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大娘揣摩着丈夫说出的“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句话，想到自己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儿子树化，一阵揪心，不自主地洒下两行清泪。没敢让丈夫觉察，强忍回去。
夫妻俩说着话，心情都渐渐地灰暗下去，伴随着低沉的情绪各自睡去，一夜无话。
要说，蓝田还算走运，这边大娘和周书记揣摩她回城的事情还没多长时间，就听说芜湖市天门医院来枞阳县招知青卫生员，并且说，只要素质好，肯干，干卫生员只是暂时的，一旦有指标，就送到护校学习，然后回医院当护士。
事情办得异常顺利，初冬，蓝田招工回芜湖天门医院的事就敲定了下来。
临走前天的晚餐，是在大娘家吃的。当日下午，蓝田和绵绵帮着大娘清洗放在柴房里的石磨后，磨头天晚上浸泡得松软的黄豆。那一顿晚餐，精致，唯美，有大娘亲手做的豆浆、豆腐脑、豆腐汤，天然纯朴浓郁的豆香，把大娘家的屋子渲染得格外的温馨。饭桌上，还有蓝田和绵绵从未吃过的猪大肠裹糯米饭，每根两寸长，一粒粒的糯米珍珠似的透明鲜亮，一口咬下去，满口余香缭绕，齿颊皆酥。蓝田吃到第三根时，眼神恍惚起来，好象凝神看着什么，又好象处于空茫状态，忽然她的眼圈红了，却又强悍地隐忍着。蓝田目光游移的位置，正是端午节那天石良坐过的位置，恍惚间，她好象再次看到了几个月都没有见到过的石良，他的形象是那样的清晰明了，她吃，他也吃，她看他，他也看她。大娘不敢说什么，大家都不敢说什么，每一个人都揣摩得到蓝田那孤苦无依的心绪、悲伤难奈的情感。
晚上，大娘和绵绵帮着蓝田将衣服杂物收拾打捆，着着实实地忙碌完毕，蓝田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无边的不舍与眷恋将她那一颗多愁善感的心腔堵塞得满满的。
第八章 招工回城（3）
俩人各自躺在床上，蓝田对着待自己像亲姐姐般关照的绵绵，万般不舍地说：“绵绵，老天赐给我这么好的机缘，让我认识你这样有学识、心地善良、勤劳能干的人，回家后，我会常给你写信，也希望你有机会时，去芜湖看看。”
“不要这样夸我，至于什么学识、心地善良、勤劳能干，你哪一样都不在我之下。只是，有句话，我还是要说，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当然，你的那份经历，我没有品尝过，但是，人生苦短，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的事，就要具备舍弃的能力。把自己折磨至死，也于事无补的做法，只能是痛上加痛，万事要看得开些，开些，再开些，苦苦纠缠着，毕竟凡胎肉体，长此以往，人会垮掉的。”
蓝田想绵绵虽然没有提及石良的名字，但字里行间饱含着对她深陷于缅怀石良情结的劝诫，字字情真意切，不能不让她动容，泪珠滚滚而下：“绵绵，我拿什么谢你，你待我的好，我拿什么来偿还？”
“你傻吧，什么谢不谢还不还的，你我有缘千里来相会，从此，我只当你是妹妹，你就当我是姐姐吧。”
“绵绵，你多多看书，好好写作，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作家。”
蓝田的一句话，也勾下绵绵的眼泪：“上次，金菊被大余打成那样，只半天功夫，俩人就好了。生活是很无奈的。不说农村女人，就是城里女人，很多都视男人如天。我妈妈就一直经受着家庭暴力的折磨。爸爸贪酒，每次酒后，总是拉着妈妈说东道西，如果觉得妈妈稍稍地不耐烦，就会拳脚相加。每逢这时，我们就非常害怕，因为，他一旦打红了眼，再看着我们几个孩子也会不顺眼，弄不好就会失控地连我们一起打，好象我们都是妈妈的私生子似的。”绵绵说到此，满面泪痕。“我非常恨他！在家里，我几乎是不叫他爸爸的。我希望自己以后有能力成为一个作家，然后把妈妈和弟妹接到自己身边，让他们脱离苦海。可是，这只是一个梦想，一个遥远的梦想，一个或许终我一生都无法实现的梦想。每每想到此，我就痛苦万分。”
