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和荒气属于木头脑壳没得记性,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很快恢复原形,像姑娘巴结娘的找话说,问荠葭她们学校咋下放山区啦?准备下放到哪个公社啦?知青组有几个女生啦……简直是废话连篇,只差求荠葭给他们做介绍!那表现简直是恶心死了,连我都一言不发的,你们倒脸皮厚,也不想想荠葭到底是谁的朋友!
然而,一旦想起我和荠葭的童年往事,就像那时丢失的一支万花筒,对我尤为珍贵,每当触及心里奇痛无比,可是一朝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了。
我和荠葭是在跳房子、搭积木、看白云苍狗中度过的童年。直到小学毕业,我们每天结伴出门,从不分离。碰到放学我被老师带到办公室罚站,荠葭就伏在外面窗台做作业,或怀抱书包坐在台阶等我回家。荠葭文静乖巧,十分懂事。我做梦都想学她安分守己戴红领巾、佩“三杠”臂章,可恨的是不论我怎么图表现,那班主任就是看我不顺眼,与同学发生纠纷、打斗,往往抓走的是我。生性倔强的我能承受任何屈辱,却无法忍受荠葭向老师求情,还有她那哀怨的泪花。每当遇到这种倒霉事,荠葭就站在不远处像探监地等候,若发现我放出,她惊喜地跑过来;见实在没得指望了,她只好背起书包独自悻悻回家。太阳落山了,我太还站在路口焦急地了望,看见荠葭如获至宝,问燕子是不是被老师关学罚站?!她背着书包边跑边说不晓得。对这种尴尬事她守口如瓶,从来就不肯出卖我。
中考后,荠葭进入重点中学。而自负聪明绝顶的我却荣登民办中学榜首,背着这块晦气而沉重的招牌,我自卑得抬不起头,就像偷窃了荠葭家的钱,极力地躲避她。
幸好不到一年*爆发。下放前荠葭找到我,说燕子我们一起插队落户吧?想到从此各奔东西,我恨不得哭。然而小时候关学是难愈的伤疤,荠葭妈开玩笑说老师舍不得燕子,要留校帮忙改作业。加上荠葭戴三杠臂章当大队长,而我连红领巾都没系过,她家会把我当惹祸的根苗,咋会同意荠葭和坏分子一起插队呢?另外,与她们重点中学高傲的女生为伍,我自惭形秽。当时我的心疼痛难忍,近乎哀求地说:荠葭你饶了我吧,燕子管不住自己,害怕闯祸会连累你,也答应了猴子和荒气……荠葭沉默了好一会,失望地说:我们可是儿时天真无瑕的朋友啊!下放又能互相关照……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我心乱如蔴,悔恨得痛不欲生。之后牵肠挂肚地想念,渴望能再次见到荠葭。可是那天她一走就杳无音信,两家虽相隔不远,却只闻其声不见其面,阴差阳错的一直无法如愿。毕竟有韶华似水的流金岁月,和那段千丝万缕的情愫,下放前我执拗地想见荠葭一面与之告别。可是又实在找不到借口去她家,灸心的是一直拖延到离开故土也未能如愿。然而一旦梦想成真,两人竟奇迹般地在船上相遇!叫我满脑子幻觉,怀疑这到底是缘分,还是偶然巧合?!
