水,怎么可能会拉肚子。”
不远处的青山在溶溶月色里,朦胧着,比白日看上去多了些妩媚和雅致。干滩两岸,成熟的麦子随风翻着金黄色的浪花,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忽然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像受了惊吓似的,从麦田里腾空而起,尖叫一声,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蓝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身体紧紧地靠向那宽阔温暖的怀抱:“石良,我听村里人说,前些年晚上这里经常有豺狗出没,虽然豺狗的性情比狼温和得多,但夜里还不时地到猪圈里吃猪崽。我们回去吧,好吗?”
“再走一会儿,难得这么好的月色。”石良恋恋不舍地说。“喂,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还问,这个问题都问过一千遍了。”
“你就告诉我吧,我忘记答案了。”
“皮厚!”
“求求你,好田田,告诉我。”
经不住石良的死皮赖脸,蓝田只得说:“好,我告诉你,不过,从此以后不许再问这个问题,我们拉个钩。”蓝田边说边伸出右手的小指,石良也伸出右手的小指,两只小指勾在了一起:“石良同志,因为你是班长,因为你品学兼优,因为你外表英俊。”
“不对,你没有告诉我至关重要的一点。”
“你真不要脸!就是,就是因为那次,我初潮没有经验,把血弄了一裤子,班上的那些坏男生挤眉弄眼的,你看不过去,说了一句‘没上过生理卫生课啊,大惊小怪的!’然后,你不管不顾同学们异样的眼神,很有绅士风度地脱下自己的大上衣,让我穿上回家换衣服。当时,我偷偷地看了你一眼,发现你的脸比我的还红。”蓝田一边说着,一边脸又红了个透。幸好是晚上,蓝田用手抚摸了一下有些发烫的脸颊。
“就是,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做的好人好事呢!”石良一脸的坏笑。
蓝田见他那副坏坏的模样,一拳打在他的后背上:“讨厌!坏蛋!”
石良抓住蓝田那看似打实是爱抚的手,一把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嘴唇慌慌张张地捕捉蓝田的红唇:“田田,亲亲我,亲亲我……”因为紧张,因为兴奋,石良语无伦次。
蓝田更是紧张得不知所措,她羞涩得拼命地躲避,用力推搡着石良那挺拔有力的身体:“石良,不要,不要……”
推推搡搡了许久,蓝田一下子惊醒了,这才发现不过是一场梦。她的一只手往外推着,另一只手伸在半空中,紧紧地握着,里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不过一把冰凉冰凉的空气。看着身边睡得甜美的小柔,蓝田赶紧把身子侧向另一边,任由泪水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空调的冷气呼呼地往外冒着,蓝田将毛巾被搭在小柔身上,自己又拿了一床毛巾被盖上。
往事不堪回首,“石良,石良,你在哪里,你在哪里?”蓝田在心里失声呼喊:“你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的想你吗?你知道吗?知道吗?为什么,你不信守诺言,你说过,要娶我为妻,我们就生活在农村,生一群孩子,等到老了,我们养鸡、喂猪、看日出、看夕阳……老得不能动了,我们一起死。可是,为什么,你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我,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第三章 青葱年华(1)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蓝田和广大的知识青年一样,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了离家说远不算远、说近不算近的枞阳县一个名叫中院的山村。这个村子有八百余人口,因为村子颇大,仅是一个村就构成了一个大队。
蓝田和来自四川的沙绵绵被安排住在大队书记周志理家隔壁临时搭建的房子里,房间里两张床,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显得干净紧凑,又不失温暖。
