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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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说-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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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临春下了一子,终于抬起眼,瞧向她。
  她又嘻嘻一笑,跟着下子。
  “你拿到几枚铜板了?”
  她眼珠骨溜溜地转着,把青穗举得高高的,让他看见上头系着四枚铜板。
  “真了不起。”他眼里有笑,自腰间取出一对胖耳环。“自该奖赏。”
  她面色一喜,连忙接过。毛绒绒的白球耳环,上头镶着珍珠,她嘿嘿笑道:“我要是成不了云家庄主子,你可别笑我。”
  “有什么好笑的?”他不以为意。
  是没什么好笑的啦。现在她有四枚铜板,最多以后成为金算盘的助手或手下,矮他一截,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而已啦。
  这个傅临春,是她两年前在分庄遇见的,他气质高雅,全身温暖,很像是她爹娘,如果能跟他一块过除夕,想必就像往年跟爹娘过一样。思及此,她面色赤红,她年纪还小儿,却已经开始觉得,就这样跟傅临春下着一辈子棋也不错。这种话说出来,可能要被这家伙骂不知羞吧。
  何况,舅舅说她市井气重,像他这么高雅的人,可能……不想了不想了,她笑容满面,移到他的身边,道:“傅临春,你替我戴耳环好不好?”
  “好啊。”他微笑着。
  她发丝撩到耳后,脸红着。他老说好啊好啊,是一个很懒散的好人,再这样下去,说不得哪天有个姑娘跟他说“娶我吧”,他也会说“好啊”。
  他的鼻息接近她,她耳根也红了。“你真的很香呢……”她咕哝。早知如此,昨天她去洗澡也弄香喷喷,变成一个市井小春天也不错。
  “天生的,倒也没办法。”他道,俯着头,轻柔地替她戴上。毛绒绒的球环在她颊面蹭着,让她孩子气的脸看起来很可爱。
  可爱?他动作一顿,又笑着替她戴上另一头。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她鼓起勇气,趁着他在替她戴左耳的胖耳环时,她大声说道:“傅临春,你真像我爹娘,我喜欢你!”
  身边的人,再顿。
  她心跳停止。
  香气依旧,他那温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啦!”年底就要选金算盘了,他应该知道才对。金算盘是云家庄主子之一,却是最后出线的,她一点也不紧张,该她的就她的;不该她的,混吃等死也不错,就是有点小遗憾。如果以后她成为小喽啰,怕少有机会再见他了。
  “你还太小了点。”
  这答案她不意外。她年纪小、市井气重,春香公子傅临春是何等人物,她是高攀不上的。可是,有喜欢就要说,是她的宗旨,她喜欢傅临春喜欢傅临春……
  “但,你是跟我下了两年棋,却没打退堂鼓的人。”他声音忽柔,又笑:“不管赢不赢,我都陪你过除夕吧。”
  她眼一亮,抚掌道:“一言既出!”
  他难得哈哈笑道:“驷马难追。”
  她细长的眼儿,不住地望着他开怀的笑容。
  他自在接受她傻傻的凝视,轻声道:“将来你要再这样看我,那在一块,也是不错。”
  他的声音,过于低微,她听不真切,但喜悦染满全身,认真与他对弈。她忍着挠脸、跷脚等不雅动作,耐心等着他下子。
  她完全可以理解没人陪他下棋,因为他沉思的时间过长,有好几次她都在打盹了,他才下一子,下了也就算了,偏偏这人还常输,那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虽然如此,她还是非常喜欢与他下棋的。她笑嘻嘻地抚着毛绒绒的耳环,他为人高雅,一定不知市井间送耳环的意义。没关系,这次是奖赏,下次说不得就是定情物了。
  有弟子捧着温茶,进亭道:“春香公子,请喝茶。”
  她还在观察棋局。咦,真奇怪,他是不是偷吃子了?为什么少了好几颗?这样说起来,以前下棋时,也时常丢子,一定有鬼!
  “嗯?”傅临春扬眉,在转向那弟子时,面色清恬。“哪来的人?不是咱们庄里的人,这样擅入,岂不找死?”