毕竟这只是旅途短暂的奇遇,想到船到码头又要分道扬镳,我不由得心事忡忡,平添如絮的惆怅和遗憾。荠葭仍沉浸在喜悦中,问我春节回不回家,到时她想找我们做伴。我求之不得,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我们不会下放同一个县。荠葭疑惑地问:难道你们学校不是下放到山区?!我惊奇地说是啊!之前你们学校不是去丘陵县的吗?荠葭笑了,说丘陵不欢迎她们,只好改去山区县,看样子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因这条船的知青去向只有丘陵与山区,猴子和荒气惊喜地叫起来:之前你咋不联系我们一起插队呀!幸好碰巧下放到一个县,如果能分到一个公社就好了;不然山高路远、东南西北的,以后见面只有像农闲走亲戚。
我意外得不知所措,难怪荠葭说上船时曾找过我,原来她学校临时改到山区下放!有了共同的目标和话题,大家谈得情浓似酒,十分投机。经过深入打听,得知两个学校下放的两个区竟是近邻!我激动得情不自禁地傻笑:这下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最好隔山听到鸡叫!接着问我们领队老师,两地相隔多远。老师说学校选点考察他去过那地方,别看两地只隔十几里,那可是一天的路程啊;加上山路弯弯起伏不平,望山跑死马,山里人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山村之间相隔遥远,找人像大海捞针的。兴奋了半天,像烧红的烙铁被老师兜头一盆冷水——吱得浑身透骨寒!到时只有隔山思念唱情歌,望梅止渴以解心焦如火的企盼。然而,这又怪得了谁呢?一时间我和荠葭陷于沉思默想。
蓦然记起前车之鉴,我再也不能失去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于是斗胆追问荠葭以后怎么联系?能不能申请分到一起插队?荠葭感到很为难,说现在不晓得分在哪个公社,更不用说下放的生产队,回去她向学校领队要求,看能不能大家分在一个知青点。有荠葭这句话我总算松了口气,能分到一块当然皆大欢喜。于是大家接着畅谈往事,憧憬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中午吃过干粮,不知不觉谈到下午,害怕话题中断,双方从此好梦难再。正谈得风生水起,荠葭的几个女同学像闹场子的找来。这是一帮叫人扫兴的精怪,以前在荠葭家里我们曾见过两面。精怪们像瞥见大熊猫的故作惊讶:呀!这人好面熟啊!并贼眉鼠眼地问荠葭:你是咋样称呼他的呀?荠葭含笑望着我说:叫哥哥吧,其余两个是弟弟,以为我怕你们装神弄鬼不成?我惊得瞠目结舌,但我们确实情同手足,关系比亲兄妹还密切。猴子和荒气抢着说我们是从小长大的兜兜朋友,难道你们不相信?!她们咯咯咯地坏笑,一幅吊儿郎当的神态,翘着嘴说:既然是兄弟姐妹,咋不弄到我们知青点?叫他们砍柴、挑水、碾米,帮我们出劳动力嘛!荠葭说亏你们想得出来,人家又不是劳改犯。接着问她们有什么事,没有事就不要站在这里捣乱。精怪们说学校领队老师有请,谁叫荠葭是我们的老大呢?
我猛然想起,叫荠葭求老师让我们跨校插队!猴子和荒气连声附和,最好安排到一个知青点!荠葭点点头起身与我们告辞,答应打听到消息马上就来。说罢被一帮精怪簇拥而去。
我们等得忧心如焚的,企盼荠葭带来好消息,可是一直盼到夜幕降临,她却像失踪了的不见人影。现在我们双方连插队的具体地点都不清楚,以后山高谷深的到哪里找得到她的踪迹!虽然那帮精怪清楚荠葭是我们儿时的朋友,也明知她在足球场似的船舱尽头;然而一个男生找去实在尴尬唐突,加上那帮伶牙利齿的女生,就算我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住她们的轮番攻击。这时朔风不时卷进飘雪,我仰望舱口巴掌大的天空发呆,在单调的轮机声中,久坐船舱脑袋空虚落寞,显得循规蹈矩的太无聊。
就这么一直盼望到晚上,绝望之余,三人吃过干粮,解开背包打地铺,挤在一起抱团取暖。睡了一会,这统舱像装猪崽的毫无遮挡,我说妈的咋这么冷啦!嗖嗖雪风无孔不入,冻得人只打寒颤。我扎紧被褥叫喊:荒气你能不能挤拢点!你这样跷着脚豁风,像狗子撒尿的!荒气睡在我脚头,说燕子你的脚咋这臭啊,像五齿粪耙,要不然我们挤到一头睡。我嘿嘿笑,说你休想!用脚压住他不让过来,并洋洋得意地问:荒气,记不记得刚上初中到农村摘棉花,是谁半夜走尿屙湿我的裤子?如果你想到一头睡,就拿块尿折子过来。荒气像尾巴踩到地叫起来:你才是个走尿佬呢!我不掉头睡了,免得到时裤子屙湿你怪我我怪你的,说不定你走尿栽赃陷害是我屙的!猴子趁机踹了荒气一脚: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我嘿嘿嘿地笑,说荒气你能不能小声点,又不是贴喜报戴大红花,一旦被荠葭她们那帮精怪听见,你不怕丢人我还怕现眼呢!旁边睡的知青像爆胎地哈哈大笑,吓得我们夹紧*马上禁声。
猴子和我一头睡,见我睁着眼一直不吭声,他拉着一幅马脸问:燕子你在想家,是反悔了?我说那是你!我在想我们小时候的事……他仰望着天叹息:之前怕读书,想方设法逃学;一旦失去,又好后悔好痛惜的,心里特别地怀念课堂,可惜回不去了……荒气听得哭泣起来,说你们能不能不提以前啊?我想回家,害怕一辈子丢在农村……听他哭我就想笑,说像嚎丧的,户口都下了,哭也没用!之前你荒气说要当“小兵张嘎”,到农村夺乡巴佬的权;现在像裤子屙湿的走尿佬,这种德性还想当什么土皇帝!猴子合伙煽风点火,说你就像注销户口的死人,在城里没得粮票油票布票,人家把你当猪喂又不能杀肉;倒不如要贫下中农给你找个花姑娘,到时还可以帮你洗脚洗屁股、垫尿折子呀?