蓝田听着，只觉得身上的汗毛管子齐齐地竖了起来。关于家庭暴力，她是头一次听说，在她的印象里，男人都是很懂得体贴自己的老婆、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她爸爸虽然身体不好，但家里的重活累活，他总是抢着做，生怕累着了妈妈。健康状况实在欠佳时，也只是让妈妈搭把手。她觉得绵绵真是苦，怪不得她如此地坚强能干。而且，她很少和家里通信，大约对于爸爸，她真是恨之入骨，眼不见为净了。
窗外，月光如水，初冬的夜晚，被清冷的月光镀上了一层萧瑟的凉意，温暖的棉被里，毫无睡意的蓝田出神地盯着透过窗帘缝隙斜斜洒在被子上的一缕光波。一幅幅丰盈美丽的景致在她的眼前次第浮现开来，春天，漫山头艳丽妩媚的杜鹃花，满田埂妖娆纯朴的月季花，还有那田地里红得发紫的可以当作肥料的红花草，初夏时节，一畦畦排列得整齐有序的碧绿的秧苗，一丛丛洁白无瑕的栀子花，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麦浪。她的视线触及麦浪的时候，眼睛好象忽然被什么迷住了似的，泪水簌簌而下，石良的身影惊现于一往无际、金黄色、沉甸甸的麦浪中央，眼神有些凄迷地注视着她，不说话，也不笑，他们就这样长久地凝神对视着……
第二天，蓝田离开中院村的时候，她的心情格外地沉重，下放离开家时，她空前地理解了何谓不舍，离开中院村时，那种不舍似乎又有了空前的突破。踏上停泊于长江边桂家坝码头的“跃进”号轮渡，蓝田对着岸上的绵绵、大娘拼了命地挥舞着右手，左手使劲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泪水决堤，奔涌而下……大娘，别了，绵绵，别了，我会永远永远地记住你们，相信你们也会永远永远地记住我的。蓝田在心底里呼喊。
五个小时后，轮渡拐了个大弯，跨明清两代、融合明末清初建筑风格、耸立于青弋江与长江交汇处的中江塔直抵眼球，江水浩荡，月色溶溶，波光塔影相映生辉，远处万家灯火，更兼天主教堂的悠扬钟声，一切的一切，多么的亲切，多么的温馨，似在眼前，又似在梦里。蓝田抵达九号码头，爸爸、妈妈、蓝玉已经垂手立于岸边，一年不到的时间，爸爸妈妈的白发平添了不少，冬夜的寒风，吹拂着妈妈的头发，起起落落，蓝玉长高了，还是胖胖的、圆润润的脸蛋，一笑一对酒窝。
两只大箱子，蓝田一根扁担挑起，妈妈说花一块钱请岸边等候生意的师傅挑，蓝田笑起来：“你们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没有力气、娇小姐一样的蓝田啊？如今的我经过广阔农村大天地的重新塑造，早已旧貌换新颜了。”
爸爸、妈妈嘴上不说什么，却是心疼得很，觉得女儿在农村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唉，不想那么多了，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九章 正式上班（1）
元旦过后，蓝田上午8点去天门医院报到，被医院相关管理人员带到了传染科。护士长卜一红跟她交待了具体工作事宜：传染科共有40张床位，东边是结核病区，西边是肝炎病区，中间的护士和医生办公室形成了一个相对意义上的隔离带。因为接触的是结核、肝炎等传染病人，所以配备两个卫生员，每人每天工作12小时，蓝田的工作时间自早晨6：00到下午6：00。负责病区的环境卫生工作；负责病房门窗、地面、床头桌椅及厕所、浴室等地的清洁工作，保持整洁；负责清洁和消毒病人的脸盆、痰盂、便器等用具；及时做好病房和病员的饮水供应，协助配餐员做好配膳工作；根据需要协助护送病人，领送物品，送病理、检验标本及其他外勤工作。
护士长交待完毕，说：“蓝田，考虑你是年轻人，让你上白天的班，有意见吗？”
“护士长，我没有意见。”
“那好，我带你去卫生员歇息的房间。”到了门口，护士长说：“这就是和你对倒班的袁阿姨，她今年五十岁，是个非常勤奋、非常善良的人，相信你们的合作一定会很愉快。今天特意请袁阿姨这个时间来的，让你们俩认识一下，便于工作中的合作。”
