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力跑不动的小麋鹿,将它们驱赶到水草丰美的山谷里圈养住,让它们吃好喝好,养肥养壮,以备来日之需。
袁枚暗想,施展该不会是把自己当麋鹿在圈养吧?要回答这个问题不难,只需看看大门是锁着的或者是开着的。心念转动,古汉语文学教授倒转脚跟,穿过客厅去开大门,转动门把,门应声而开。胡思乱想的男人忍不住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哑然笑出来。还麋鹿呢,简直是个二百五。
就在这时,他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条,估计是昨夜来访那人留下的,施展今早出门想是走得急,居然没看到。他蹲下身捡起纸条打开,就见上边写着:明早九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我等你,一直。
这来者的笔迹很工整,说话的口吻很熟络,字里行间透露着让袁枚不舒服的暧昧气息。他眯了眯眼,看着那纸条,心念千转,只犹豫了不到秒,就将那纸条迅速撕成碎片,捏成一团,塞到门口一个敞口大花盆的泥土里。末了拍拍手又不放心,复又捡起来,旋风一样卷进卫生间丢进马桶里,放了水哗啦啦冲走。
做成这件事,他放心了,施展看不到那人的留言了,让那个未知的来者在老地方独自枯等吧。愿毛爷爷保佑他。
如果袁枚此时看一眼卫生间的镜子,他将会毫不惊奇地发现,自己向来为女学生所倾慕的,传说中被称之为清俊儒雅的脸上,正带着那种专事负责破坏有情人的第三者阴谋得逞所特有的得意笑容。。 最好的txt下载网
低等下人(5)
可惜的是他没有看,或者他看了但是一笔忽略,因为比起探讨此桩不道义之事,是否映射了自己是个八卦又猥琐的坏人这一事实,他还有更加重要的课题待研究,那就是拿什么来拯救他那饥饿的胃。
时候早不早晚不晚,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冰箱里正好有一些昨天采购的新鲜蔬菜,盘算了阵,袁枚先生决定做一碗香喷喷兼卖相诱人的西红柿鸡蛋面,犒劳自己。
这件事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等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把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打了个舒服的饱嗝之后,他深切地觉得,人生之快活事,莫过于吃饱了撑的。
和大多数笃信君子远庖厨的读书人相比,袁枚是个反例,此男人生三大热爱,一是八卦,二是庖厨,三才轮得到读书。
吃饱了的袁枚先生躺在沙发上,满足地拍着肚皮,觉得自己比起猪来,只差一条尾巴了。
为了弥补这一点不足,他休息片刻,决定利用有限的时间,继续培养自己的好奇心,以便在未知的将来某时不得不与猪比美时,在没有尾巴的情况下也能占据优势。他打算趁着施展不在,将她这间狮王城堡探索个够。
卧室在楼上,那是美洲狮小姐最秘密的地方,他决定留到最后观察,因为最美的东西,要放到最后来欣赏。现在的目标,是紧靠着客厅那间有着厚重红木门的书房,不知道里边都有些什么东西。
袁枚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又细心地洗了手,擦干,寻了吹风筒将浑身上下各处都仔细吹理过一遍,确信从头到脚都清清爽爽没有一丁点的油气,这才略感满意,把吹风筒放回原处,推开了书房的红木门。
这间书房不大,但是收拾得相当整洁,靠墙的书柜满满当当放着书。上边三层是施展上大学时的教科书,包括各种练习册在内,一一都收录着。袁枚看得微笑,美洲狮小姐在大学里必定是个好学生。
他站在书柜旁边,瞻仰一阵,打开玻璃橱窗,顺手抽了一本民法书,翻开第一页,就见里边夹着一页书签,薄薄的纸页略显粗糙,边角都不齐整,中央用清淡的简笔画着个埋头看书的小女孩儿,轮廓眉眼神似施展,背后写着:“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完美到值得我们用生命去珍惜,也没有任何东西困难到值得我们用勇气去放弃。赠我至爱。”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不知道是谁画的。
“会是谁呢?”
才这样问,背后就有人回答,“你想知道?”
袁枚打了个颤,蓦地转身,就看见施展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可是漆黑的瞳仁深处却有火光熊熊燃烧。
袁枚听见自己干笑了两声,讪讪地问:“施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施展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她放下公文包,慢慢地活动手腕。
袁枚吞了吞口水,感到自己要倒霉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是狩猎之前的热身,我们的美洲狮小姐做起来也都是不紧不慢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轻巧的优雅。谁说打架一定会粗鲁?那是他们不懂打架的艺术。
袁枚眨巴眨巴他纯洁的双眼,试着释放友善的笑容,“施小姐,你听我解释……”
施展微微一笑,“不用。”她一拳挥出去,正中袁枚左颊。
电光火石之间,袁枚确信自己见到了青天白日之下,漫天星斗闪闪生光的奇景,然后才觉得眼前一黑,大脑短路,倒地不起。
低等下人(6)
除了冲动,好奇更是魔鬼,假使不加以约束,迟早会让人付出代价。
据说发怒的美洲狮可以杀死一头犀牛,换句话说,盛怒中的美洲狮可以杀死比它们形体庞大很多的动物。这一点,袁枚在漫天星斗中被施展拎起丢到门口,砰的一声巨响之后,他算是彻底相信了。
可怜的男人摔得浑身疼痛,躺在电梯门口光可照人的地板上,苦笑不已,暗自检讨,早知道是这样,就该先做一番布置再开展探险生涯的。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好在去书房之前记得把手机带在身上,不然可真是无计可施了。他吃力地拖着半条残腿,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挪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处,摸出手机,拨通了郭巨侠的电话,“我失手了,赶快把抱月狮子给我送过来。”
那边仿佛正在啪嗒啪嗒敲打键盘,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怎么了?”
