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动作猛然停下,姬容过了几息方才回过神来。
同样回过了神的慕容非也是惊讶。深吸几口气调匀呼吸,慕容非侧了还带点红晕的脸,扬声开口:“殿下正在沐浴,不是说了不让打扰么?”
“可是……”外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殿下您吩咐来了要通知的贵客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听见这个回答,慕容非转脸看着姬容。
在这几句对话的功夫中已经压下了身体的欲望,姬容直起身子:“振羽来了。”
慕容非点点头,同样压下欲望的他跟着站起身。先走出浴池,慕容非扯了一旁湿淋淋的衣服披上后,伺候姬容上药包扎,再为对方换了干净衣服。
一切整理妥当后,慕容非本待出去让人拿一套自己的衣服进来,却不妨听姬容开口:
“不用那么麻烦。”这么说着,姬容自己动手,简单的扎了发,“从这里挑一套新的就好了——我们身量差不多。”
稍顿一下,慕容非默默点了头,便从格子中挑出一件中规中矩的衣服换上。
如此,等一切停当后,姬振羽已经又等了一刻钟的时间。
坐得实在有些无聊了,一见到姬容,姬振羽便不由自主的抱怨:“皇兄,我听下人说你进去已经有半个时辰的功夫了——你在里面练了一回泅水么?”
无言的瞪了姬振羽一眼,姬容也不多费口舌,而只在桌上找了找,便从中抽出从帝都来的折子交给姬振羽。
“什么东西?”这么问着,姬振羽翻开了折子。
“关于叶国的计划,父皇已经同意了,并决定从朝中派一人过来辅佐——至于军队粮草,就从别的城池征调了。”姬容简单概括一遍。
匆匆看着折子,姬振羽面上带着难掩喜色,但当他看到折子最后时,他却蓦地一怔:“……顾青泽?”
“怎么?”姬容抬了眼。
“顾青泽……”姬振羽有些犹疑,“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顾将军的……女儿吧?”
“你没有记错。”姬容点了头。
“那?”姬振羽睁大了眼,“朝中怎么会选一个没有职位的姑娘过来?”
“上面说是特诏。”虽心中也确实不大明白为何会选择顾青泽过来,姬容还是淡淡的回答。
满面狐疑,姬振羽来回翻看着折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不由道:“皇兄,之前叶国进犯我国边关的时候,你也带上了顾青泽吧?”
姬容点头:“那次是对方特意要求的。”
因为特意要求,所以就带上了?姬振羽面色古怪的想着,而后不由笑到:“原来如此……大概父皇是想让顾姑娘当你的侧妃或者正妃吧?”
姬容皱了眉:“别拿姑娘家的声誉说笑。”
姬振羽轻轻哼了一声:“若不是如此,这件功劳十足的事情怎么落得到一个在朝中甚至没有职务的姑娘身上?——大抵是父皇看你半天不选妃,心中急了,所以才出此下策。”
这么说着,姬振羽心中对这次安排倒确实不太以为然——虽说羽国并不大注意这些闺誉什么的,但生为凤王妃,怎么着也要有些端庄贤淑以避天下人的口舌吧?
姬容眉间皱褶更深。片刻,他舒了眉心,语气冷淡不少:“我对顾青泽没有其他想法——顾青泽那样的女子,也并不适合呆在深宫。”
这么说着,姬容倒又想起了顾青泽当初目光灼灼的和他说理想的情景。
虽说先前并无计划,但这一次机会倒是正好,便接着这次时机扶她一把,也算全了她前世的忠义吧。姬容在心中暗自想着。
只是姬容虽有心打断话题,但说出了味道的姬振羽却依旧兴致勃勃:“皇兄,就算不喜欢顾青泽,那帝都中别人家的女儿呢?我可记得有好几个姑娘十分不错,端的是才貌双全啊!”
