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终于能看清楚了,看着他眼中慢慢流露的哀伤。哀伤?是的,莫名的哀伤,就像那天我睡在他养父的房子里之后他向我坦白时的眼神,深凹的眼眶里都是哀伤。那时是以为会离别的哀伤,那么现在呢?为什么会有哀伤呢?为我吗?
“好。”他终于说,“不过,你记得……记得……”
“我会记得。不会对她和孩子怎么样。我只是想看看她和你的孩子。”
“不是,孩子……孩子还没有出世。”他喃喃的说。
我点头:“那你可以更加放心,我不会伤害一个孕妇的,我还没有那么狠心。”
他的手翻上来,捉住我的手腕,急急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怕这个……而是……而是……”
是什么呢?他抓的越发的紧,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十五章
我们还是同睡一个房间。原因很简单,屋子很小,没有多余的房间。原也没有可能回养父的房子,他怕养父问起原因。天很冷,但是两人睡在同一个被窝里还是很暖。
我们占据着各自的半边,我左他右。他没有碰我,我也没有碰他,我们之间只隔了几厘米,却如同天与地的距离。他没有搬出去,我心里竟然有一丝欢喜,尽管我知道他是不得不如此。我习惯了他身上的样柑桔的味道,习惯看他用吉利的刮胡刀在满是泡沫的脸上移动,习惯了他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看,习惯真的很可怕。可怕到让我一向骄傲的自尊荡然无存。我甚至想原谅他,只要他说以后再也不去看她,再也不想她,不碰她。在此之前,我从来不敢想象我能够容忍这样的事发生,我甚至觉得男人女人(特别是被男人碰过的女人)都是肮脏的,但是现在我容忍一个肮脏的有了第三者,快要当爸爸的人睡在身边,我竟然如此的卑微了。现在几点了呢?我不知道,翻来覆去很久,还是睡不着。我听到原也轻微的呼吸声,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也没睡。
“睡不着,看会片子吧?”我说。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点点头。“看什么片子?”
我坐起了身,突然想到什么“我想看《只是爱着你》”。
他在床边柜抽屉里摸MP4的手突然停住了,背开始僵硬。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好一会,他才说:“好。”
昂达的MP4原也在网上买的,很便宜,400,家里卧室没有电视机,原也就把好的片子都下到MP4里,当然都是关于摄影的。也不知为什么,昂达买了半年多,我竟然没有用过一次。而且,竟然MP4里会有这部片子。
他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呢?不是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吗?我不知道。
日剧,片子很温馨,画面很唯美,但结局却很悲伤。为了爱情,女孩强迫自己长大,“一生一次的吻,一生一次的恋爱”。最后却为了爱,在最美好的年华死去。这会不会是一个预兆呢?原也向我告白的时候,用的就是这部片子的名字,而现在我和原也的结局也真的是个悲剧。
在我用手背擦眼泪的时候,原也递给我一张餐巾纸。我转过身,看他不眨眼的看着我,拿下耳塞,我说:“原也,下辈子你要跟女孩子告白,不要再选悲剧的电影了。”然后我用纸巾捂住了眼睛。
很轻的,我听到了原也的叹息。
三十六章
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我没有再提及要见原也的她的事,原也似乎更不愿提,他只是偶尔躲在卫生间按手机,给她发消息。有什么呢?我想,她是一个孕妇,而且怀的是他的孩子。日子这么过下去也好,至少,我很习惯,是的,很习惯。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关梓严,想起我第一次的高潮,我甚至想,原也身下的她是不是经常会有这样美妙的感觉呢?想起这些,又不免妒忌起来。上帝对人是不公平的,我早就应该知道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个星期,直到有一天,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对,我们没有再碰对方,但是做的事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比如,我还是会开八点的闹钟,起床给原也做早饭,八点半他上班,我照例会问:东西带齐了没有?每天四点,我会去菜场买菜做晚饭。买菜的时候会特意挑他喜欢的:白菜,菠菜,肉,还有我很不喜欢的山药,他也会出门的时候说:“我上班了。”到单位,九点半我会准时收到他的短信:我到了。下午一点,他会发消息:吃饭了吗?下午四点半,他会说:我回来了。吃好晚饭,他洗碗,然后他会给我泡一杯香香的茉莉花茶;休息天只要有太阳他会晒被子,记得以前他说:“多晒被子,不容易有尘螨,你不容易咳嗽。”周日的晚上,我们会逛夜市。以前手牵手,现在也是。
我们手牵手走在马路上,夜市离家里有点距离,坐了两站公交。但夜市很大,摆摊的人很多。我正在看一双羊毛手套的时候,有人从我身边挤过,然后我转过身,有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帽子的矮个子年轻人在快速奔跑。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听到原也在喊:“别跑,站住!抢劫!”人群避开了,一下子场面混乱起来。
我的包里只有100元现金,但是有一个手机。
等到我清醒过来,往前追的时候,原也和小偷都不见了踪影。我跑出了夜市,跑得喘不过气来。不知怎么的,穿过小弄堂,竟然走到了又一处竟走进了人群汇集的地方。这里是一间大饭店前的广场,常常被传媒借来办活动,今天好像也有什么活动在举行。这时人群在主持人的指示下,拍起手来,因为新的表演就要开始了。我随着众人的眼光看向台上,台上站了二、三十个小朋友,他们都打扮成小天使的模样,白色的长羽绒服,绑着圆圆的可爱的翅膀。站好后,音乐响起,她们唱起歌来了,那歌,清清甜甜的却酸酸楚楚的穿进了我的耳朵……