蓝田和袁阿姨彼此点了个头，就算是认识了。
“谢谢护士长，我会努力，我会向袁阿姨好好学习。”蓝田有些怯生生的，她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能否胜任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这是你的工作服和隔离服，各两套，旁边是帽子和口罩。”护士长指了指放在简易床上方一块木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制服，说：“这是传染科，你要服务好病人，也要保护好自己。在进入病房时，必须戴上帽子、口罩，穿隔离服，进这个小房间休息时，隔离服必须脱下，就挂在外面的墙壁上，工作服和隔离服，每周供应室会来收取清洗、消毒两次。另外，每次接触病人或者病人的用品后，一定要用护办室里配好的消毒液泡手，然后流水冲洗，记住，流水冲洗。”
“护士长，这里住的病人除了肺结核、肝炎，还有其他病种吗？”蓝田听了刚才护士长的一番话，对于传染病真的有些害怕。
“没有其他传染病人。虽然是传染科，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平时做好防护，就不会被传染。我已经在这儿工作了十几年，不是挺好的嘛！”
蓝田听了，宽慰不少。
“其实，你在这个岗位应该不会太长，明年，医院准备培养一批护士，一大部分就在你们这些素质不错的知青卫生员中产生。”
“怎么培养呢？”
“送到护校学习！”
蓝田原本想问需要学习多长时间，又怕护士长疑心她才来工作，就这山望着那山高，为避免给护士长留下不好的印象，她不敢再说什么。
“10点左右烧开水，到时候你把锅炉的送气阀打开，把水烧起来，然后，为病人冲开水送到床头。如果有什么问题，及时问我或者当班护士。你今天没有带中饭吧？”
蓝田点点头。
“那你就在食堂买点，以后早晨可以起早点，带饭来吃，护办室有电炉，可以热饭热菜。”
蓝田觉得身材模样都很适中、看上去很善良的护士长想得真是周到，一股暖流滑过全身。就这样，蓝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在传染科工作，她虽然不是很满意，但她觉得，这与农村的苦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了。再怎么说，毕竟回到了家门口上班，可以天天回家尽享天伦之乐。这样想着，脸上漾满了笑容，滋生出别样的美丽。
第九章 正式上班（2）
冬天的早晨，第一缕晨曦总是姗姗来迟。和妹妹睡在一张床的蓝田，早晨5：00，天还黑咕哝咚的时候，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的棉被，左一层右一层地穿上御寒的衣裤。蓝玉睡得死沉，不会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她生怕惊醒了睡在只隔着一层薄板的隔壁的爸妈。然后，她端着放在堂间刷牙洗脸的一套用具，走向过道的尽头，进了二楼八户人家公用的厨房。她打开昨晚封好的煤炉，放上钢筋锅烧水，然后再去水池边刷牙洗脸，水开后，蓝田麻利地下了点面条，就在厨房里吃起来。
这时，妈妈穿戴齐整地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只尼龙网袋：“田田，饭菜已经装进了饭盒里，你中午在护办室热一下，千万不要吃冷的。”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我自己弄就行了。中饭我会热着吃的，我多大的人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也过了吗？”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将淘好米盛了大半下水的钢筋锅放在煤炉上，“我天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煮稀饭，你上班太早了，没办法吃稀饭，其实早餐吃稀饭就点咸菜最舒服。”
