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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母文 革中都受到冲击,那时候还没恢复工作,在学校我依然是狗崽子,比黑五类的孩子混得还惨。长得文弱却又生性高傲,所以常常是被人欺负的对象。在市上干部子女云集的第一小学里,我没有朋友。几乎所有机关干部的孩子都被家长告知离我远点,免得沾包。那些文 革后按片区划进来的工人和市民的子女也不搭理我这个走资派的狗崽子。
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那是什么滋味。你上课,不听讲的人可以拿钢笔在你白衬衣的后背悄悄画一只小乌龟;你交了作业,本子会无端的掉到水盆里;没人敢和你说话、没人和你玩。我只好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学习和读书上,老师们暗暗的帮助我,为我额外辅导功课。很快,我就成了年级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
只有李莉和几个部队干部子女不理那一套,和我是朋友。她能歌善舞,是校宣传队的队长,她哥哥冀中是校红小兵大队长。她经常大骂那些恶作剧的家伙,甚至威胁要把他们送到他哥哥那里去专政(就是去尝他哥哥的拳头!)。在她的保护下,我才度过最初那段难挨的时光。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五)往事如梦 (续)
但是她的活动很多,经常是下课就跑了。这时候,智华出现在我身旁。用那时候的话说,他是个根正苗红的工人子弟,人憨厚不爱说话,长得很壮实,是校田径队的主力。
同桌的恶少老欺负我,在我向老师告状之后,老师把他调来和我同桌。他学习不好,但好学上进,老师让我帮他。自从他挥拳把我原来的同桌打掉了一颗门牙之后,我在班里的处境立马好转了。当然,在我的帮助下他的学习成绩也明显提高。终于,也可以跻身于我和李莉这些有家世背景的好学生圈子了。
升初中,虽然我的成绩那么好,却因为父母的问题被搁置了。李莉、智华他们选择去了市一中(四、五、六年级一起升初中也是那一届的一大奇观),我妈只想我能顺利的从小学部升到初中部就好,可是就这都不行。我独自步行十几里跑到关押父亲的学习班大哭了一场。父亲悲愤而无奈地搂着我,只说:“一切都会好的,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马上……”。
妈妈去找了校领导,校领导理直气壮的拿出一纸证明:某某某为现行反革命分子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上面赫然盖着市革委会的大红公章!妈妈颓然而出,又去了革委会,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当她面对我期待的目光时,曾经那么坚强的妈妈潸然泪下。我除了默默流泪还能怎么样?
过了几天,我越想越气,一向胆小的我闯进了正在开会的市委会议室。我冲着坐在正中一个穿军装的四十多岁男人大声嚷嚷:“为什么不让我上学?你们说我爸爸是反革命拿出结论来!就算他是反革命我还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你们凭什么剥夺我上学的权利?!”我狠狠甩开了拉着我的小秘书,全身的血好像都冲在脸上,强忍着眼泪浑身发抖地站在会议室中央,恶狠狠地来回看着那些坐着的人。那时候,我心里全是仇恨,恨所有人。
那穿军装的男子楞了一下后,倒是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怎么回事啊?”小秘书忙说:“她是某某某的女儿,为了上初中的事情……。” 。 想看书来
(五)往事如梦 (续2)
他皱了皱眉头,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对小秘书说:“你去处理一下,一个小孩子,上个初中!为什么要搞得人家没学上?!”大家都默然了。他挥挥手,小秘书赶紧拉我往外走,我还扭着身子打着坠儿不肯出去,小秘书悄悄和我说:“没问题了,还不快走?”
他拉着我走到楼道里,看了看没人,悄悄和我说:“你胆子真大,市委常委会也敢闯!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开证明。”我这时候才知道害怕,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筛糠似得直抖。过了好半天,他才拿着一张纸过来:“丫头,拿好了。把这个给你们学校,你可以上学了。记住了,帮你说话的那个是军管会主任!”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一纸证明,上面只有一句话:“某某某同志的政治问题尚无正式结论,不影响子女升学。”我高兴得一下跳了起来,给小秘书鞠了个躬转身就紧攥着那张纸跑回了家。妈妈研究了半天,说这张证明说明了两个问题:一、你爸爸的问题还没有结论,还是“同志”!换言之,就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告诉我们还有希望。二、你可以继续升学了。妈妈说道“同志”两字的时候加重语气,眼里涌起隐隐泪光。那年月,“同志”两字重千斤啊,几乎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家庭的命运!
那天晚上,我和妈妈笑啊笑的,好晚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妈妈带我拿着证明去了学校,找到了曾经很关照我的班主任,她亲自领着我们去学校教务处给我开了一张报到证,让我去中学部,我们千恩万谢的出来,我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和莉莉他们在一起了,可还是兴奋得连蹦带跳的去报到,总比没学上的好啊。
但是,没想到这时候又出问题了。学校的一个极左头头坚决不同意要我,说:“我们是八一子弟学校,以收军队干部子弟为主。她是地方的,就算她老子还没有定性,也不能收她!让她去地方学校吧。”班主任本来已经和中学部的老师私下联系好了,现在又陷入僵局。
我很郁闷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但我知道妈妈这会儿肯定指望不上。晚上又跑去告诉李莉她们,李莉说:“怕什么啊?智华的爸爸就是八一中学的工宣队长,找他去!”
