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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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九天- 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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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此,姬容只点点头,慢慢放松紧绷的身子。
  可惜姬容伤得实在有些重。
  所以不管他怎么努力的克制,每当慕容非手上稍微加了一点力道的时候,姬容还是会在瞬间紧绷起身子,然后又是一阵剧烈的痛楚。
  这么反反复复的,没折腾两下,姬容就已经满身是汗了。
  手上已经极力小心却根本都没有用,慕容非搽药的手缓下。他沉默一会,忽然开口:
  “殿下,小人小时经常被打。”
  在漫无边际的疼痛中骤然听见这么一句话,姬容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就是再没有兴趣也总好过一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疼痛之上,所以,姬容从喉咙中发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恩?”
  手上继续搽着药,慕容非一边开口,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姬容的神色:“小人的母亲和楚公子的母亲是双生姐妹。”
  “唔?”姬容倒是有了些惊讶。虽知道慕容非和楚飞有亲戚关系,但他其实并没有特意去看底下人收集来的情报,所以并不知晓具体的关系——他的事情真的有些多,多得并没有时间去把注意力始终放在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身上。
  连这个都并不知晓……那么,对方是确实没有看过关于他小时候的调查了。慕容非暗自想着,至此才完全确信姬容是真正不知道自己小时的事情。
  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些,慕容非一边为姬容搽这药,一边继续开口:“我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本来家里也给定了一门亲事,只是我母亲自小就极有主见,她当时认为家里为她定的亲事不好,又恰逢与还是翩翩少年的慕容府主相遇,两人惺惺相惜,我母亲对家里的态度就更加的不好了,动辄发火顶撞。那一段时间,我母亲家里上至家主下至仆人 ,每一个都是紧绷了神经过日子。后来,是我姨娘忍不住和我母亲吵了几句。”
  说到这里,慕容非稍停一下:“按着楚公子母亲的那种个性,说是吵,但其实大概也只是提高了声音争辩几句。不过我母亲是素来刚强的。”
  说到这里,慕容非微笑起来:“所以,当天晚上,我母亲便收拾了细软,连夜投奔那位才情不俗又风度翩翩的慕容公子——在那之前,慕容公子那个情种也已经和我母亲私定了终身。不过,”
  慕容非的眼里泛起些愉快的意味——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多见:“不过,我母亲当然不知道,那位风度翩翩才情不俗的慕容公子在家中其实已经有了一房娇妻。”
  “她当然也不知道,就在他和慕容公子你侬我侬的时候,那房娇妻正独自在老家为慕容公子九死一生的产子。”
  “她当然还不知道,那位娇妻和慕容公子青梅竹马,并且好妒专权,根本容不下她,虽然她也容不下那位娇妻。”
  “她当然更不知道,那风度翩翩才情不俗的慕容公子其实是个软骨头,敢做不敢当,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而等她知道一切的时候,她已经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慕容非慢慢说着。
  姬容也一直沉默的听着,背脊虽还总是因疼痛而反射性的抽搐,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沁出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不过,她总是有不知道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家中曾经为自己定的那门亲事——那个曾被她直接斥为‘百无一用’的男人至今已经官至一品。她不知晓……”慕容非说着,然后,他由衷的,或者还带点遗憾的感叹:
  “……真幸运。”
  姬容稍抬了抬头。
  慕容非也已经搽完最后一处。他收起药瓶,为姬容拉好衣服,再盖上被子,才低声建议:
  “凤王,您可要休息一会?”
  姬容看了慕容非一会,然后,他简短的说:“已经过去了。”
  从头到尾,慕容非都没有说过自己小时候怎么被责打,又怎么不容易。他只是说了自己母亲的个性,又说了自己母亲的经历,还有他父亲、他大母的个性……那么,依姬容的才智,又怎么会猜不出接下去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其实比慕容非直白的说自己的经历过的事情好上许多。
  所以,姬容才会隐隐安慰慕容非‘已经过去了’。
  慕容非微笑,温和平静,仿佛在一瞬之间就把那不经意展露出来棱角和锋锐收拾得干干净净:“小人知道,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慕容非没有说下去,他停了片刻,只道:“恨相逢而已。”
  言罢,慕容非不再提这些,只对姬容行了一礼,道:“小人就在外头伺候,殿下如果有什么需要,出声就好。”
  姬容淡淡点了头。
  慕容非再行了一礼,便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之前为了能够随时服侍姬容,慕容非并没有睡在屋里的下人房,而是就在内室之外——只和姬容的床相隔一个雕花隔断——的小厅休息。
  慕容非随手把托盘搁在了小厅的几案上。
  他坐下来,在旁边的脸盆中净了手,细细擦干水珠,随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温茶,随后才坐了下来。
  漫不经心的搁下茶杯,慕容非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
  那当然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一双能掌控事物的手。
  慕容非又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平静而又隐含愤懑……慕容非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内心深处就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在恨她,就是在嘲讽她的愚蠢。
  可这只是几乎。
  ——在很早很早,早到慕容非只有六七岁的时候,他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有一个母亲的事实,当然也更不会为那个所谓的‘母亲’的成年旧事而心情波动。
  而今天,慕容非之所以会说这么多,之所以会表现出愤懑,不过是因为想让姬容觉得了解自己,进而可以掌控自己——上位者向来喜欢可以掌控的人。
  而他,则喜欢因上位者的信任而得到的各种权力。
  慕容非想着,他合了合手掌,随后带着些满意的微笑起来。
  说谎只是一件事。但把全部真实事情表现成谎言,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用一些并不简单的真实谎言,用一些连说谎者本身都觉得真实的谎言换取某些东西……
  其实不错,不是么?

