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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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村往事-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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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米 3(1)
我没回爱城,径直回了秦村。
  车子刚到半路上的时候,胎爆了,巨大的轰响吓了我一跳。正换轮胎,电话响了,父亲打的。
  我说,死了?
  父亲说,没呢,缓过来了,现在睡着了,打鼾呢,震天响。
  我笑起来,说,可是我已经就要到秦村了啊。
  父亲说,我跟你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你别回来了。
  我说我要回来,你跟娘说一声,叫她给我收拾一间房,我要回来住一段时间。
  曾祖父没死,而且看光景这次和过去差不多,依旧是虚晃了一枪。既然短期内是死不了的,那么这次我回去的目的,就不能这么简单了,我得和曾祖父好好谈谈,然后整理一下,再添油加醋,争取遂了萧树的愿望。我跟出租车说,你把轮胎换好后,先不急着回秦村,我们就近去土镇,我得去买点什么东西。
  土镇是距离秦村最近的一个场镇。我在土镇逗留了两个多小时,这主要是因为碰见了郑鸣。我问郑鸣怎么跑到这么个旮旯窝里来了,是不是这里新开了OK厅?
  郑鸣在爱城几个搞文艺的人当中,算得上是最风流最潇洒的一个,他在文化馆任了个文学辅导的职,经常四处晃荡,说是下去收集民间故事,其实大都在花天酒地里泡着。那时候我们想去哪里玩,都要先跟郑鸣探听消息,比如哪里有新开张的场子啊,有新到的小姐啊,成色水平价格怎么样啊,这些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有次聚会酒喝多了,这家伙放话说,在爱城,包括爱城周边地区,所有的色情场所,他没有没去过的。听了我的问话,郑鸣笑着说,现在对那些已经没兴趣了,这次到土镇来,的确是为了收集民间故事。
  我们正说着话,听见对面有人喊他,侧头一看,是个身材小巧面容姣好的女人,叫郑鸣赶快过去付钱。
  我掐了一把郑鸣,说郑鸣你这杂毛,居然骗我啊,这女人不错嘛,有点韵味嘛。
  郑鸣说,她不是干那个的,你仔细看看,你们还在一起吃过饭的呢。
  我说谁啊。
  郑鸣冲那女人叫道,小玉,快过来,你看看谁在这里。
  那女人袅袅走过来,语气夸张地说,哦,是安子老师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个小旮旯窝里来啦,今天晚上别走了,我给你们烧几个好菜,大家喝两杯怎么样?
  郑鸣说,这还用说吗,你不知道,小玉烧的鱼味道可比爱城那些饭店的大厨不知道好多少倍呐。
  我猛然想起来了,这女人叫梁玉,是个小学教师,写儿童文学的,爱城开笔会的时候见过她,记得我还送了她两本我的小说。和给其他的人不一样的是,我的签名很长,不外乎是想跟她套近乎。但是她当时的样子很矜持,看样子短时间难以取到明显效果,于是就放弃了。没想到郑鸣这家伙却上了手。
  我说,梁玉的厨艺我不怀疑,可是今天没口福了,我顺道回秦村老家,在这里买些东西。
  梁玉说,什么东西爱城没有,要到这土镇来买。
  我说,我曾祖父快不行了,我正往家里赶,又说缓过气来了,我得给他买点东西回去孝敬孝敬。
  我告诉郑鸣和梁玉,萧树回来了,如果他们有什么好的书稿,可以去爱城找找他。郑鸣说,既然你曾祖父缓过气来了,你就明天回去吧,等会儿我给萧树打电话,叫他到土镇来。
  我说不了,我今天从早上到前两个小时,一直是和萧树在一起的。
  梁玉说,我正有书稿呢,不过我跟萧树不是很熟悉,安子老师可要帮我美言两句啊。
  我说这事你叫郑鸣出马就是了,他跟萧树的关系胜于我。
  我们站在街边聊了一阵子,梁玉看看表,说还有点事情要去办,叫郑鸣陪我去买东西,如果有什么东西买不着,就给她打电话。我说你们都去忙吧,我随便转悠转悠,看见什么合适买点就是了。
  梁玉掏出手机,问了我的电话号码,存下,说我们的电话号码现在都有了,今后到了土镇,就过来玩玩。
  

肉米 3(2)
我说好。
  郑鸣向我推荐说,土镇最好的东西就是蜂蜜,既然是给老年人买东西,蜂蜜是最好的东西,而且他知道在小镇的下街,有一个老头养了很多蜂,他的蜂蜜是最好的。
  我说这镇上怎么养蜂啊。
  郑鸣说,他的蜂是养在镇外一个小山包上的,山包上到处是果树,山包下面是油菜地,现在他可能还储存着一些菜花蜜没有卖完。
  我们一路走着,一边聊着他和梁玉的事。
  郑鸣说,小玉刚刚离婚,他到土镇来采风,是偶然碰上的。
  我说,偶然碰上的能有这么热乎?
