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我家公子有的是产业,如今这会安又得了,今后有的是田庄……”
原来所谓转业,便是志愿兵退伍的另一种说法,他们不仅可以按照从军年限领取一份补助,还能按照在军中的职衔,在俞国振的产业中获取一个相应的职位。只要能够称职胜任,那么今后便仍然拥有稳定的收入。
自然,三十五岁以上,若未能升到队正以上的职位,会被强令转业,同样,五十岁以上,若未能或到团正以上职位,同样会被强令转业。通过这种方式,裁汰家卫中的平庸老弱,使得家卫的中基层官兵,始终保持着强悍的体能。
弥次郎兵卫听完这一些,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他在倭国之时,曾经也是一位武士,家族甚至极有名声,因此他当然明白,这一套制度,或者说“家法”,比起他见过的倭国任何一方大名的家法更为完备。
他还想再问别的东西,可这一次,那名卫兵就紧闭着嘴,再也不肯多说了。
他们到了码头边上,就看到那被俘的近两千安南人,一个个盘膝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一个方向。弥次郎兵卫顺着望去,就看到明人的首领,那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殿下,坐在一只方椅之上,而在他面前,则跪着几个衣饰华美的安南人。
俞国振看着眼前跪着的阮福溪,心里也觉得有些无趣。
他可真不想抓着这家伙,有人同阮福渶为敌,这才真正符合他的利益。…;目前俞国振手中的兵力,也只是三千多不足四千,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训练了不足三个月的新兵,核心武力,仍然是他不到五百名的家卫。而他能够迁到安南的人口,也只有三万多人。
三万人占据一个会安都略嫌不足,更何况去占据整个安南!
因此,安南必须要保持分裂,这样他可以各个击破,同样,阮氏也必须保持分裂,这样就能为他争取稳住会安的时间。
这个时间不必很长,有三年,就足够了。
“你有什么遗言要说?”他看着阮福溪,淡淡地道。
阮福溪跪下前望了俞国振一眼,俞国振的年轻,还有他身边军士的精锐,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他伏在地上,听得旁边的通译将俞国振的话语翻译过来,浑身忍不住一颤。
这就是要死了么?
他回忆自己此生,以前生活在父兄阴影之下,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机会,却因为选择错误的对手而失败。他觉得这非常荒唐,他兢兢业业,为何就比不上阮福渶,机会为何会落到阮福渶身上?
想到这,阮福溪猛然抬了一下头。
落在阮福渶身上的不是机会,而是眼前这年轻人的青睐,是眼前这个明国人,帮助阮福渶抓住了机会!
“下国小臣,不知上邦大使来我安南,是否是奉天子之命?”他试探着问道。
“此事非汝能问。”
“是,是,下国小臣有罪,但何劳上邦大使动手,一纸敕令,下国小臣便俯……”
“拖下去砍了吧,这个时候还耍嘴皮子。”俞国振身边,罗九河听得不耐烦了,他向俞国振建议道。
胡静水心中一动,上前拱手:“此人既是安南阮氏之人,还是送与阮福渶处置为好。”
“阮福渶是什么东西,咱们公子要杀个人,还需要他管?”
阮福溪是通汉话的,听到他们对阮福渶少有敬意,心中猛然一动,顿时叩首:“阮福渶能为上邦贵使做的事情,小臣也能做,小臣比他做得更好!”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叩首,当真是惶恐至极。
俞国振微微撩了一下眉头,没有想到阮氏的这个成员,倒是会见机行事的。他看了看罗九河,罗九河没有什么表情,再看张正,张正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
倒是旁边的胡静水,目光闪闪烁烁,见他望向自己,悄悄做了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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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六、回望新襄虎卫旗(二)
“胡先生有什么看法?”
“公子,此人可留!”胡静水低声道:“阮福洪矜上慢下,在未成事之前,需要借助我们之力,故此较为谦恭,可是他若是平定陆,氏之后,难免会食言而肥,甚至有更为轻慢之举。留得此人,让他知道我们随时可以支持别人,他便不敢不敬!”
说到这,胡静水又笑了笑:“职下当初经商,也要讲究货比三家,让供货之人相互竞争,如今公子也可如此!”
这和俞国振的想法是一样的,俞国振与他回到原先位置,阮福溪偷偷抬起眼,可从俞国振的脸上却看不出他会做什么决定。
“阮福洪许我自会安至讫馒之地,换得我出兵相助。”俞国振淡淡地道。
讫馒,即是后世的呃港,阮福溪听得这个,身体扛了扛,暗暗骂了一句。但接下来,他没听到俞国振再说什么,便知道现在该是自己提条件之时了。他跪伏道:“这算是什么,广南一府,若是贵使有意,尽可取之!”
俞国振哑然失笑,这广南府本是雯南黎朝自占城夺来,阮氏控制它也有六十余年,后世子孙,自然没有想到前辈费尽心机开疆拓土的艰难,只觉得以区区一府之地,换取半国江山,是再值得不过的了。
“我要个广南做什么。”俞国振道:“况且,这厂南也不是你的,而是阮福洪的,你若是一昧只想玩着小花样还是安心去死吧。
此语说出,阮福溪忙不迭地叩头:“只求钉命,上国贵使所要何物尽管吩咐,只求饶我一条性命!”