荒气被逗得嘿嘿笑,继而反攻倒算,拿猴子开心玩,说从前啦有个人躲猫猫,看见猴子的太晒被窝,他见机行事,吱地钻进被窝躲藏;妈的上当里面透湿,味道好骚啊,比黄鼠狼的尿还骚还难闻,熏得人喘不过气,差点把人闭死!荒气嘿嘿嘿地笑,原来猴子家里半夜抢险救灾,猴子这个走尿佬山洪爆发——好大一泡牛尿,算是没把猴子的太从长江冲到黄河!
猴子呀地像*坐到尖钉地跳起,一把掀开被窝,骑在荒气身上说:你要承认这是编故事!荒气嘿嘿嘿地笑个不停,说哪个小时候没在床上走尿啊,开句玩笑何必认真呢?要不然我把燕子当“槽房老板”做“酒师傅”的丑事抖出来,这样我们三个人就扯平了。我说荒气——你是不是穷骨头发烧欠揍!接着三个像吃不得一点亏的奸商,你抓我一爪,我拧你一把的。打闹起来也不怕着凉,穿身单衣像跑江湖卖狗皮膏药的,在统舱你来我往的追逐、打斗,把地板跑得咚咚咚地像逃兵荒的。睡着了的男女知青被闹得惊醒,一个个心烦意乱的吼叫。这下犯了众怒,三人赶紧溜回被窝睡觉。
可是一旦静下来,躺在这空荡黑暗的船舱人烦闷得要窒息。这时知青们都睡了,猴子和荒气也进入梦乡。船舱匀细的鼾声起伏,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执拗地惦记着荠葭,被她一去不返搅得胡思乱想的,心情焦躁得近乎绝望。夜深了,舱外传来呼啸的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的,就像我太凄厉的哭声,惊心动魄、催人泪下。一时间我脑海像放电影似的,想起我太送别时的哭喊,那钉锤小脚、黑色头巾,在雪地追撵、呼喊;以及小时候和我太度过的那段多愁善感的时光。
(三)、地老天荒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童年时光,那时祖孙相伴寸步不离。我爸爸姆妈远在江对岸上班,江面没建大桥,每个月难回家一次。弟妹还没出世,我坐在浓荫掩映的老屋前,唱着“小兔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妈妈回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呀……”我只会唱这首歌,唯一的听众就是我太,她坐在旁边听得出神。我太不会教我唱歌,她只会唱“鼻涕歌”——“我的娘哦喔,把你可怜的姑娘带过去哟!”唱到这里像拉胡琴地一“咯”,我都烦死她了。
估计是怜悯我想念父母、祖孙相伴孤寂的原因,我爹爹为了供我们打发时光,在屋前的坡地辟出一块菜地。他是搬运工人,每天早上天没亮出门,晚上汗流浃背拖着板车回家。他抽空开辟的菜地成了我儿时的乐园。平时我太给菜畦除草、松土、修理篱笆,像从事艺术创作的劳作,将园里的四季蔬菜浇灌得青翠绿油,红薯、香瓜、蕃茄种得硕果累累;篱笆边几株盛开的向日葵、美人蕉、黄花菜,将菜畦点缀得姹紫嫣红、生机盎然。我在菜园里比我太还忙碌,不是追逐蝴蝶蜻蜓、采摘野草花,就是看蚯蚓耕耘、蚂蚁搬家。
