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片死寂,一家人同车,不同心。
路上经过花店,冯岳买了一大束百合,冯茜莺看了一眼,白色的,她立刻低下头。
余雨嬅是排行第三女,来看她的还有余家两老和两个舅舅,以及另外几个比冯谦人大的表哥表姐。
余雨嬅生前信的是基督教,所以被葬在西式的墓园,一片望去都是简洁平面的墓碑,修平的草地被黑色栅栏围出一个个开放的空间,四周的墓园没有什么人,只有冯余两家的人聚在一起。
余家大人面色格外沉痛,而冯岳不知道听两位舅舅说了什么,他摀住半张脸,似乎在遮掩什么;旁边快和爸爸一样高的冯谦人很安静,他小心把百合花摆好,望着墓碑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家几个表哥表姊和冯茜莺都不熟,他们围在冯谦人身旁轻声安慰他,根本也没注意到另一边陌生幼小的堂妹。
冯茜莺远远站着,一种淡淡的荒凉感袭上心头,她深深感觉到那种格格不入,她和他们都不同,她对乔雨嬅没有任何记忆,只是从小就常有人暗示自己必须为乔雨嬅的过世负责,所以对于这个未曾谋面的母亲,她很难留下什么美好的幻想。
冯茜莺看着身旁排列的墓碑,上面有很多不同的名字,不知道魔女死后是不是也和普通人一样…………
“呵……”
冯茜莺听到声音,猛然往后转。
本来只有他们的墓场上不知何时多了另一个人,一个身穿黑衣的少女亭亭玉立。
她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墓碑,手上是一束艳放的牡丹,不过现在是冬天,大概是特别从温室买来的,就是冯茜莺觉得牡丹出现在墓园这种地方有些刺眼、不太合适。
黑衣少女跪在墓旁,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将牡丹花数分成好几把,依序放在五个并列的墓碑旁,冯茜莺虽然知道不该多管闲事,但看了也不免咋舌,这、这是什么悲惨的身世?
注意到冯茜莺的目光,黑衣少女侧头,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模样很是乖巧,就是轻眉淡目,看不出有什么感伤的情绪。
“你好?”少女微微一笑,示意她上前,冯茜莺注意到她有一双神采动人的眼睛,非常漂亮,她小心往后瞧了一眼,见冯岳他们还在说话,便小心过去了几步。
“打扰妳了。”冯茜莺老实地道歉,方才自己的行为并不礼貌,尤其在这种场合。
对方听了却是轻轻一笑道:“没事的,你很好奇吧?”
冯茜莺状似不解,少女的头往墓碑的方向弯了弯道:“没错,这些都是我的家人。”
冯茜莺不禁心一沉,但对方却是不以为意,指着最右边的墓碑开始数过来道:“这是我奶奶、爸爸、沐阿姨、大姐和二姐。”
“!?”冯茜莺忍不住看了一眼,果然抬头都是李姓,她立刻觉得不敬,赶忙往旁边瞄去。
真的是全家人都……。
“怕什么?”对于冯茜莺的不自在,少女挑眉轻笑,彷佛是觉得她大惊小怪:“他们死了,李家的财产全是我的了,明天新公司股票上市,想说来看看他们怀念一下。”
冯茜莺瞪大眼,怀疑自己听错,但少女继续旁若无人道:“还真不轻松呢。爸爸偏心沐阿姨,想把财产都留给大姐和二姐,连妈妈留给我的也不放过,真是过份阿……。
谋财害命?豪门惨案?冯茜莺下意识往后退,不是她爱胡思乱想,而是少女说出的话太过诡异。
她的侧脸无辜白皙,下一句却更是惊悚道:“不过现在一家人都在地下团聚了,只留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是很过份呢………”
冯茜莺忍不住往她手腕瞄去,本来只是无意识的乱想,却是怵目惊心,一圈白色的带子几乎快融入苍白的肤色,冯茜莺大惊失色,双脚微微发抖。