“你驻地在厂义?”俞国振也不多说,略一犹豫之后,开口问道。
“是。”
“以广南为界,你与陆福洪平分阮,氏之地。”俞国振思索了一会儿,这个阮福溪的出现正好符合他分而治之、逐步蚕食的策略:“阮,氏之地,你二人南北分之,阮福渶为主,你为副主,若是郑氏南下,你二人须得同心协力。”
这话说出来,莫说阮面溪,就是俞国振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二陆,能够合作,首先就是要合作对付他了俞国振如何会让他们真心团结起来!
他需要的是一个战乱的安南,而不是同心协力的安南。至于因此,安南人血流成河……那与俞国振有什么关系,难道不让安南人血流成河,反倒让大明华夏之裔血流成河?
“是是。”
“所以我们可以放你回去但是有一件事情,须得由你去做,过会儿在俘虏中,你挑几个……亲信去传话,让你的部下将会安至讫馒之间,所有安南人都迁到广义去吧。”
“再?”
“想必你在广义,也需要人口,对不对?”俞国振笑道。
阮福溪顿时明白俞国振的用意,心中暗骂阴险的同时更是发冷。这个明国少年,完全没有他们安南人此前接待过的那些明国贵使的迂阔,相反,其人手段,高妙至极!
俞国振需要从会安到观港之间的平原这里将成为他的第一个粮仓。但这大面积的平原当中,岂会没有安南人居住。虽然安南人懒惰愚昧刀耕火种,但整个冲积平原里,少说也生活着数万安南人。
这些人都是大麻烦,明人要屯垦,就必须驱逐他们,否则留着他们在这给明人捣乱?
但若是俞国振派人去驱逐,他们必定仇恨俞国振,想方设法会来报复,现在出面的是阮福溪,就不存在这回事了,他们要恨,也只能恨阮福溪。…;而且他们被带到厂义去安置,再想回广南,就非常困难,有什么麻烦,也是阮福溪事情了。阮福溪从广南带走这么多人口,阮福洪与他的关系会更加对立,双方更不可能真心合作。
“是,是!”想明白这一点,阮福溪叹了口气,自己投靠的事情,只是刚刚发生,而这么短时间内,这明国少年就想到了如何利用自己投靠的事情,将利益最大化。这等心智才华,绝非他所能及,更不是阮福洪能够抗衡的。好在这位明国贵使似乎并不想灭亡阮氏,否则的话,防福溪就算拼了一死,也不能答应对方的条件。
“颤然你答应了,那么就挑人吧。”俞国振向着那边挑了挑下巴:“我希望在三日之内,事情就能办完。事情办完了,阮副主也就可以回到厂义,或许还可以多占几府之地。”
防福溪心中一动,顿时又生出念头来。
防福洪借为阮主,象他一样心怀不满的人绝对不少,更何况阮氏的主力大军还在日丽海门,阮福洪要收拢这支军队,少说得花上个十天半月。而如今郑氏兵临日丽海门,估计又要一段时间,才能将之逼退。因此这段时间里,他根本无暇南顾,自巳若能早些脱身,便可以早些收拢南方心怀不满之人,能够与阮福溪相对抗。
“是,三日之内,必成此事,十日之内,小臣保证,从会安到讫馒,再无一个贵使不愿意见到的人!”
“和我没有关系,是你啊,是你。”俞国振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黑锅,陆福溪是背定了。哪怕他去和那些流离失所的人解释,那些安南人也只会怪他,因为将他们赶出家园带走的,是他阮,福溪。
阮福溪自己也知道这点,满脸赔笑,连连点头。俞国振见他还跪着,让他起身,还赐了座位。阮福溪顿时感激涕零至少表面上,他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当然不敢大马金刀地坐下,而是赶紧去俘虏中挑出五个人来,都是他的亲信,将这五人交给家卫之后,他才又回到了俞国振面前。
在事情办妥之前,他就是人质。
就在这时,弥次郎兵卫来的消息传了过来,俞国振听说有个倭人前来祝贺,也不禁愣了愣。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安港中的明国商人还没有什么动静,倒是倭国人先反应过来,跑来“祝贺”了。
不过这个,倭国商人倒是聪明,知道从今以后,会安港里的天色就大变,说话算数的再也不是阮家,而是他俞国振了。
“让他先等一等。”俞国振此时心情不错,因此也愿意见见这倭国人,瞧瞧他的真正来意。
他踱到了空地的另一端,这边,是刚刚打了胜仗归来的卫兵们。见到他过来,众人都是斗志昂扬,一个个挺胸收腹,站得笔挺。
这里的人中,有跟随他已经有几年的家卫,也有才从流寇罪民中改编过来的新人,不过这一刻他们心中都是一样,自信、骄傲和荣耀。
俞国振望着一张张兴垩奋的脸庞,也笑了起来。
“今日诸位英勇奋战,战功卓著,战果辉煌。”俞国振道:“此事胜得,极是漂亮!”