菜园在屋前不远的坡地,我爹爹用碎石块将陡坡垒成一面墙,下班从凤凰山工地采回一些草根藤蔓栽在石缝里。一场春雨后,碎石墙竟然变成神秘奇妙的世界,一夜之间石缝蓬勃冒出各种各样的野草花,有的像毛茸茸的耳朵,有的结出殷红的小果,还有的旋转出娇嫩的叶片……奇花异草散发淡淡的清香,十分迷人。在夏日明媚的阳光里,经牵牛花、喇叭花、爬山虎等蔓茎攀爬,碎石墙绿荫覆盖博大深邃,下面长满苔藓、洞穴,成为聚集小精灵的乐园。蟋蟀潜伏在石缝里面悠然弹琴,蚂蚁、多脚虫在苔藓石坎间来去匆匆,蜗牛、鼻涕虫在努力挪动,蜈蚣壁虎出没于洞穴……貌似静默的碎石墙竟异常繁忙。我被这深邃神奇的世界吸引,时而采摘缝隙冒出的奇花异草;时而聆听藏匿草丛里的古怪精灵吟唱;时而搞破坏,揭秘般扯开覆盖的蔓茎……惊得生灵瞬间消失,碎石墙陷于死一般的沉寂。此时只要任意揭开一块砖头石块,不知从哪里倏地钻出条虫,吓得我手忙脚乱将其按住;或将它们从巢穴中掏出,弄死。祖孙俩每天乐此不疲,在各自的世界里忙碌。
一旦闲暇下来,我太就牵着我走亲戚。尽管太在路上反复解释,但我还是没弄明白与这些亲戚的关系。后来我大体了解到,这些亲戚要么是她父辈的老街坊,要么是隔了几代拐弯抹角的老表,要么是逃饥荒、逃水灾、逃兵荒的路上结拜的患难之交。她们一见我太牵着孙子来了,像见到天外来客地惊喜,抓住我太的手姐姐前佬佬后地叫唤。迎进门烧水泡茶,拉起家常来亲热得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我在一边玩自己的,或蹲在地上画房子,或跟她们家的小猫小狗玩。令人奇怪的是,每当谈到情浓时,我太和亲戚老表不免欷殻В刑尽叭旰佣氖旰游鳌保换衬畛履昃墒拢悸塾巧耍聪б郧暗暮檬惫狻�
每次走亲戚都是如此,尤其是这句“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听得既茫然古老,又新奇迷幻,之后有说不出的伤感,对我幼小的心灵产生莫名的震撼。她们就这么伤情感怀,对前辈人的古旧轶事念念不忘。一直谈到暮气沉沉,我困倦歪在一边睡着,我太发现惊得把我搂在怀里唤醒,赶紧起身匆匆告辞。
回家的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仰起脸问:太,什么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啊?我太神情凝重,每次回答都是一个样,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太牵着燕子从河东的天堂来到古镇;三十年之后,太就会离开你,要回到河西去……”这倒像神话故事,怎么会是这样呢?我听得懵懵懂懂,又信以为真,望着河对岸,为回不了天堂而忧伤。
从此脑海留下既模糊,又深刻的映象——我太迈着小脚,手牵学步的稚童,从云雾迷茫的天边走来,滞留在这落满风霜的古镇;祖孙伴着天荒地老,直到我太乘船去河西……至于什么是“河西”,只有天晓得,其中蕴涵朦胧的渊薮,我不敢想象,更不敢去追问。
长大后我渐渐有所醒悟,其实在古镇、乃至人世间,我太根本就没有血缘上的亲戚,也从来没听到她提及自己的身世。在我的印象里,她就像神秘暗夜的谜,又犹如那没根没底的“河东”,神神怪怪甚为离奇;就算居住多年的老街坊,也没有人晓得她是谁,到底是从哪方来的神仙,像一笔令人困惑不解的糊涂账。只是那次纷纷扬扬的大雪,我才拼凑出一幅只零破碎的寻根图。
古镇靠着长江,气候清寒。当日历牌出现“小寒”“大寒”,或者老人说的“三月三、九月九,无事不往江边走”——这天“寒婆婆过江”,河洲江风凛冽,万木萧瑟,码头号子声歇;受呼啸风雪的压迫,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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