袁枚叹气,摸了摸鼻子,“我趁她不在溜进她书房参观,被抓了现行。”
那边顿时爆发出快活的大笑,十分幸灾乐祸地说道:“是吗?真可怜,后来呢?”
袁枚耸了耸肩膀,“迎头痛揍,扫地出门。”
“可怜的。”
“废话少说,赶快把抱月狮子送过来,能不能翻身全靠它了。”
那厢“哦”了声,懒洋洋地说道:“抱月狮子多么温顺可爱的小东西,我舍不得拿它去喂狮子。”
袁枚气得笑出来,“阁下,如果鄙人记得不错,抱月狮子好像是本人所有吧?”
那边复懒洋洋地笑,停下正在敲打键盘的手,靠在宽大舒适的皮椅上伸展四肢,慢条斯理地反驳,“话是不错,可是身为一个有良知有怜悯心的人,我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那雪白可爱的小东西落入狮口?”
袁枚想了想,说道:“那也行,我明儿就给动物检疫局的人打个电话,通告他们抱月狮子是我去大别山乡下带回来的狗仔,它老家是著名的狂犬病多发地带,它没有经过兽医检疫,也没有申请狗牌……”
那边立刻变了脸色,干笑了两声,“我说小家伙,何必呢,开个玩笑哉,我这就把小狗给你送过去还不行?你人在哪儿?”
袁枚叹气,看着施展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哀怨万分地说道:“在一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那边很不厚道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我可怜的文艺小生。”
回来清理家里的大件垃圾,其实并不在施展的规划当中——准确地说,根本就是凑巧。
施展今天在东区法院有个案子要开庭,一早就在法院休息室候着,临到要开庭的时候助理却突然跳起来,说有个至关紧要的卷宗忘记带来,让她万分怒火。这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卷宗就不能干活——她是个严谨认真的人,经手的每宗案子开庭之前无一不先看上数十遍,每一个证据她都了然于心——她只是不喜欢做事粗心大意,身为律师,个性精细、注重细节是必需的素质,粗心大意的人绝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律师。
可是看着小助手眼泪汪汪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也不好责备她。想到自己前几天为着保险起见,在家里放了一个备份,遂一路风驰电掣地开车回来拿。哪想到才打开门,就见着书房半开,当时心里一沉,还以为是家中来了盗贼,走近一看才发现,原来是那大件垃圾趁她不在乱翻她东西。
她是个极度注重隐私的人,最恨别人未经允许动她东西,当下不由分说揍了那大件垃圾一个人仰马翻,将他赶出家门,这才拿了卷宗飞车到法院,正好赶上开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低等下人(7)
久等不到她,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坐在辩护人席位的助理,是大学四年级的见习生,今天还是第一次出庭,结果就遇到师父不在的窘迫境况,眼下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见到她现身,简直要热泪盈眶,那神色竟是不亚于狂热的基督徒见到耶稣、虔诚的大和尚见到佛陀,或者绞刑架上的死囚看到了特赦令,只差口呼阿弥陀佛我的神,或者万古君主我王英明。她激动地叫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师父……你可算来了……”
施展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助手席去。
小助理哆哆嗦嗦站起来,要让到一边去,哪想到仓促间她那手肘子一挥,好死不死地竟撞翻了桌上的茶水,霎时将摊开的辩护词浇得透湿。
助理脑中一片空白,面如土色地看着施展,眼珠已经不转了,满脑袋都在想,我完了,我死定了,美洲狮会吃了我。
哪想到施展却对她微微一笑,“不要紧张,深呼吸。”
助理抖着万恶的闯祸的手,口不成言,“卷……卷宗……辩护词,啊……啊……”
施展温和地笑了笑,“不要紧,我都记在脑子里了,那不过是拿来摆个样子的。”
美洲狮的五官非常犀利,棱角分明,让她有一种女子少有的英气和硬朗。但她也有一双让人安心的眼睛,温和微笑的时候,就好像是清凉剂一样让人舒爽。那种舒爽安抚了小助理惊跳不已的心,她定了定神,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很小心地管住自己的手脚,坐到了助手席上。
审判长落座,开庭。
冗长的证据比对和控辩双方就证据开展的辩论,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助理已经累得脑袋抽筋,书记员手都要写断了,检察官也频频神经短路错话连篇一脸疲色,施展却还神采奕奕的,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字句组合有条不紊。