确实是一场极漂亮的大胜,以两千多守军,对五千多敌军,杀伤过五百,俘虏足有两千,而自己的伤亡数量,仅仅是二十余人。老家卫是打惯了这和胜仗的,但谁会嫌胜仗多?而那些新加入的,则更是觉得,跟着无为幼虎作战,就是痛快!…;俞国振听得众人当中,传来隐约的欢呼声,他举手下按,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又道:“既是大胜,不能不赏,叙功论勋,自有各级官长行事,我就不多说了。只有一个,参加今日之战者,无论走出城野战,还是据城而守,每人赏银三两,过会儿便由各队后勤营来支取!”
听说这么轻松的一场胜仗,立刻就换来三两赏银,而且这赏银还是各人功勋之外计算,众人顿时一作欢呼,这次就是俞国振也压不下去。
俞国振心中暗笑,便是给了他们银子,他们又如何花得出去,住宿可都是在军营之中,而且营中又严禁赌博,最后的结果,大多数还得还给他,由他统一保管。
“今晚加餐,自是不必说了。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今日之战,诸位威风凛凛,配得上我为诸位取一个军名了。”俞国振说到这,向身后挥了挥手,顿时,在他身后,一根大旗竿上,一面红色的战旗升了起来。
这面红色战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俞国振指着这面旗帜:“这是你们自己争来的,从今而后,你们便是新襄虎卫!”
“新襄虎卫!”
“好响亮的名字!”
“咱们公子是无为幼虎,咱们自然就是虎卫,哈哈,虎卫,和岳家军、戚家军一般!”
诸人先是议论纷纷,然后大伙全都高呼起来:“新襄虎卫,新襄虎卫!”
取这个……名字,俞国振走动了心思的。他不能直接称军,传回大明就是僭越,因此用了一个“卫”字。他自己的绰号中有一个“虎”字,而军队也需要有猛虎一般的气势,因此又用了一个,“虎”字。至于“新襄”二字,则是让所有虎卫都牢记着,他们的基业,还是在大明钦州新襄。
新襄虎卫之名,自此正式诞生。
罗九河在旁边咂了一下嘴,他觉得新襄虎卫的名字,比起他的渔政局可要响亮得多,小官人当真是有些偏心,为何不把渔政局改成龙攘?
不过他也只是在腹中盘算罢了,并未说出来。
弥次郎兵卫听得懂汉话,他仰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赤色战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飘动中旗上绣着的猛虎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果然是位了不起的明国殿下,或许,我家的家名,就要拜求这位殿下恢复了!”他心中暗想。
就在这时,他终于等到了渴望已久的消息,俞国振让他过去……)
二五七、回望新襄虎卫旗(三)
弥次郎兵卫不敢有丝毫失礼,他跪伏下的时候,恭敬得让俞国振都吃惊——
然后俞国振就想到后世对这个国家人的一种评价,只有让他们畏惧的人,才能得到他们尊敬。
“听说你想见我,还要给我送一份礼物。”俞国振慢慢地道:“我正好也有事情要对你们倭国人说,故此抽出时间见你。你送的礼物我见了,很是欢喜,你有什么事要求我么?”
弥次郎兵卫听到俞国振说有话要对倭人讲,心中暗暗欢喜,自己来果然对了。不过他是个仔细的人,因此没有问俞国振究竟有什么话,而是恭敬地道:“殿下这次获胜,从今以后,会安就是在殿下的治下,如果殿下有什么需要仆等出力的,仆等必无犹豫。若是殿下特许,仆等也愿意投身于殿下麾下,为殿下效力!”
他拿腔拿调说出这番话,让俞国振真正惊讶万分。
在大明,他横扫流寇,却没有什么人物前来纳头便拜认他为主公,倒是到了安南,只不过占了一个区区会安,先有胡静水,再有这个倭人,要来投靠于他!
胡静水与他打过不少交道,见识了他的手段,而且还是他从海寇手中救出来的,因此投靠也不足为奇,可这个倭国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就想着要投靠?
“为表示仆等诚意,愿将全部家产献与殿下,以供军资之用!”弥次郎兵卫又道。
“我对你的家产没有什么兴趣,但如果你有意献上,我也不会拒绝。”俞国振皱了皱眉,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个倭国人下这么大的成本,所求更是不小:“你需要什么?”
“仆请殿下发兵倭国,靖难勤王!”弥次郎兵卫这个时候坐正了身躯:“仆观殿下举止,实是唐时虬髯客一流的绝代之才,如今倭国……”
俞国振坐正身躯,伸出一只手:“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弥次郎兵卫……”
“真名,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俞国振冷笑了一声。
弥次郎兵卫,连姓都没有,在倭国只是农夫之类的最底层,哪里能说得出这样的话语,更不可能产生如此的野心!
弥次郎兵卫略一犹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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