  那弟子猛地抬头,结结巴巴:“春香公子,我刚入庄……”
  “入云家庄的都该是身家清白,你在江湖史上名声不算好,怎会入庄?”傅临春慢条斯理道。
  那弟子心一跳,自己明明在江湖史上只有一笔,傅临春怎会记住?他心虚,转身就跑。
  傅临春身形疾快掠过他,白子弹破他的衣衫,露出臂膀上的老鹰红痣。
  “果然是血鹰啊……你运气真糟,见到不该见的人,要请你见谅了。”其声清劭,完全不见杀气。
  她瞪大眼,目睹傅临春利落弹出白子。那白子毫不停速没入那弟子的体内。杀人啦!她知道江湖人打打杀杀不意外,但亲眼见证,真是……她赶紧把棋盘转了个方向,以免人家以为白子是她出的手!
  傅临春扬眉,往她这里看来,神色轻柔,正要开口,忽地嘴角僵住,遽变。
  两年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大幅度的表情,不由得也跟着警觉起来,正要回头,眼前迎接她的却是一阵剧痛与黑暗。
  娘咧,等她醒来后,要告诉傅临春,非得陪她过三年除夕!
  第一章
  “我李今朝起誓,今生今世,绝不再对傅临春动心,若它日真狗屁倒灶与博临春结秦晋之好,我必遭五雷轰顶,天打雷劈。这样你可安心了?春香公子。”
  “多谢李姑娘成全。”傅临春道。
  ——春香情史收于汲古阁第二道大门后,未久,第二道大门内发生大火,损及上万书册,春香情史灭于其中。
  事后,补其册,不出半年,大火再生,从此,春香情史不再补撰。
  马车跶跶跶的赶着路。腊月夜里风大干冷,驾车的车夫身子单薄,缩肩驼背,面容隐藏在破帽下。
  突地,车灯灭了。
  车夫傻眼,正要策马狂奔,哪知,马儿猛然停蹄,让车夫差点飞出去。
  稀疏的星光下,有个高大的身形静静地立在马前。
  那高大的人,一字一语道:“我,不杀无辜之人,你走吧。”
  车夫暴着眼珠,虽然快吓破胆了,但还是很机灵地拔腿就跑,在擦身而过时,瞧见那高大男人的手肘上有块血胎记,形状很像是老鹰……
  阿娘咧,江湖杀手出现了!
  那高大男人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金老板,你也算无辜的人,要怨就怨云家庄吧。若不是你替他们做事,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语毕,叹息的同时,长剑疾挥,劈开马车。
  远方天际遽亮,白光坠落,同步劈开黑暗的天空。
  车夫还在手脚并用,狂奔着。
  第一滴雨落入地面时,迅速被湿软的泥地吸收,接着倾盆大雨而下。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打在屋檐上,一点也不惊扰房内正好眠的男人。
  男人一身红衫,腰间黑色长带,睡得很随意,凌乱的长发与宽松的红衣交错,照说该是显眼艳丽,但这男人的气质温润如暖月,彻底颠覆红黑给人的感觉。
  敲门声遽响。
  “春香?春香?”
  床上的男人扬起目眸,撩过长发下床,懒洋洋道:“门没关,进来吧。”
  门开的刹那,天际轰隆隆地闪着光,男人漫不经心瞧上一眼,便对上来人的目光。来人有两名,一名是即将退隐的三公子;另一个则是数字公子中为首的傅尹,后者捧着新年衣袍进房来。
  “已经开始发送新制的衣袍了吗?”傅临春轻笑道,取过新袍。“怎么也劳动三叔过来……”忽地停顿,目光落在摊开的长袍上。
  “春香也看出来了?”年龄可以当傅临春爹的三公子严肃问道:“你觉得如何?”