周志理家的房子很大很宽畅,是青砖大瓦房,这与附近几家土坯草顶的房子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她们眼里,周志理算得上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笔直挺拔的身材,皮肤中性色泽,胡子天天刮得干干净净,胸前的口袋里总是别着一支“英雄”钢笔。周志理的爱人左香云是村里的妇女队长,也是村里唯一的裁缝,到了年关,就被村里一家一天地请去做过年的新衣服。那是她一年当中最忙、也是最快乐的日子。她自己家老老小小的过年新装都得赶在前面完成。她不仅裁剪手艺精道,还识得几个字,算得上一个知书达理、精明能干的女人。俩口子结婚近二十年了,难得红一次脸。他们膝下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首尾是儿子,大儿子周树文,小儿子周树化,女儿周树梅排行老二。这是一个很和睦温暖的家庭,三代同堂,六十多岁的老奶奶,看上去还很健康,成天闲不住,帮着儿媳妇操持一些家务,比如做做饭、扫扫地、缝缝补补、纳纳鞋底什么的。人说,家家一本难念的经,此话不假,他们的小儿子周树化,先天性心脏病,嘴唇总是紫黑色,一副严重缺氧的样子,去大医院看过,没有什么好法子治,也就听之任之了。这孩子是周志理夫妻俩的一个巨大心病,尤其是左香云,在天气变化、气压低时,树化呼吸困难、上气不接下气、胸部急剧起伏的痛苦模样,总令她的心如刀绞般的痛。因为长期缺氧,树化身材矮小,胸部呈桶状,背有些佝偻,十二岁的男孩,在蓝田看来,像个幼儿园的孩子。
两个下放的姑娘跟村子里其他孩子一样,呼周志理为“周书记”,其爱人为“大娘”,其母亲为“奶奶”。
周志理家里养了几十只鸡鸭、两头猪,还有一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大黄狗,一见生人来家,必会伸直脖子“汪汪汪”地叫个不停,接到主人的指示,才会停止叫唤。蓝田刚来时,实在是怕那只“人高马大”的动物,第一次见它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吓得直往后躲。善解人意的树梅立即把大黄狗招到自己跟前:“来,大黄,我给你介绍一个好朋友,这是来自城里的蓝田姐姐,你看姐姐多漂亮啊,以后,你一定要保护好姐姐,知道吗?否则,我饶不了你。” 又指了指蓝田住的屋子说:“还有那个沙绵绵大姐,她虽然不怕你,但是,你也要保护好绵绵姐姐。”说着,授意大黄去亲一下蓝田,蓝田哪里见过如此阵式,吓得一溜烟地跑进自己的屋里。时间久了,一来二往,大黄只要见了蓝田和绵绵,必会乖巧地翘起自己的尾巴,摇头摆尾地讨好半天,两个姑娘跟大黄俨然成了好朋友。蓝田住处的旁边就是中院小学,她们在屋里时,朗朗的读书声,带给蓝田亲切、陶醉的*。唯一一点令蓝田不适应的,就是这儿属于比较偏远的山区,尚且没有通电,晚上不管是看书,还是做手艺活,只能点着煤油灯。无电的生活,绵绵没有多少感觉,她在家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父亲是工人,母亲没有工作,为了省电费,他们家的灯光瓦数尽可能的低,开灯时间尽可能的短。
第三章 青葱年华(2)
小蓝田四岁的树梅每天放学回家,只要看见她们在屋里,必定要来跟她们说说话。最令蓝田和绵绵开心的是,周书记有天把她们叫到自己家里,指着一只简易书架说:“这上面的书,你们喜欢看的,只管拿去看,爱惜着点就行。”她们扫视了一眼,有《高玉宝》、《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水浒传》等等,这令她们惊奇不已,绵绵更是开心得难以自抑,一张嘴简直咧到了耳根子。所有这一切,实在出乎蓝田的意料,准备离家时,对于下放农村的生活,她有着莫名的担心和恐惧,在工厂做收发员的妈妈,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同在工厂做技术员的爸爸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蓝田也分明能够感觉到他的焦虑,只有小她几岁的妹妹对于姐姐的下放混沌茫然。
白天,两个姑娘和村里人一起做工,其实,队里的农民觉得这两个姑娘来自城里,细皮嫩肉的,也没指望她们做些什么,但她们自己倒是心性挺高,跟周书记表态说:“我们到农村来,就是接受锻炼,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们会好好干,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做好了扎根农村的准备。老师在我们来之前就教导我们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周书记,您说对吗?”