  郑鸣说,女人嘛,上过两次床就这样了。
  我说你这家伙还是要小心点,别让你老婆知道了,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
  郑鸣说,什么不好收场,正闹离呢。
  我说怎么回事?
  郑鸣说,懒得说,想想就心烦,离就离吧。
  我说离了怎么办?和梁玉吗?
  郑鸣说,我真的是来土镇采风的,我准备写那个清代才子李调元的长篇传奇故事,这土镇不是他的故乡吗?遇着小玉了,就懒得进旅店了。
  那个老头所剩的菜花蜜已经不多,他不卖,说留着自己吃的。当听说我是给自己刚刚从死神的门槛上又转身回来的曾祖父买的时,就答应分给我一些。老头给我找了两个大可乐瓶子,满满地装了两瓶。郑鸣抢着给了钱。
  买了蜂蜜,还买了些谷花糖,这东西我祖父和祖母爱吃,另外买了些罐头,芝麻糊,奶粉和葡萄糖粉。刚要上车的时候,猛然想起母亲爱吃酸话梅,又买了几袋,再上车的时候想起还差父亲的,又去买了几瓶茶坪烧刀子。
  

肉米 4(1)
回到秦村的时候,已经黄昏了。
  从村上的公路到我家,还有几百米的小路。
  秦村是一个被两座带状的山挟裹起来的平坝,一条不大的被称之为秦河的河流从村子当中穿过,两岸的坝子里密集地住着秦村人家。
  秦村的黄昏宁静而安详,袅袅炊烟飘着淡淡的烟火味道,仿佛一幅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我的家坐落在山边上的洼地里,四周全是竹林和松树。刚到桥上,母亲就迎面走来接我了。母亲问我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我说难得回来一趟。
  刚走到门口,看见父亲急促地往外走,边走边气咻咻地咕哝说,都死了干净,都死了干净。
  我叫了父亲一声,问他去哪里。
  父亲说,我去请章木匠。
  我说请木匠干什么。
  父亲说打棺材。
  进了家门,屋子里黑森森的,很静,母亲拉亮灯,我把东西一股脑儿堆放在桌子上。这时候祖父和祖母幽幽地从黑洞洞的旁门里晃悠悠地钻了出来,冷不丁儿吓了我一跳。我叫了他们,然后把东西送给他们,祖父的谷花糖,祖母的葡萄糖粉和奶粉,还有罐头。祖父看了看桌子上的那个大可乐瓶子,问里面装的什么。
  我说蜂蜜,给曾祖父买的。
  祖父一听,说,你怎么给老畜生买这个东西吃呢?你应该买点耗子药回来给他吃。
  我说他都快死的人了,你少骂他两句吧。
  祖父冷笑一声,他快死了?你去看看吧,他正在床上唱小曲呢。
  母亲跟祖母说,你别做饭了,安子回来了,晚上一起吃。
  祖母唔了声,算是答应了。
  我们这个家庭,在秦村,乃至在土镇在爱城,都是绝对唯一的奇怪组合。我的曾祖父,我的祖父祖母,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分成了三个家,三个米缸,三口水缸,三口灶膛。正房是我父亲和母亲住,左边是曾祖父,右边是祖父和祖母。这三个集团,有着骨肉关系,但是在柴草和粮食方面,却泾渭分明,他们甚至各自养着属于自己的鸡和鸭,而且是断然不允许这些鸡鸭把蛋下错地方的。我曾经在一个早晨,看见我曾祖父和我祖母,以及我母亲,他们三个人同时干着同一件事情——各自抓起自家的母鸡,把指头塞进鸡屁眼里,探探有没有蛋。