“恩?”少女注意到她的目光,竟是举起手掠了掠发,表情无比自然道:“你在看这个呀?振科精神病院,听过吗?我大姐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我送进去,不过我还是逃出来了。”
冯茜莺仓促低着头:“抱歉,我家人在叫我。”
直觉惹到不好的人物,她急忙转身离开,一下就把少女甩在后面,可是等走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冯谦人时,冯茜莺突然发现不对了。
只见冯谦人表情死板僵硬,抚过花束的手在空中凝固下来,身体彷佛被人架起钢架,动弹不得,身旁几个表哥表姊也都笔直不动,像几根柱子一样忠诚地围在冯谦人身旁。
冯茜莺往其他人看过去。
余爷爷的拐杖笔直落地,满布皱纹的脸彷佛石膏像僵硬粗糙;而余奶奶和两位叔叔则一直停在擦泪的动作;对面的冯岳的手在空中伸到一半,嘴巴张开,似乎正在说什么,一颗晶莹如拇指大的珠子停在他嘴盼旁,同时脸上干涸着一道泪痕,四周彷佛有薄雾在他们之间升起缠绕。
时间,暂停了………?
“妳是来看妳妈妈的吧?”少女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伴随着诡异的薄雾升起,冯茜莺背部已经被冷汗染湿,脑中自动将墓园、薄雾、诡异事件和来路不明的少女凑在一起,恐怖电影的配乐同时在耳边响起。
她僵硬着转过头,只见那个清秀高挑的黑衣少女正站在她身后不过几尺,手腕上的白色带子随风飘逸,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她,一双眼睛纯黑,没有丝毫的白。
冯茜一愣,顿时明白过来,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口袋里的小铁罐,确认小火球感觉到她的暗示,才缓缓开口道:“妳是谁?”
少女无视她的战战兢兢,她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是直直看进冯茜莺的眼底道:“我叫李歆,不过名字对我们并不重要吧?”
“你也是魔女?”冯茜莺玻鹧郏芸煜肫鸷檐岳虻木妫硪槐呖诖焓郑M馨吹绞只�
李歆终于注意到她的紧张,但还是云淡风轻道:“都说是同行了,用得着那么警戒吗?”
一滴冷汗没入脖领,冯茜莺紧皱着眉:“妳对我的家人对了什么?”
“只是暂时停止他们身上的时间而已。”李歆不以为意,彷佛冻结住六个人只是小事一件。
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冯茜莺紧紧盯着她道:“你有什么事吗?”
李歆踏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往前走了几步,她姿态优雅、身形笔直,显然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也许就如方才谈话中的线索,她出生自一个不错的家庭。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彷佛见到小学时的同学,有些亲昵道:“就是感觉到有同伴在附近,顺路过来看一下。”
冯茜莺谨慎观察着她,脑袋还算机灵,微微咦道:“妳是新生魔女?”
李歆撇了撇嘴,气质不减:“恩……我是两年前冬天诞生的,应该算是吧?需要我用那种好笑的方式自我介绍吗?”
话才刚落,她突然微微一笑,弧度完美,既不张扬也不做作,彷佛演练过上千次,左手轻拉裙摆,带着一丝优雅的讽刺,弯腰行礼道:“……恩,也是可以阿,我不知道什么鬼真名,但力量源自恐惧,呵………”
冯茜莺抽了抽嘴角,原来不是只有她觉得别扭………不、不对,现在应该要专心下来。
她强笑道:“我还没确定真名,力量源自愤怒,既然打过招呼了,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可以麻烦你将我的家人恢复原状吗?”