  “……感觉还不错,很特别。”傅临春垂下脸,轻抚过那衣料,让人读不出他神色。
  三公子苦笑。“是很特别。这就是明年春季每一位公子的长袍,都被火熏过了。一场大火,让云家庄最赚钱的布庄大失血,所以金老板才想出这法子来。”
  送到傅临春这里的长袍是近年女子很喜爱的春日杏色,男子则少穿这种颜色,在衣襬处有精美的绣工加饰,但很明显的,有着不规则淡黄焦邑。
  傅临春很爽快地换上长袍,三公子打量半天讶道:“这颜色挺适合春香呢。”云家庄每个人多少都有点喜好,就只有春香一人,什么颜色都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挑出杏色给傅临春的人,是嫌被熏黄的杏色不好卖呢,还是认定这颜色就是适合他……
  傅尹诧道:“三叔,什么叫云家庄最赚钱的布庄大失血?云家庄哪来的布庄?庄里每年裁制新衣四次,都是由春香负责挑色、挑绣工、挑衣坊的……”换句话说,云家庄生活小事都偷渡给春香。
  “春香挑的,都是云家庄背后的产业。”三公子道:“我即将退隐,而你身为数字公子中的大公子,应该知道一些秘事,以后好协助春香。”
  傅尹闻言一震,很快恢复镇定。他回头把门窗关妥,才坦白说道:  “我确实也注意到云家庄的生计用度并不是表面一家印厂、三家书铺可以供给的了,但我没想到,是春香负责……”
  博临春瞥他一眼,浑然不在意傅尹错愕的语气。
  三公子笑道:“负责云家庄隐密产业的,是另有其人。云家庄开始培养下一代主事者时,连幕后那人一并培养着。”
  “我见过他么?”傅尹好奇问道。
  三公子沉吟着,不着痕迹地瞥了傅临春一眼,道:“你是见过,但我想,你猜不出是谁。这次布庄失火,损毁大批上好布料,照理这些布料不能用了。金老板提议,就让瑕疵成无价,让那些受到影响的布料,裁成新衣给云家庄的主子们。”
  傅临春闻言,微微一笑,微笑中有着几分赞许。
  “让我们穿就能成无价,怎么可能……”傅尹疑惑。
  傅临春吩咐着:“大年初一,照旧跟‘金香楼'订席,当作替三叔饯行,到时都穿这套新衣吧。”
  三公子面色一抽。叫他穿这么年轻的彩衣……
  傅临春再道:“三叔退隐那天,也请三叔穿着这套新衣归隐吧。”
  三公子面色抽了又抽。他有必要到最后一刻还为云家庄做牛做马吗?
  “如果有人问,这是在哪儿裁的,就说在邻县‘春宝衣坊'。”那温润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道:“一连七间宝铺都在各县遭火劫,这绝非巧合。”
  三公子面色终于暂停抽动,正色答道:“确实不是巧合。这半年七次大火,都与云家庄背后产业有关,如果是商场竞争,我们云家庄不插手,但金老板查了很久,始终没有个结果。今天送衣来的小哥只代述:不干他们的事。”
  博尹插嘴道:“金老板的意思是,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他们不能管?”
  “不是不能管,而是管不着。云家庄主写江湖史,而金老板所处环境不同,不懂武功,也不懂江湖,根本无从管起,江湖史对金老板来说,只是一堆废纸,简言之,云家庄与金老板有千丝万缕的密切关系,却又各自作为,别说我们,连春香跟显儿都管不着金老板的作为。”三公子道。
  傅尹闻言,不免对这个姓金的感到有些钦佩,不出风头在幕后待这么久,又能长年维持云家庄的生计,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
  三公子又道:“傅尹,下次你看见身上有着五枚铜板加红穗子的人,那人就是金老板,切记,目前知情的人只有春香、显儿,你跟我,其他数字公子除非春香同意,否则必须保密,而你,就算认出金老板也绝不能相识。”
  傅尹神色严肃道:“我明白了。”
  傅临春听着他们交谈,心不在焉地打开窗子。放眼望去,云家庄被掩在夜雨中,唯有天上大雷遽起时,云家庄才短暂地进入傅临春的视野中。
  “三叔,这七间宝铺该是遭血鹰焚毁的吧?”傅临春若有所思着。
  “这很有可能。如果数字公子是神出鬼没,那么血鹰就是无孔不入,他们能查出云家庄背后秘密,我并不意外,就不知接下来会毁掉哪一处产业。”
  “这分明是要逼云家庄走投无路!”傅尹恼道。
  “云家庄地位中立,从不插手。两年前公孙显将血鹰名单交给闻人庄,才会惹来血鹰的报复。”傅临春语气淡淡地,嗑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瓜子。
  傅尹低声道:“当年毕竟是云家庄交出血鹰名单的,如果因此让无辜的人丧命,云家庄一辈子都得背着这罪孽的。如果此刻,金老板正被血鹰追杀……”
  “那就是她的命了。”傅临春头也不回,柔声道。
  说得太云淡风轻了点吧?傅尹有些疑惑,瞥到三公子的暗叹,不由得问道:“春香,你认识金老板吗?”