望着直起身子,眼睛发亮的姬振羽,姬容动动嘴唇,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从始至终都静静听着的慕容非听到这里,面上终于忍不住浮出了点笑意。
正自头痛着,姬容不凑巧瞥见对方脸上的笑意,继而联想到方才鼻端嗅出的淡淡药草味,顿时一挑眉,道:“你说的那些才貌双全的姑娘包不包括袁指挥使家的?”
姬振羽一怔,随即回忆道:“袁竹郁?包括。我记得她是个挺有个性的美人,怎么,皇兄喜欢?”
姬容勾起了唇,看着慕容非似笑非笑:“她现在就在这里,可惜喜欢的不是我。”
慕容非突然觉得有些不好。
姬振羽则吃了一惊:“她居然不喜欢皇兄?眼光正常的女人……”
这么说着,姬振羽的视线在慕容非和姬容身上打转,然后含蓄的说:“……眼光正常的女人,应该没有道理不选择皇兄的。”
姬容依旧微笑着。
倒是慕容非有些撑不下去,上前一步苦笑道:“小人和袁小姐并无私情。”
难得见到对方这样,姬容不由轻挑眉梢:“并无私情?袁姑娘为了你,甚至亲自到山上去找药草……可算得上是费尽心思了。”
慕容非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想对对方说,袁竹郁为他找药草来,纯粹只是因为自己上次的为难。可这句话说出来……面前笑着的人大约会拉下脸吧?
慕容非忍不住想到。
而调笑了几句过后,姬容也就淡了心思,倒是开口叮嘱慕容非道:“袁竹郁来这里是为了她父亲,但袁指挥使在位这么多年都并无什么大错,莫说辉白,便是父皇也不会简单的撤换人,你可劝她宽心。还有,袁竹郁是正经人家的大小姐,你若喜欢便定了心,等这一段时候过了就三媒六聘把人抬回来;若不喜欢,也早些和对方说清楚……这种事情若出了什么岔子,我可没有没有脸面帮你收拾!”
慕容非静静听着姬容的话,待对方说完后躬身应是,唇边却多了一缕微笑。
至于一旁的姬振羽,则是越听越觉得奇怪:这话说到后来,怎么越听越有些不对?还不是因为袁竹郁而对慕容非的不对,而仿佛是……
仿佛是,因为慕容非而对袁竹郁有些不对?
姬振羽分外纳闷。
第一二一章 再见顾青泽
今夜月黑风高。
是个好天气。
顾青泽一边由人领着向绿芜别院走去,一边又紧张又快活的整理着衣衫——在这个重要时刻,哪怕是平日里觉得打扮不比多看一行兵书更重要的顾青泽,也忍不住开始在意自己衣着是不是适合,仪态是不是得体……别误会,顾青泽当然没有旁的意思,而只是不希望让那位给了自己最大希望以及最光明道路的皇子有哪怕一丁点的失望。
一路欢喜一路忐忑,待顾青泽来到绿芜别院的主院、看到那扇半敞着的门时,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指关节已经有点儿泛白了。
“顾将军,到了。”出门在外,又是多用军士,姬容的院子里并无太多规矩。只见那给顾青泽领路的侍卫客气的回头唤了顾青泽一声,又冲面前的侍卫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正为那句‘顾将军’而心花朵朵开,顾青泽傻乎乎一笑,刚要开口,便见一着紫色锦袍、踏云纹靴,眉目俊朗的男子从门内转了出来。
顾青泽顿时一愣,正自为那不和仪制的衣物而迷糊,转眼便见那转出来的男子上下打量自己两眼,而后一挑眉,笑若春风:“顾青泽?——原来却是个巾帼。”
终于从一个晚上到达顶点的欢喜中摆脱出来了,顾青泽为对方话里无意间透露的些许漫不经心而皱眉,却并未多搭理对方,而是扬声恭敬道:“顾青泽求见大殿下!”