那天早晨,他们三个人的鸡都有蛋,我母亲把鸡放了,因为那是一只老母鸡,它对自己下蛋的窝再熟悉不过了,因此肯定不会把蛋下错地方。我曾祖父的同样也是只老母鸡,但是他一直怀疑我祖母或者祖父在窃取他的鸡蛋,所以他把母鸡逮进屋子里,用一个竹篓铺好草,把鸡放在里面,在上面加上一个盖,再把竹篓放在床边。这一个上午,我知道我曾祖父是不会出门去的,他会等着他的母鸡下出蛋来,然后把那滚烫的蛋煮熟吃了,再出门去溜达。我祖母抓着那只鸡,一时不知道该放了,还是怎么处理,这时候我祖父从外面回来,他找了一根布条,一头拴在鸡脚上,一头拴在鸡窝边一根木棍上。那是一只刚开始下蛋的小母鸡,还没有被拴过,因此不习惯,开始乱扑腾,我祖父就进屋去抓了一小把米,和几片菜叶,那只鸡见有吃的了,这才安静下来。
  因为我回来了,母亲取了一截腊肉下来,然后又去鸡圈里抓了只大公鸡出来。祖父自告奋勇地去拿了菜刀,吩咐祖母去帮忙烧开水,准备烫鸡拔毛。
  我拿了蜂蜜和一些罐头,去了左面房屋,推门进去,曾祖父就破着嗓子问,安子么?
  我说是啊,我回来了,老祖宗。
  曾祖父倚在床上,床前坐着一个矮小的干巴老头,他叫秦三老汉,家住秦村下面的五道河村。这个秦三老汉和我们家表面上并无任何亲戚关系,但是却和曾祖父的关系极其密切,曾祖父对这个人的好,远远胜于对我祖父和父亲,有时候看见他把鸡蛋珍藏起来不吃,就可以断定是秦三老汉要来了。秦三老汉是个孤寡老头,年纪和我祖父差不多,他叫我曾祖父“叔”。据说秦三老汉的父亲曾经跟我曾祖父去拉过队伍,是我曾祖父的忠实部下,后来为了掩护我曾祖父,被红军打死了,我曾祖父欠他父亲一条命,所以才对他好。还有人说我曾祖父之所以对他好,是因为秦三老汉是我曾祖父的私生子。
  

肉米 4(2)
我进屋的时候,秦三老汉正端着一碗水,在手里晃啊晃的,看样子很烫,要晃荡凉了,给我曾祖父喝。
  跟我打了招呼,秦三老汉挪起屁股来,把凳子让给了我,他坐到床上去了。
  我的小龟孙子,你回来了。曾祖父说。
  听他的声音,干燥燥的,像敲打一面裂了口子的破锣。屋子里的光线昏暗,我看不太清楚曾祖父面上的表情,但是发觉他瘦了许多。
  我说是啊,老祖宗,听说你叫我呢。
  曾祖父叹息说,我梦见你了,梦见几个女人把你煮在锅里要吃你的肉,那锅里油滚滚的,你疼得直叫唤。
  我笑起来,老祖宗,我梦见你总是长命百岁万寿无疆的,你怎么梦见我下油锅啊?
  曾祖父说,你个小龟孙子没良心的,还没把我吓死啊,你在油锅里,我想把你捞起来,可是那手怎么也够不着。
  听曾祖父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一颤悠,有些感动,走过去握住曾祖父的手,说,老祖宗,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这一时三刻可能不会死的了。曾祖父笑笑,紧握住我的手,从那握手的力量,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别说一时三刻,可能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了。
  我说老祖宗,我早就想回来看你了!
  曾祖父笑骂道,你个小龟孙子,就嘴巴甜,什么你自己早就想回来?我还不知道?你当这个家有勾魂的厉鬼呢,舍得自己回来?是不是你老子叫你回来的?