周书记赞许地点点头。
蓝田的住处位于村子的正中间,一口供村里人吃水的水井位于村西头,两个姑娘,每天早晨和村里人一样,一个去水井里担水回来做饭,一个去离水井不远的清澈见底的长长的干滩里洗衣服。天渐暖了,在清澈见底的溪流里洗衣服,是件非常愉快而清爽的事情,她们索性脱了鞋子,任小鱼小虾在脚边游来游去,不时的,这些小精灵们还来咬咬她们的脚,这样的时刻,她们总会忍不住窃窃地笑。
知青生活于蓝田而言是愉快的,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高中时的同学石良也下放了,而且巧得很,就分在离中院村五里路处的姨家潭村。虽然各人做着各人的事,来了几个月了,难得见一次面,但一想到心上的人近在咫尺,就会感到泼天泼地的温暖和幸福,何况,他们还经常通信。石良、家里以及同学兼好朋友季红的信总是由周书记送到蓝田手里。第一次收到来自姨家潭的信时,蓝田看着周书记满是疑惑的眼神,她告诉周书记,那是她高中同学石良的信,他下放在姨家潭村。每次从周书记手里接过石良的信时,蓝田弯月般的眼睛里总是清波荡漾,明媚而动人,周书记分明能够感觉到眼前的姑娘与那个石同学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蓝田既然不道出其中的秘密,他也就不多说什么。
当年端午节的早晨,村里的广播照例准时七点扯开嗓子,挨个地播放每个人都烂熟于心的《东方红》、《绣金匾》、《南泥湾》、《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等歌曲,当播到《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曲时,挑水回来的蓝田跟在后面哼唱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毛泽东的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蓝田,你唱得真好听!”
一边入神哼唱、一边往水缸里倒水的蓝田冷不丁地吓了一跳,一扭头,见大娘一只手提着只小竹篮子,里面盛着红朴朴、毛茸茸的新鲜桃子,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艾叶。
大娘顺势把艾叶插在蓝田门口,说:“艾叶,避邪的。”
倒好水的蓝田吁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谢谢大娘,我们芜湖人家,到了端午节这天,也会在门口插上艾叶。哎呀,这桃好新鲜,我最喜欢吃了。”边说,边接过那只小竹篮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大娘,一股子清香,闻着就知道甜。”
“院子里的桃很多都熟了,昨晚树梅去摘的。绵绵呢?”
“她洗衣裳去了。”蓝田一边说着,一边搬一张小木椅递过来:“大娘,您坐。”
“不坐了,一大早的,事情都多得很。我听说你高中时的一个同学就在姨家潭村,今天端午节,你不要出工了,去叫他过来,你们不要自己做饭了,就在我家吃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青葱年华(3)
“太麻烦了,大娘。”
“麻烦什么,你这丫头,我们自己家不也得过节,不也得吃饭啊,你们来吃,也就多两双筷子。大过节的,你们自己烧饭吃,我能过意得去吗?树梅一早就去吴桥街上称肉去了,我早晨杀了只鸡,这会子奶奶正在裹粽子。”
“我妈妈端午节时,也自己裹粽子。”蓝田接话时,鼻子有点酸。
“呵呵,过节就图个新鲜热闹,昨天我和奶奶起了个大早,裹了五十个粽子,我又上街称了两斤肉,去左岗看了家公家婆的节。”
“家公家婆,就是我们说的外公外婆吧?”
“是的,是的。”
“我马上去菜园里摘些菜回来。就这么说好了。”大娘的口气不容商量,边说边转身走了。
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石良,蓝田的心就像荷叶上的露珠,轻轻地颤动着,无边的喜悦充盈在她的胸腔里,心跳无法抑制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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