穿着紫色锦袍的耶律熙见顾青泽这副模样,仅仅笑了笑,便转身进屋,竟似对顾青泽再无半点兴趣。
“进来。”屋内传来了姬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像是在耳边响起。
虽没见到人,顾青泽却丝毫不怠慢的行了全套里,而后,方才进入书房。
书房内,姬容正坐在一副巨大的沙盘面前,耶律熙则端了一个茶杯,随性的站在一旁,看似完全不合礼仪,却又偏偏处处透着一股尊贵。至于顾青泽之前见过的慕容非,却并未在姬容身边。
“殿下。”一进书房,顾青泽便跪下身,真心实意的向姬容行礼。
“起来吧。”随意摆了手,姬容待顾青泽站起来后,指了耶律熙对对方道,“这是炎国的莫邪王,不会参与此次的行动。”
眨了眨眼,顾青泽听明白了姬容话中没说出来的东西——他会了解行动,但不会参与行动,所以不需顾忌。
转念间便琢磨透自己该如何应付对方,顾青泽手上也不慢,待姬容话落下了便对方行礼——仅仅是欠身:“见过莫邪王。”
端着茶杯,耶律熙若有所思的看了顾青泽一眼,随即对姬容笑道:“这只小白兔倒算可爱……如果是本王,本王可会选择把她好好的养在身边。”
这话却是赤|裸裸的在说姬容对顾青泽有私情了。
顾青泽的脸一下涨了个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气。
耶律熙则不由暗自好笑:还是个脸皮薄的小白兔。
警告的看了耶律熙一眼,姬容转头对顾青泽道:“大概的情况他们应该都告诉你了,说说你这次有什么计划。”
说到了正事,顾青泽也顾不上耶律熙,赶忙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册子,双手递给姬容,而后才走到沙盘之前,飞快的摆弄数下。
接过册子,姬容翻开看了几页,复又看着顾青泽一点一点摆出的东西,心中满意,面上却并无表情。
倒是本来有点患得患失的顾青泽彻底冷静下来,开口就道:“不知殿下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顾将军觉得能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姬容淡淡一笑。
顾青泽眼中光彩更盛:“虽说旧帝刚逝,新皇登基不稳这段时间适合劫掠。但我们羽国乃泱泱大国,国库里日进出便是十数万上下,又何苦乔装打扮了来这边境地方左一点右一点的劫掠?青泽以为,殿下只有一个目的——借机削弱叶国,而后……”
顾青泽轻咬了下唇,克制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姬容面上有了些微的笑意。
耶律熙的站姿也稍显正经了些。
顾青泽露出了一个炫目的笑容——并非是外表,而只因那由内及外的理想光彩。
侃侃而谈的女音时高时低,渐渐的,低沉的男音也偶尔插入。
只是……自己的皇兄呢?并不打算说些什么么?一张特质的墙壁之后,姬振羽曲着一条腿,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带些浑噩的想着。
直至一个再刻意不过的脚步声在身边响起。
回过神来,姬振羽看见姬容,顿时有些吃惊的起身道,但好歹还记得顾及对面而刻意压低了声音:“皇兄?”
“他们听不见。”简单的说了一句,姬容先掠起衣袍坐下,随后示意姬振羽也坐下来。
并不矫情,姬振羽闷不吭声的坐了下,又伸手去拿刚刚放下的酒杯:“皇兄,你不再听听顾青泽的计划?”
“顾青泽制定的计划不错,况且还有付冬晟在。”姬容回道。
姬振羽顿了一顿,随即失笑:“确实如此。”
这么说罢,姬振羽又道:“她有点灵气,各种大问题都想到了,就是还欠些经验……倒不枉费皇兄你着意培养她,就可惜是个女儿身,再如何,也只能到个不高不低的位置。”
姬容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而说完了那么一堆话的姬振羽,也只自己喝着闷酒,然后,听着那隔了堵墙的作战计划,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往脑袋里头钻。
姬振羽想摔了手上的杯子;他还想冲过那堵墙,大声的告诉对方,自己有更好更完美的计划!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他背叛了。
所以不应该插嘴——至少在对方开口之前。
姬振羽又喝了一口酒,他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大哥。”姬振羽开口,他叫得很亲切——较之最开头,都更加的亲切。
“怎么?”姬容抬了眼。
姬振羽握着杯的手紧了紧。而后,他眯起眼,微醺似的笑道:“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依附于你,其实也是夜晴的主意?”