“我随便吃什么都一样。”蓝田嘴上如此说，其实她何尝不喜欢早餐吃稀饭。
“在传染科上班，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离开农村，多亏了大娘和周书记，你抽空给他们写封信表达我们做父母的感激之情。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上门重谢。人要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我知道，妈。我走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在传染科上班，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唉，原以为你回来了，我就不操心了，你在传染科上班，我还真有些提心吊胆的。”妈妈絮絮叨叨地说。
“妈，传染科那么多医生护士，不都好得很吗？没关系的，我听护士长说，长期呆在那个环境里，只要注意防护，就相当于接种了那些病的疫苗，抵抗力比一般的人强多了。”
“你们护士长还真会安慰人。”妈妈说着，“扑哧”笑出了声。
蓝田打开过道里套在大铁链子上的锁，把自行车扛下楼梯。楼下的绿树草坪并没有因为冬季的到来而枯萎下去，它们依然生机勃勃地傲然挺立着，氧气透过它们舒展的肢体向外尽情地释放，泥土的醇香与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她吸吸鼻子，使劲作着深呼吸。天空中那轮温柔的上玄月斜斜地俯视着人间，蓝田横穿过颇负盛名的十里长街，沿着江边，她飞快地骑着，二十分钟后，蓝田到了医院，看门的师傅为她开了大门。她把自行车停在车库，便往位于小山坡上的住院部走去，传染病房位于六层内、外科大楼的旁边，在一座二层楼房的二楼，一楼是化验室、X光室、供应室和洗衣房。蓝田一口气上了二楼。
蓝田进了卫生员休息间，袁阿姨已经将床铺整理得齐齐整整。从厕所里出来的袁阿姨，看见手握散发着浓重来苏尔气味的拖把正在忙乎着的蓝田，说：“蓝田，来了。”
“嗯，袁阿姨，您赶紧收拾收拾回家。”
“好的，夜里两点来了个肺结核咯血的病人。铺好床后，我又送病人去拍了片子。”
“您辛苦了，看样子一夜没睡好，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锅炉里的水正在烧，就快开了。你小孩子，瞌睡大，以后，如果起不来，迟点来，没关系，事情我会做的。”
“谢谢阿姨，我下放时起早已经习惯了。”
第九章 正式上班（3）
病房、过道、厕所里的大理石地面都拖得差不多时，水开了，蓝田推上装满热水瓶的简易推车，一瓶瓶地冲开水，再将灌满开水的热水瓶挨个地送到病人的床头。蓝田走进15…18床的病房时，15床病人正起身穿衣服，忽然猛的一阵呛咳，鲜红的血从嘴里涌出，吓得蓝田赶紧跑出病房去叫护士，护士张丽蓉彼时正在挨个病房发体温表，闻此情况，端着盛体温表的盘子赶到15床，她将床头侧摇得略高于床平面，对病人说：“你赶紧躺到床上，不要紧张，蓝田，麻烦你去叫一下钱医生。”
钱医生赶到病房时，病人因为刚才的一阵呛咳、咯血，面部潮红，半卧在床上的他这会儿平静了一些。钱医生看着张丽蓉说：“出血量不多，用10个单位的垂体后叶素加入500毫升5％的葡萄糖液中静脉缓慢滴入。抽血查个血沉。”
张丽蓉转身去治疗室配药。
钱医生看着病人说：“你夜间睡眠怎么样？”
“我昨晚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睡不着，烦躁得很。”
“你一定要保持平静，不能烦躁，卧床休息，不要活动。”
“自从生病，我都一个月没有上班了，这个病，真是磨死人！”
“肺结核这种病疗程长，要坚持规律、全程、联合用药，不是急的事，你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