  第八十三章 分别

  一如萧皇后所说:事情并没有完。
  事情并没有完。独自坐在太和殿的羽帝想着。他提起朱笔,几次要下手,却又始终下不了手,只能徒劳的看着一滴又一滴的鲜艳将白纸染得斑斓。
  如果没有意外,十年后,他会把皇位传给姬容。羽帝想着。
  传给那个他不是最喜欢,却最看重的孩子。可是——羽帝执笔的手又狠狠的抽动了一下。
  一滴朱红的液滴飞离笔尖,在半空中划过完美的曲线弧度,以一种优雅的姿态降落于早已斑斓的白纸之上。
  可是——羽帝咬了咬牙。
  可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最喜欢最看重的两个孩子,居然会、居然会——
  羽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一向稳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被陷害、不是被诱惑、甚至还不是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喜欢——两个兄弟相爱?这天大的笑话!
  羽帝很想以一种嘲讽的大笑声来配合自己心中所想,可当那姬容被杖责情景不听话的一再浮现在他脑海里时,他却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心冷。
  羽帝搁下笔。靠倒在宽大的椅背上,他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羽帝闭上眼,空旷的太和殿静悄悄的。
  人都已经遣出去了。羽帝想着,然后,他提高了声音:“福全?”
  一直没有走远的内廷总管福全很快就来到了羽帝身边:“陛下,您找老奴?”
  依旧闭着眼,羽帝道一声:“替孤拟一份圣旨。”
  “哎!”福全应了一声,然后飞快的把桌面上铺着的那简直不成模样的纸张撕了,重新铺了干净的,又压上镇纸,沾足笔墨,这才恭敬道:“陛下,您说。”
  “兹因羽国第一百八十三代凤王……”空旷的大殿中,羽帝一向沉稳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恣意妄为、倒行逆施、不知廉耻……”
  羽帝慢慢说着。福全偷空窥视一眼,却只见一片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平静。
  “孤上承祖训,下对黎民……”
  福全稳稳的写下了这两句。
  “决意剥去其储君身份……”
  福全的手蓦然抖了一下,在本来干净纸张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红痕,宛如美人面上的一行血泪。
  顾不得其他,福全倏然抬起头看向羽帝,却正见羽帝慢慢张了眼,沉沉一笑:“孤的内廷总管,怎么了?”
  福全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他张了张口,干干一笑,顺势弯下腰去:“老奴……老奴手拙,不慎错了字,还请陛下责罚。”
  福全离羽帝的位置不远,又是在下首,故此羽帝只消一垂眼便能看见那长长的划痕。
  宛如一道正渗血的伤口。
  “那就换一张,重写。”羽帝平板道。
  “哎。”忙应了一声,福全没有任何迟疑——就算他知道羽国延续千年也只有二个凤王被剥去头衔,就算他明白被剥去头衔对一个凤王而言是何等的屈辱——手脚利索的换了纸重新铺开,又端端正正的将前头的部分全部抄撰了一遍。
  眼看着朱红的字体一个又一个的接连跳出,羽帝其实并非一点感觉都没有。然而每当羽帝心中有那么一丝动摇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姬容的神情——那还真是一个漂亮的神情啊。
  羽帝在心中轻轻冷笑。
  没有愧疚,没有后悔,反而一如既往的坚定,就像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错一般……对了,他还说这么来着?
  若天要强他回头,他就逆天?——好一个逆天啊,说得还真是干脆。羽帝想着,他那动摇了少许的心再一次坚如磐石。
  他闭了闭眼,面上泛起一丝冷笑:
  “并诏令皇长子姬容为澜东将军,赴澜东抗击瑔贼,若无奉召,不得回返。”
  有了第一次的惊艳,这回,福全甚至没有颤一下手便齐齐整整的把羽帝的话全部写下。又回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句子,福全恭敬的请示:
  “陛下,什么时候让凤……皇长子启程?”