第二天,李莉拉着智华带我去了他家。一个酒厂的家属院,前面是车间,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成垛的旧麻袋装的酒瓶子,空气中充斥着酒糟子的怪味。后面是几排陈旧的红砖平房,歪歪斜斜的一棵老榆树下几个工人在吆喝着下棋,智华家就在第二排的头上,几只鸡在门口刨土。
(五)往事如梦 (续3)
进门看见智华的妈在忙着做饭,不过是一锅白菜汤和一大盘发糕,倒是一小碟点了香油的腌韭菜花绿油油地发出刺鼻的香味。看见是智华的女同学来了,他妈一边忙活一边热情的招呼我们坐。隔壁的一个大妈正端着一盘韭菜盒子过来,看见我们她眉花眼笑地和智华他妈招呼了两句放下盘子就走了。
智华说:“我去叫我爸。”原来他爸爸就在下棋的人堆里窝着。
他爸爸回来闷闷的听我说完事情经过,狠狠地吸了一口莫合烟,把烟把儿朝地下一扔,恨恨地碾了一脚:“这都什么事儿啊?!屁大个孩子上个学也要欺负!”
“哎,这么点丫头不上学可做啥好?可怜娃儿啊……。莫哭,明天就让他爸去说!先吃饭、吃饭,都坐下。”他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把我搂在了怀里。那会儿,我真的觉得好温暖啊,那顿饭的香味我到现在还记得。。
第二天,在智华爸爸和那个坏头头拍桌子吵翻以后,那家伙提出了一个阴损的办法:即把我和另外一个“黑崽子”交换到其它地方学校,他接受那个学校类似情况的两个学生。晕啊,皮球又踢回来了。智华他爸气得大骂臭老九不是玩意儿,可也无可奈和。现在想想,让他和知识分子斗心眼儿也真难为他了。
还是李莉,让她妈妈找了市一中的校长,把她们那边不好安排的两个学生和我们做了交换。终于,在来回折腾了无数次以后,我歪打正着,终于坐进了挤得满登登的教室里,和李莉、智华同班,成了最好的朋友。虽然,那已经是初一下学期了。
在中学,他们依然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个是校宣传队的明星,相当于现在的校花;一个是体育场上的健将,全校女生的偶像。又过了半年,我父亲出了牛棚。不到一年恢复了工作,当了市委一把手。而我早已对政治和各项社会活动深恶痛绝,只是把自己埋在书堆里。”说到这里,她深深吸了一口烟,轻轻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眼望着那烟圈一点点散去,兰花指优美地一弹,把手中的烟头轻巧地弹到了河里,仿佛把往事也弹到了河里,就听“嗤”的一声那烟头就被河水卷走了。
“哈哈,你们的爱情铁三角。”听到这里我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那年月上个学居然也有这么多故事。可见权力的重要和*的残酷啊,连子女都跟着倒霉!
(五)往事如梦 (续4)
“呵呵,李莉告诉你的吧?”她微笑着问我:“她还告诉你什么了?”
“再没说什么,只说你和范处长谈了很多年最后还是没成。然后你辞职去了深圳。”我用期待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她笑了笑,但眼睛里的那抹忧郁却越来越浓,仿佛是白水河的河水淌进了她眼里,泛出一汪幽幽的绿。
“*结束,我们家一切恢复原状。智华爸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工宣队撤销以后继续回车间当他的工人。我们仨继续一路同学,直到高中毕业。我和李莉考上了人民大学,智华考上了北京工业大学。那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不上课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电影,逛颐和园、爬香山,无忧无虑啊。也就是在那个大三,智华说:他要娶我。李莉说:她要做我的伴娘。”她一脸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回忆是神往的表情,缓缓地又点了一只摩尔,翘着兰花指拈着欣赏那淡淡袅袅的烟随风飘散。
半天才道:“你知道他拿什么向我求婚的吗?”她说着忽然哈哈大笑,我都快好奇死了,两只眼睛成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是一枝雪糕!还有一首酸得要死的情诗!”她眼睛发亮,笑靥如花。
“哈哈哈,他真想得出啊?!情诗也就罢了,怎么还有支雪糕?”