  我说是。
  曾祖父叹息说,我就知道,这些家伙,肯定又是说我快死了。
  我说,死什么死?你万寿无疆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寿与天齐呢。
  曾祖父呵呵笑起来,喉咙里就像拉风箱似的呼呼直响。笑了两声,说,什么万寿无疆寿比南山呢?那是咒人的话,不过这一次我真的是大限要到了。
  曾祖父话音未落,秦三老汉赶紧安慰说,叔,你老可别这么说,你现在不是缓过来了吗?不好好的吗?
  曾祖父说,什么缓过来啊,这叫回光返照,你不知道?
  秦三老汉还要安慰,曾祖父摆摆手说,我知道自己的,上两次缓过来,还能活两年,这次,怕是没指望了。
  曾祖父的声音悲怆而凄凉。
  秦三老汉把碗往自己嘴巴边凑了凑,试了水温,然后递到曾祖父面前,叔,水凉了,喝吧。
  曾祖父喝了一口,突然看见我脚边搁着的东西,问我,你面前是什么?
  我把蜂蜜和罐头什么的拿起来,堆放到他的床上,说,孝敬你的,蜂蜜,糖水罐头,还有芝麻糊。
  秦三老汉说,叔,你福气好呢,这些都是好东西啊,我给你冲一点吧。
  曾祖父艰难地起身,将那些东西一一看了,说,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呢?要买,你买点肉啊,肉才是好东西呢。
  我说,想吃肉么?我娘正在杀鸡呢。
  曾祖父唔地应了声,说,等会儿你给我们端点过来,再给你秦三爷弄些酒。
  我说那是当然的。
  曾祖父说,好啦,你这龟孙子快过去陪你娘吧,她成天唤崽样的念叨你,想你呢。
  我说好,我过去了,老祖宗你早点歇息了,明天我来陪你说话。
  曾祖父嘀咕说,说话?我们有什么好说的?
  我说,说说你的那些陈谷子烂米的事情呗,你要现在不说,带进坟堆里去就没人知道了。
  曾祖父笑骂道,龟孙子,刚才还说我要万寿无疆呢,其实还不是和你那畜生爷爷一样,盼我早死么?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老祖宗,你跟我讲讲那些过去的事情吧,你要不讲,就没人知道了,难道你真的愿意带进坟堆里去不成?
  曾祖父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回到厨房去,母亲正忙碌着做饭菜,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埋着头抽烟。我暗自责怪自己,在土镇的时候,忘记给父亲买烟了。
  晚饭很快做好了。我跟母亲说,曾祖父让端些过去。
  

肉米 4(3)
母亲没应声,但是却拿起了两个碗,一个碗是鸡肉,一个碗是腊肉,都盛得满满的。
  祖父在旁边探着头看了看说,你都给他吃了,我们还吃什么啊?
  母亲说,还有这么多呢,你嫌不够,我们不吃,你先吃。
  祖父嘀咕了句什么,抓了把筷子,到堂屋里去了。
  我给曾祖父端了肉过去,秦三老汉早在床上搁好了一张小几子。每到冬天,我曾祖父大都是在这小几子上吃饭的,如果他一个人,他就弄好了菜,温好了酒,然后把棉被卷成一个卷儿,再把几子架上去,摆上菜,摆好酒,这时候我的曾祖父就像一只伶俐的猴子,爬上床,把腿塞进卷好的被筒里,支起身子,精心地吃起来。如果秦三老汉来了,就都蜷缩在被窝里,就像两个下棋的人一边一来一往地吃着棋子,一边小声细语地说着话。
  我从裤兜里掏出瓶茶坪烧刀子,搁在桌子上,秦三老汉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压抑不住兴奋,颤声说,这么高档的酒啊,你还是给我弄点散酒吧。
  三儿,管他高档不高档,是酒你就喝呗。曾祖父很兴奋,他直起身子,秦三老汉赶紧在他背后垫上团棉被。
  曾祖父要留我和他们一起吃,我说不了,你们这么点儿,我再一来吃,不没了么?
  曾祖父嗤笑说,你龟孙子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是嫌弃我们邋遢。
  我说我哪里敢呢。说着,我拿起秦三老汉面前的筷子,从菜碗里夹了些鸡肉放在曾祖父面前的碗里。曾祖父哆嗦着手拿起筷子,没拿住,掉了。我曾祖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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