似乎有些惊讶姬振羽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姬容稍顿一会,方才回答:“之前没有想过,但之后,并不难猜。”
姬振羽笑了笑:“我听她的话依附你,再听她的话去了叶国,现在这样……”
姬振羽垂下了眼,他的半张脸藏于阴影之中,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分外平静:
“是我活该。”
第一二二章 喜欢
房内气氛一时凝滞。
片刻,姬振羽笑了笑:“抱歉,皇兄,这种时候说这些……”稍顿一下,他摇头,搁下了手中酒杯,“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一直没有出声的姬容到了此时终于开口:“再坐一会吧。”
这么说着,姬容动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们两个也有许久没有在一起喝一杯了。”
明白自己皇兄其实并不太好杯中之物,姬振羽听姬容这么说,心中微讶,却并不多言,只顺从坐下,举起了杯子:“皇兄身上有伤,随意就好。”
言罢,姬振羽一口喝干杯中酒液。
酒是老酒,够劲,一口下去,辛辣之气便直冲脑海,但姬振羽却反而因这酒气更加清醒了些。捏着已经空了的杯子,他想起方才所说的话,心中倒微有后悔——那些话,他其实不应当说给自己皇兄听的。
但既然话都已经说了,当然不可能再收回,姬振羽也只得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试图消除心中的烦闷。
至于另一旁的姬容,也不知是真的不喜喝酒还是身上的伤没好利索,始终只端着酒杯浅尝辄止,甚至连喝的频率也并不太高。
又过一会,姬容放下酒杯道:“皇弟稍坐,我一会便回。”
“好。”姬振羽点头应是,只道对方是去顾青泽那头,也不以为意,一心把这桌上摆着的好酒都装进胃里。
姬容果然没有离开多久。不过一会功夫,再次回来的姬容重新坐下,举起杯,开始和姬振羽聊些不大紧要的琐事。
发狠的喝了一阵,姬振羽心头的郁气也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又听见姬容开口,他登时扬了眉,一边应着自个皇兄的话,一边插些荤段子说笑。
时间流逝的不慢,在注意到隔壁差不多没声音之后,姬振羽将口中的话打了个尾,便对姬容道:“时候不早了,臣弟也该告退了。”
这次,姬容并未再留,而只点头道:“去吧。”
“皇兄这次可耍赖了,等下次伤好之后,臣弟必定再与皇兄畅饮尽兴!”挑了眉,姬振羽的视线在姬容桌前孤零零的一个酒瓶子上打晃。
姬容不由失笑,点头道:“下次必不让皇弟失望。”
大笑着把酒瓶子中的最后一点喝光,姬振羽行了礼,便转身离开房间,向绿芜别院的后门走去。
为了姬振羽的进出,本来人就不多的小道更是被下了禁令,一路行来,除去重重树影之外,不见半丝人迹。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姬振羽还没觉出什么,便听一阵滴答之声响起,却是突的下了小雨。
脚步停下,姬振羽抹一把顺着风吹到脸上的雨丝,望望来时的路,但见小道蜿蜒,树木层叠。琢磨着都快走出别院了,姬振羽也实在懒得再回头拿伞,便不再搭理那一丝丝一串串落下的雨线,只继续往前,不一会功夫就见到绿芜别院的后门。
紧走几步,姬振羽正思量着干脆叫辆马车送自己回去,却不妨听见马嘶之声从前头传来。
心下奇怪,姬振羽抬眼一看,却蓦地怔住了:“赫连?”
站在门外,背对姬振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