“……所以我完全有理由相信,我当事人当时、当地做出该种举措,实属是正当防卫,造成对方重伤,最多是防卫过当。检察官判定我当事人为蓄意伤人,不管证人口供还是物证上,都没有明确证明这一点的证据存在,因此我恳请审判长予以考虑:或者将本案退回检察院补充证据,或者判我当事人防卫过当。至于受害人提起的刑事附民事诉讼赔偿案,我也将会竭力说服我当事人,为受害人支付能力范围以内的最大赔偿金额。以上是我的最后陈词,我的发言完毕。”
中途来听审的张剑之坐在后排无声地笑,这番最后陈词恩威并施,无懈可击,可以肯定这个案子施展是赢定了。
不出张剑之所料,一行人在法院外设的休息小厅等到八点半,从内部传来的消息确认,案子已经有了结论:检方起诉证据不足,发回补充证据。
按照刑事案件约定俗成的规矩,这实际上是法官给出的不支持检方指控的信号。此种情况之下,除非是有新的证据出现,否则检方通常都会放弃二度起诉,并建议原告提起刑事附民事赔偿。换言之,这宗案子,施展是赢了。
虽然原告还被关在拘留所里,不过喜形于色的亲戚朋友已经提前开始庆祝,围住施展连声称谢不说,又要做东请她吃饭。
施展笑了笑,收拾起公文包,“辛苦一天,大家都累了,吃饭这种事,哪天都有机会,不必赶在今天。”
她说这话的口吻很平淡,却有一股让人不能拒绝的气势,众人闻言都有些讪讪的。被告的妻子还想再说两句,施展扫了她一眼,那人心下一惊,打了个寒战,倏然顿住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低等下人(8)
张剑之隐在门外,看得微笑。
主导大局的美洲狮小姐站起身,简洁道:“依我的建议,各位不如早点回家休息,稍后还有艰苦的民事赔偿谈判过程,需要大家协力。现在就开始庆祝,为时尚早。”
亲戚们连忙附和,“是,是,施律师说得对。我们听你的。”
施展点了点头,拿起她的公文包,和众人道过别,直奔地下室取车。
张剑之见她大步流星地迈步行去,昂首挺胸又旁若无人的样子,觉其真是既嚣张傲慢,又俊秀洒脱。他默默注视她一阵,转身进了法院大楼。
小助理提着公文包,抱着一大沓卷宗守在停车场外,等到施展开了那辆让人侧目的改装越野车从地下室出来,她钻进去坐在副座上,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看着美洲狮锐利的轮廓眼冒桃心,大声赞叹道:“师父,你好酷啊。”
施展眉峰动了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打了个拍,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酷”来形容自己。不过,那感觉还不赖。
“你家住哪儿?”
小助理有些受宠若惊,“师父要送我回家?”
施展扯了扯嘴角,“地址。”
小助理“哦”了声,却犹豫了,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试探道:“师傅,我家可远着呢,回去一点也不方便,你能让我去你家住一晚上不?”
施展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行。”
小助理眼睛里的光彩登时暗淡下来,那样子颇是有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低声嘟囔了两句,垂头丧气地说道:“我家在理工大学,师傅你送我去博物馆站就行了,那儿有公车直到我家。”
把着方向盘那人惜言如金,“行。”
施展开车没有放音乐的习惯,两边玻璃摇起来,车子里静悄悄的,小助理沉默了五分钟,又有些忍不住了,问道:“师傅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开车的人眼中波光微动,一刹那间,想起年少时那些吹着凉风的夏日清晨,她躲在教室后排窗户外,专心致志地注视坐在第二排第三桌的那个人。因为太喜欢,以至于连躲在窗户后边偷偷看他都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唯恐他发现,唯恐他不喜欢。
很多年中施展始终不能忘记,他的轮廓有多么的俊美柔和,一双眼是如何的清亮如水。她时常都在想,被这样的人温柔地对待,是多么美好的事。
她在心中微微叹息,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说道:“问这个做什么?”
小助理干笑了两声,扶了扶脸上的黑框眼镜,热切地说道:“师傅,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不是个办法。我家里有好多堂哥表哥,都是很优秀的人。”
美洲狮小姐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一脚踩在油门上。精工制作、久经沙场、耐摔耐打的沙漠王子在初上的华灯之下,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出去,隐约能听到当中有个小女生,好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直达天庭的尖叫声。话题就此打住。
这夜小助理在睡梦中哭泣,流下的泪水沾湿了枕巾,那都是悔恨的泪水,偶尔还抽搐两下,口中喃喃自语:“好快。天老爷,美洲狮果然不好惹。”
回家打开门,厅堂纤尘不染,干净如新,有一刹那她呆住了。随即想到之前好似收留过一个男人,此番想必是他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