李歆不置可否地笑笑,突然一声厉啼划破天际,两人的注意瞬间被吸引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天使雕像上,一只白头褐羽的老鹰傲然挺立。
它身形矫健、脚爪锐利,给周围单调枯燥的苍白带来一丝飞扬的锐气,此时它孤立在雕像高举的石剑上,无形中更添戾气,格外醒目。
冯茜莺楞了一下,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吞了吞口水,想表现自然,装作没看到离开,一旁的李歆却抢先道:“来不及了,它盯上我们了。”
冯茜莺心一紧。
第五十一章 追击
魔界两个主要的执法者;节制与正义,两位因应而生的魔女,一柔一刚、相辅而成。她们平衡魔力在人间的运作、避免魔女对人类肆意妄为,是魔女在人界的尺度和准则,地位尊崇,权力极大。
不同于节制魔女所饲养的灰鸽温驯亲人,爪牙尖锐的老鹰是正义魔女湘南的使魔,它们数量不多,魔力和敏锐度却远高于灰鸽,一下就能找出魔女的位置,替自己好战正直的主人引路。
想起洪茉莉的警告,冯茜莺吞了吞口水,眼睛死盯着那只老鹰,嘴上也不客气道:“明明就是你,还不快点把我家人解冻!”
李歆淡淡哼了一声:“解什么冻?必须先把那只老鹰处理掉。”
老鹰似乎是听到了,单面一只眼睛如同狙击手,死死盯着前方的两人,鸟喙如同弯勾般锐利,抓着石剑的利爪微微抽动,显然蓄势待发。
李歆见了不禁冷笑道:“果然,和主人一样都是好战野蛮的家伙!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怕它跑了,马上就地解决,等湘南来了也只剩下鸡骨架了!”
冯茜莺突然恍然大悟:“妳就是她在追缉的新生魔女?”
李歆没有承认,只是不带情绪道:“牵连到妳是我不对,妳就躲在旁边看吧。”
说完,她起身上前,同时黑衣扬起,落入老鹰的眼底,恍若一个招手挑衅的标靶。
冯茜莺终于看清楚了,原来黑色的裙子后面还垂着一件黑色的短斗篷,现在随着她的动作,斗篷整件飘了起来,在空中轻盈地诡异。接着,宛如时间再次停隔,斗篷竟慢慢在空中变形,逐渐缩小,彷佛是泼墨沉淀,最后化成一只灵巧的乌鸦,停在李歆的手臂上。
少女黑衣飘然,手上的黑羽乌鸦眼神锐利,如同它的主人。
冯茜莺睁着眼睛看完整场变化,她再次咋舌,内心莫名激动:妈呀!好帅阿阿!!马猴烧酒!!帅死了!!
但反应过来,她也很快往旁边撤去。
“阿法,替我掩护。”说完,乌鸦和主人同时动作,分别往两个方向逃去,老鹰高歌一声,随即羽翼一展,敏锐地往李歆的方向射去。
斗篷化成的乌鸦发现不对,立刻回头阻止老鹰攻击自己的主人,但乌鸦不过就灵敏些,敌不过老鹰的力气,于是在与老鹰缠斗不久后,就被老鹰的勾喙硬生生咬掉了头。
冯茜莺躲在一座稍微高大一点的墓碑旁,双脚微颤、不忍直视。
失去了头,乌鸦却似乎不受影响,依旧拍着翅膀扰乱老鹰,同时那颗断掉的乌鸦头在被老鹰吞掉前就即时化成了另一只乌鸦,两只乌鸦瞬间和老鹰缠斗不下,三只鸟绕着雕像你追我啄。
“加快,崩解!”李歆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冯茜莺立刻感觉到一丝不合谐的波动。同时,远方有一座雕像瞬间崩解,石像化成无数沙烁,彷佛张开了一张淡褐色的陷阱网,随着薄雾的风向往老鹰袭去。
老鹰被沙尘搞混了方向,一时间只能拍着翅膀不断挣扎,两只乌鸦见状立刻猛攻老鹰最脆弱的腹部,不到一会内脏肠肉都被叼了出来,血淋淋的老鹰尸体砰然倒地,乌鸦很快扑上去啄食,就如李歆说过的,只留骨架给湘南干瞪着。
施完另一个时间魔咒,李歆不禁喘了一口气,她再度从暗处现身,甩了甩乌黑滑顺的头发,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同时,两只乌鸦回到她身后化成一袭短斗篷,帅气又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猎杀湘南的使魔。
她看了一眼靠在墓碑上的冯茜莺,淡淡指道:“你现在靠着的是我爸爸。”
冯茜莺连忙起身,拍了拍衣服道:“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只是怕你的衣服脏了。”李歆提到自己逝去的家人丝毫没有可惜,反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轻嘲。
冯茜莺看着地上那只惨不忍睹的尸体,还心有余悸道:“没事了吗?”