  傅临春慢悠悠地回头,那一眼,竟让傅尹读不清思绪。似是有遗憾,也有回忆。是他看错了吧?
  “嗯,我认识她。”傅临春笑得愉快。
  一阵猛雷突响。远方大树被劈裂,一时之间,只见白光阵阵,以及……
  傅临春那向来随和的脸庞上,一抹极淡的恨意。
  大雨一直下。
  车夫一直跑。
  劈开的马车内空无一人,高大的男人一愕,缓缓回过头。他眼神锐利,一眼就镇定那在长街上跑得气喘如牛的车夫。
  一个没有主人的马车,连夜驾着胞做什么?
  除非,车夫就是主子!
  高大的男人猛地飞前,利剑直逼那车夫的背心。
  “娘咧!”那车夫惨叫着,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到地上吃沙了。“救命啊救命啊!”边喊边滚,一路滚啊滚,手脚并用,加强滚速,就盼能滚到天涯海角去。
  那杀手一震,怀疑自己找错了人。主管一方的老板哪会这么……丢人现眼?
  接着,他又是一震。车夫的破帽不知何时落地,一头长发被雨水打湿,纠缠在身上。
  车夫是个女人!
  金老板也是个女人,而且是发色极美的女人!
  “金朝,你必须死!”杀手大喝一声,利剑锁住她,一剑穿心不会有任何的疼痛,这是他的怜悯之心。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她大喊,不死心地再当滚地球。
  顷刻间,剑锋已近这颗滚地球,正要穿透过去,忽地,大刀从天而降,狠狠嵌入地面抵住他的剑锋。
  杀手惊愕,定睛一看,浑身湿透的青年正以臂抵刀,挡住杀气腾腾的剑锋。
  她张大快被雨打瞎的眼,兴高采烈大叫:“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万岁!万岁!
  “进巷子。”那青年头也不回道。
  她连滚带爬,赶紧躲入巷子,打算先观望谁强谁弱,再决定要不要没义气地逃命去。
  她蹲在巷口偷觑着,无奈夜雨过大,只能隐约看见两抹交错的黑影。
  飞啊!跳啊!打啊!
  有没有血喷出来她不知道,只知这两人很卖力地剑光交错,不死一人不罢休!有这么深的仇吗?
  她一心注意打斗,浑然不觉巷子里有抹黑影逼近她……
  黑影轻轻碰着她的长发,她一颤,面色发白。慢慢缠上她的背……缠上她的颈子……最后爬到她的肩上……她的头遭受重击。咚咚咚……
  她不由得大哭出声,使力捶着泥地,喊道:“上天明明就有好生之德,何必给了生机又送来大头槌!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她的头继续遭受重击,雨水冲别着她满面的眼泪,她放声大哭,惨不忍睹。
  未久,青年来到她的面前,见到这情况不由得一愕,吞吞吐吐道:“我总不能放大妞自个在家里……大妞别再撞今朝了。”青年抱起李今朝肩上的胖女娃儿。“我的马车就在前头,走吧。”
  李今朝哽咽着,抹着眼泪,眼珠却不安分地骨碌碌转着,问道:“那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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