「黑黑的天空的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 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虫儿飞。词:林夕)
冷风吹着我的脸,我相信我的鼻子肯定被刮红了。但热热的泪水却不断的从我的眼里流下。原也,他有一个孩子了,他会思念她的吧?她会想要他陪吧?而现在我在做什么?随我把这一只萤火虫栓在了身边。我转过身一点点向前走,肯定有人注意到了泪流满面的我,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都市的人看惯了每天大街上上演的悲欢离合。此刻,我只是想:原也,你飞吧,我要放了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十七章
那一夜我没有回家,我去了网吧。“多彩鱼”。那个胖胖的戴眼睛的管理员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认出我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网吧了。我上了几乎忘记密码的QQ,改了名字“今夜我想醉生梦死”。很贴合我的心境不是吗?我跟所有和我搭讪的人说:“我真傻,真的。”
“天生我才”说:KAO,遇上祥林嫂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 我更傻,真的。
““说:SB。
“没人比我更伤心”说:喂,说点开心的行不行?本人已经够伤心啦?
……
我说:我把老公让给别的女人啦!傻吧?我还让他去找她呢!^…^
打着笑脸,泪水却滑下来了。
“天生我才”说:KAO,还真是SB。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 你比我傻,真的。
““说:你老公长得肯定很抱歉。
“没人比我更伤心”说:天哪!你神经失常了。不会有人不正常成这样吧?
……
我说:他们有孩子了。
“天生我才”说:……无语。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 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说:那你肯定很恐龙。
“没人比我更伤心”说:发张照片来,我替全天下女同胞做了他呵呵。
……
看着形形色色的回答,我抽出根烟,点了,烟雾缭绕中,我听到旁边的没停止过抽烟的“金毛”说:“靠,现在阿猫啊狗都抽烟啦?”很好,我本来郁闷着呢。送上门来的小子。
我从头到脚打量他,浑身都像穿了洞,但估计不会超过15岁,后面头发几乎没有,前面头发却长得让人看不清他得上半张脸。
“你说谁是猫狗?”
“就你,怎么了?”“金毛”流里流气得抖得像触了电。
我拍了拍衣服站起身“你几岁了?”
“要你管;你以为是我妈啊?看你那衰样,怎么可能当妈,估计刚被男人甩吧……”
一个巴掌打断了他的话,“金毛”迟疑了一会儿,似乎不敢相信我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听到“啪”的一声,我的右脸上火辣辣的疼。
“妈的。”金毛吐了口唾沫,甩了甩手。
我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往他左脸上打去:“你妈才没人要,生出你这个同样没人要的野种。”我恶狠狠的说。手在半途被他掐住,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去,摔在了地上。该死的瘦小子,力气竟然比我大,“他妈的,敢骂我!该死的臭婆娘!X你妈!去死!”金毛边说,边抬脚。
真疼!腰部像被撕裂一样的疼,这年头,没有成年的孩子也这么狠。他踢累了,喘着气看我;“臭婆娘,看你还狠。”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网吧的人都听到了我的笑声,围在周围的人竟比本来看打架的人多了好几倍。
三十八章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网吧的人都听到了我的笑声,围在周围的人竟比本来看打架的人多了好几倍。
“你疯了?疯婆子。”金毛喃喃的说。
“对,我是疯了,被男人逼疯了,你们男人都不是东西!始乱终弃!大的小的,全是畜生!你!”我嘶喊完,指向金毛,“是金毛畜生!” 然后,咯咯的笑。
紧接着,我听到周围的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一大片什么烫烫的东西落在我的脸上。粘呼呼,湿哒哒的。是方便面,刚泡好的牛肉方便面。白乎乎的,胖胖的带点咖喱色的面条搭在我的脸上、头发上、白色的羽绒服上。我的眼前糊成一片。我听到金毛尖尖的声音说:“真他妈不爽,遇到一个神经病。”然后他从我身上跨过,向门口走去。
我开始哭,从无声到有声,从小声到号啕大哭。妈的,还真的是很痛。不管脸上身上还是心里,很痛很痛。
突然间,听到胖胖的管理员问:“要紧嘛?我扶你起来吧。”我摇摇头,油腻的手试了好几次才抓住电脑桌,站了起来。
我向管理员要了条毛巾,洗了把脸,然后继续坐下来上我的网。凳子上有不少的面条和汤汁,但我不在乎,反正已经脏了又有什么关系。 围观的人群迅速消失,快的像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我回到家。客厅里餐桌上,我的留言条旁边新添了一张。屋子里都是烟味。大前门的味道,辛辣刺激。水槽边的烟灰缸里推满了烟头,像是长满了只剩柄的蘑菇。屋子空的可怕。
我的留言条上写着:
我放你走,原也。把她带回来给我看一眼,然后我放你走,否则,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旁边的留言条上写着:
我走了,我会把她带回来。
原也走了。
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我哭了。洗了很多遍头发上身上还是很难闻,洋甘菊的味道怎么也遮盖不了方便面的味道。我一遍遍的搓,直到水冲到身上开始发疼。
后来,我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和原也一起去见她,速度会更快,而且有可能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但是我为什么想到的只是让她来见我?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自己的想法。时间长了,渐渐想明白了。我在潜意识里还是原来是骄傲的我。我是正妻,而她是身份不明的情人,没有正妻去见情人的道理,我要维持所有正妻应有的骄傲。这是我唯一仅有的尊严,我已经失去丈夫了,挽回这一点骄傲无可厚非是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骄傲让我失去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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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快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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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
原也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电话。电话铃响的时候我突然莫明的心悸。我想,这铃声太尖锐了,以后要记得去换柔和的音乐。
电话是弄玉打来的,弄玉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了,她喂了一声,我就猜出是她了。我心里一阵温暖,我想,看,这世上,我不是孤零零的。
我说:“弄玉,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在、最近好吗?我打过电话给阿姨的时候,她说你去学校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弄玉的哭泣的声音。她断断续续低低的呢喃什么。
我急了:“弄玉,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哭?”
电话那头的弄玉似乎终于缓过气,她低低的说:“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开始发抖,她如黄鹂般好听的声音竟然让我害怕了,我预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弄玉,怎么了?你说吧,出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会更急。”
“姐,你快来绵阳——姐夫,他死了——”
话筒从我的手中掉了下去。头脑中一片白色的雾,我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停不到了,弄玉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姐夫,他死了——姐夫,他死了——
我昏昏顿顿的拿钱,昏昏顿顿的出门,上了飞机,整个人突然清醒过来。我问自己:原也他为什么在四川?隐隐约约似乎猜到了答案,但是那答案如同躲在一扇纸门后面,我只要轻轻一戳,就会看到,但是我竟然连戳的勇气也没有。我感到心跳得越来越快,有人蒙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掐住了我的喉咙,让我透不过气来。
下了飞机,直接上了出租车。天色已近黄昏,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随原也回C市的情形。也是下着雨,无措的看着树一棵棵后退。车上的雨刷一次次的在昏黄的灯光中擦来擦去。一片湿漉漉的黄色。我呆呆的看着这片颜色,心中却是空白一片。
南充是绵阳市的一个小镇。原也就在南充镇上的殡仪馆里。
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让我进了房间。在见到原也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竟是如此陌生。
他的身上依然穿着第一次来B市时的羽绒服,却已经破了,左边的整个袖子都散开了。或白或黑或灰的羽毛沾在他的身上。黑框眼镜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左脸上肿胀得厉害,似倒翻了油彩,紫色、红色、青色、黄色都有,左脚得鞋子已经没有了,实际上他也不需要鞋子了,从脚踝处开始,下面空白一片。他的脚竟然不见了,整个左边身体血肉模糊,似乎耳中笼着层层障碍,听不清旁边的工作人员到底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尸体,青的没有看到,简易的也没有,第一次看到的竟然是原也的尸体。一具肮脏而恶心的尸体。
他就这般一动不动的躺着,安静的可怕。我不知道人死之后的安静原来是这么可怕。只觉的胃里一阵痉挛,竟然就在尸体旁边呕吐起来。
四十章
一边呕吐一边浑浑噩噩的想:原也,你活过来吧,我已经放了你了,你为什么不活过来呢?
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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