  羽帝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但下一刻,他便淡淡开口:“即刻。”
  福全一怔,却没胆子提醒羽帝姬容此时大概还下不了床,只得手捧圣旨,维诺退下。
  来到殿外,福全挥手找来一个小太监,让他去尚书司找人来撰写圣旨。
  小太监点头应是,转身就是一溜小跑。
  有些不经心的看着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福全又转头看了看庄严的大殿,这才悄悄找来自己的心腹太监,转过回廊,在一处小角落中展开圣旨给对方看着,随即低声吩咐:
  “你到皇后娘娘那里,把圣旨上的事情告诉娘娘。只要告诉就好,记得别多说其它。”
  将圣旨上的内容牢牢的记住,小太监什么也没说,只飞快的点了头,随即窥了个空,悄然离开。
  在小太监走后,福全自个低头看了看圣旨,半晌才微微摇头。
  却不知摇的是什么。
  ……
  ……
  当圣旨来到凤王府的时候,姬容还在床上养伤。
  被突然降临的圣旨打个措手不及,就住在姬容府中的四个幕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姬容的卧室。
  “凤王,之前您不说,可是现在……到底是什么事?”沈先生压着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心性最坚韧沉稳的他也有了几分焦躁。
  姬容没有回答沈先生的话,他只对一旁静立的慕容非开口:“扶我起来。”
  慕容非点点头,弯腰将躺在床上的姬容搀扶起来,随即单膝跪地,服侍姬容穿了衣袍鞋子。
  借着慕容非的力道站直身子,姬容随即拂袖,震开慕容非搀扶自己的手掌,继而内劲运遍全身,向外走去,龙行虎步,却是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见姬容的模样,身后众人多少有了信心,兼之眼下又无法多加分析,索性不再说话,只跟着姬容一起到前院迎接圣旨。
  凤王府并不是第一次迎接圣旨,跟在姬容身边的几个人也是素来见惯大场面的。但这一次,除了姬容之外,所有的人都只觉得手心里头津津生汗。
  剥夺凤王名号?
  流放边关镇守?
  还是……即刻启程?
  有人开始琢磨那身在九重的皇帝是不是真的打算整死这个原来的凤王。
  更有人悄悄抬头往最前头的方向看去,打算看看姬容此时的模样。
  但不管其他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最该激动的姬容却从始至终一片镇静,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的波动。
  他只是跪着,恭敬而不卑微,服从却不顺从,沉渊如山。
  “皇长子,接旨吧。”宣读圣旨的太监抄着一口尖细的嗓音道,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子的轻蔑——皇宫中的人,惯来是逢高踩低的。
  而即将被逐出权力中心,远配边关的姬容,也确实足够低了。
  没有表示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姬容起身接了圣旨,让下人打点一些银子把传旨的太监送走后,便领着身后的几人来到内院书房。
  书房一时沉寂。
  其他人不说话一面是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一面却是在担心姬容。
  而姬容不说话,却是因为想到了姬辉白。
  希望……姬容暗自想着,却又明白自己的希望大概是不会实现。于是最后,他只在心中叹息一声,便敛了思绪开口:
  “眼下……诸位如何看?”
  在场众人俱都是聪明人,更兼进入核心,基本与姬容休戚相关。故此也没有谁流露出不满或者飘忽的眼神,俱都沉稳中带了些许担忧。
  是沈先生先开的口:“凤王,这是圣上到底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姬容略皱了眉:“私事。”
  言罢,他又补充一句:“父皇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听了姬容随后补充的这一句话,在场的人都明白姬容的意思是事情已经无法转圜。不过对于先头姬容所说的私事,个人却有个人的想法。
  沈先生的心思绕到了最近开始的姬容选妃的问题上。
  莫非是凤王喜欢上一个不适合当正妃的女子,而又希望那个女子当正妃,所以触怒了皇帝?沈先生暗自想着。
  至于宋先生,却是把脑筋在羽帝的后宫和前一段时常会来凤王府的姬辉白之间转悠了一会。
  不过在上位者不愿意的情况下还对上位者的私事表示好奇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所以,宋先生和沈先生也只稍微走神一瞬,便抛开脑中没什么实际用途的猜测,转而认真想着应对目前困境的方法。
  沉吟片刻,沈先生开口:“澜东在羽国边境,虽归羽国管辖,却是资源匮乏,民风剽悍,势力繁多,外敌频频,内乱不断,对朝廷号令是素来阳奉阴违。殿下此去虽为危机祸端,然福祸相依,却未必不能转危为安,变祸成福。”
  姬容点了点头。
  宋先生也跟着补充:“圣旨虽剥去殿下称号,却并未有收缴殿下麾下飞凤军的意思。待殿下来日带五百飞凤军赶赴澜东,聚敛势力,以大义之名,行雷霆手段,若是……”
  若是什么,宋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显得分外意味深长。
  若是借助澜东把外敌彻底赶走……
  甚至若是整合了足有羽国十分之一大小的澜东……
  付冬晟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作为一个从出生就开始接触兵器,小时玩具只有沙盘和刀枪,更时时刻刻被教育要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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