“恩,不过劝你还是快点离开好。”李歆轻笑,但冯茜莺却看到了她身后一道急速俯冲的黑影,右手一热,下意识从口袋拿出铁罐,火光瞬间爆开,熊熊火焰从缝隙中迅猛窜出,一下就化成血盆大口将那只偷袭的老鹰吞腹入肚,不到几秒,地上又多了一具烧焦的鸟尸。
“……。”李歆看着地上的尸体,抬头对冯茜莺一笑:“哇,是我疏忽了,谢谢妳。”
冯茜莺看着小火球退回铁罐,发出满足的饱嗝,地上的鸟尸还在滋滋烧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那只老鹰直直往李歆单薄的背影冲去,那狠劲已经不是单纯在追踪了,就算洪茉莉的警告不断在耳边回响,冯茜莺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在面前惨死,于是她唤出了小火球,烧了某位未曾谋面的狂战士的小伙伴。
阿,虽说烧都烧了………自己不会搞砸了什么吧?
李歆拍了拍衣服,扬起无形的灰沙:“好了!我先走了,每整点她都会召回使魔,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妳快和家人离开吧。”
说完,黑色斗篷立刻伸长,浓雾弥漫,一下就将她全身包住,少女的形体瞬间缩小成一只黑色的乌鸦,然后拍动翅膀,慢慢朝空中远去。
变形术?冯茜莺看得目瞪口呆。
“茜莺!?”冯谦人突然拍了她的肩膀,冯茜莺回神,赶忙将铁罐塞回口袋。
大概是她的脸色太难看,一直冷漠哀伤的冯谦人不禁关切道:“怎么了?”
冯茜莺往他身后看,发现冯岳正和余家的大人说话,大家都是一脸悲伤,彷佛没有被任何插曲打断,方才……。是幻觉吗?
大家没有待太久,因为还要去定好的餐厅聚餐,所以冯岳很快就带着兄妹上车,冯茜莺头靠着窗户,一边敷衍冯谦人的关心,另一边看着车子逐渐驶离墓园。
当他们上了高速公路的那一刻,冯茜莺不禁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手机,正好下午四点整,应该是没问题了。
远远那头,管理员送走了最后一班访客,一下就轻松下来,就当他拿出锁头准备准锁好墓园的铁门时,一个清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麻烦请开门好吗?”
管理员转头,对上一张严肃端丽的面孔。
他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仔细一看,那是一个非常高挑的年轻女子,大概快一米七了,与成年男子对视毫无障碍。
女子脸上带着全黑的眼镜,看不清脸,只看到她绑着马尾,头发是浅浅的鼠灰色,似乎有少年白的迹象;身上穿着白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长裤,和一个简单干练的白领阶级没什么不同,但奇怪的是她手上拄着一根粗长的拐杖,似乎是行动不便?
管理员皱眉,总觉得在这种地方气氛有些诡异,虽然对方的打扮还挺符合墓园的场合…………
女子继续道:“请开门,我落了东西在里面。”
管理员不想为难女人,但放她进去恐怕才是麻烦,他不禁叹气道:“抱歉,小姐,墓园已经关闭了,可以请你明天中午再来吗?到时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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