“那时候大街上还没有玫瑰花什么的,再说就有估计他也买不起。那时候雪糕也比较稀罕了,一元一根,够吃一顿饭了。一碗炸酱面才六毛呢。”她一脸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表情看着我说。
“那后来你们怎么没成啊?”我边看着她脸色边小心翼翼地问到。
“毕业以后我们都回来了。我分到了市委机关做机要秘书,他分到了交通厅。李莉去了政府办公厅。虽然工作忙了,但我们依然保持联系。智华只要有时间就天天送我回家。
后来我父母知道了我和智华的事情。其实我妈早就知道我和智华一直很要好,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问不提。可我爸知道了以后很是不以为然,坚决不同意。我们一直幻想可以感动他老人家,直到有一天,他让我去见一个人。
那是自治区一个领导的儿子,坦率说,他没什么不好。但是,我和智华是八年的感情,是患难之交,我怎么能放弃!我坦诚告诉了他我已经有男朋友,请他谅解。他也是个豁达的人,说:“没问题,我祝你们幸福。”转身走了。
(五)往事如梦 (续5)
回到家里,我爸大发雷霆,指责我不识抬举,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小工人的儿子,随便就拒绝了他的安排!妈妈也反复唠叨说,门不当户不对,从小生活习惯不一样,以后很难过到一起什麽什麽的。
一天晚上,我在楼下听到老爸冲老妈大声呵斥着:“什么感情不感情的?你看看,现在谁不在拉自己的一班人?一个*你还没看清楚吗?*是你死我活的!我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手段来结一张牢不可破的网!这是革命的需要!”我妈不知道小声的在说些什么,也许是劝他。
可是他下面的话让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封建残余怎么了?自由恋爱怎么了?她是我的女儿就得听我的!汉朝、唐朝、清朝,和亲送出了多少公主?她不是喜欢文学吗?那文成公主、昭君出塞哪个不是政治利益的牺牲品?!妈喇叭仔,以前是靠老战友老部下,以后呢?老战友那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过命的交情,可是我们都开始老了!老部下?哼,以后就靠不住得很!李来全那个王八蛋,那是我拔着头皮提上来的!这次他整得我好惨!他妈的保定府的狗腿子,我昨天让他滚到机关农场去当场长了!只要我在一天,他休想再回来!”
当我从妈妈那里隐约知道他想把我作为政治联姻的砝码时,更印证了他那天得咆哮,我气愤得哭了。我想一走了之,可是无处可去,范智华家那二十来平米的小屋根本多站不下一只脚去。而且,他也不敢……哼哼。”说到这儿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有凄凉也有无奈,更有一丝轻蔑和怨恨。
“第二年,我辞了工作,只身去了深圳。那时候有句很经典的话流传了很久:龙下海、虎上山,横路进二坐机关。”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我说:“也是啊,呆在机关里你一辈子也当不了老板~,上哪儿赚这麽多钱去啊。嘻嘻。”
她并没理会我地调侃,略带凄楚地微微笑了笑:“走之前,我把我的第一次给了智华。在我心里,从他求婚那天起,他就永远是我丈夫。”她轻轻摇了摇头,幽幽地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我猜,那话不是说给我听的。又一个烟头被轻巧地弹进了河里,河水卷着它打着水花儿旋转而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五)往事如梦 (续6)
我默默无语。八年,可以打赢一场战争,却不能和相爱的人共眠。为人父母,权利真的比女儿的幸福更重要吗?!夕阳的余晖给她淡淡涂了一抹红晕,依然姣好的容颜里,我看见那流露着忧郁与哀思的眼眸,额头眼角依稀有隐隐约约的细纹,青春在悄悄流逝。唉,晓光也是父母为我选中的人,可我和他以后到底会怎样呢?蓦然间,仿佛有悠悠歌声在心中响起:
“你看 你看那娇艳的玫瑰,
醉红的笑靥在晚风中凋零。
无人看见,她嫁衣绽裂,
独自哭泣 迎风碎去,
晚风中传来一声轻轻叹息。
为谁怒放又转瞬凋零?
为谁穿上了天国的嫁衣?
玫瑰哦 晚风中的玫瑰,
无怨无悔 独自凋零。”
“莉娜姐,你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一定有好多人追你的。你再找个不就完了吗?”心酸中我故作没心没肺地开解着。
“我曾经想,这一辈子都不再回来,这一辈子都不再见他了。我以为时间可以抹掉一切,可是我错了。我再也没办法接受别人,因为他满满地占在我的心里。我试过很多次……,算了。”她平静地说。我懂那句话了:“哀莫大于心死!”
我和她都沉默着,她玫瑰花儿般的嘴里徐徐吐出一个接一个的烟圈,在晚风中渐渐淡去,渐渐散去……,直到茹仙大喊一声:“开饭啦~~~~”
一番倾诉,仿佛使她反而轻松了许多,她跳起来朝茹仙他们跑过去。
一顿香喷喷的原始风味野餐过后,我们心满意足地往回走。晚霞和太阳的余晖在河水上泛出金色、红色的涟漪,野鸭子在里面扑腾着翅膀,鸟儿掠过水面和树梢。河边上有一大片齐膝深的草滩,红、紫、白、黄的花儿点缀在绿色中随风摇曳,我和莉娜开心地从路上冲下河滩。就听见茹仙一声尖叫伴着小阿地大喊,同时草滩里“哄”得升起一团灰色烟云向我们扑来!
“救命啊~~~~!”我们两扭头就逃,一边疯狂地挥手、护脸,一口气跑到公路上一头钻进汽车里!一直坐到车里我们才互相打量着哈哈大笑。茹仙和小阿也在哈哈大笑,只有小丛摸不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