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来年炙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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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来年炙烈的阳光-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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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触遍她全身。热血沸腾中,她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突变,说:“不行!”她这里并没有避孕措施,平时都是他买。可是今天他只是来送花,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

    方懋扬并不放弃,他太想念半夏,想念的欲望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他的理智……后来她吃了紧急避孕药,可是没有用,消失一个多月的经期令她这个医学院的学生再明白不过,她要面临的是什么。

    她恐惧,进而愤怒,她第一次对他有了这样强烈的不满和愤恨。她打电话给方懋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歇斯底里的怒骂。他此时正在实验室,周围人纷纷听到电话里传出的怒骂声,看向他。他难堪地避出去,低声问:“孔半夏,你发什么神经?”骂到最后她自己也觉得无力,他霎时又成了她心头唯一的依靠,她哀声诉说:“我怀孕了!”他一怔,好久才反应过来。电话里他的声音低沉焦急,却奇异地让她安心,他说:“半夏,不要怕……有我,你不用害怕!”方懋扬几乎是冲出学校门口,拦了出租直奔向孔半夏所在的医院。

    她正站在医院门口,失魂落魄。

    他心疼地一把拥住她。那是孔半夏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颤抖地蜷在他的拥抱里,仿若幼小的婴儿那般无助。

    那一幅画面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从此他念念不忘。

    那是他从少年起就喜欢的女孩,后来痛苦地躺在手术床上孤立无助。他站在手术室外面,清冷的走廊,幽深楼梯上传来的陌生的脚步声,仿佛一切都在耳边回荡。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样急切焦躁的恐惧,甚至在他妻子生子难产危机的一刻,这一幕又跳出来,震颤他的神经,带着融入血脉里的无奈。

    他握紧了拳,拳上青筋根根显露,那些疼痛的回忆仿若刺在心尖的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半夏走出手术室,他把她抱坐进轮椅,推着她进病房,把她抱上病床。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诅咒,他对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女人发誓:“这辈子我都只爱你!”他说:“半夏,这辈子我都只爱你,你可听好?”她都听好了啊,她还牢牢地记在心上,可是在后来的后来,忘的人不是她。

    方懋扬每天很频繁地往医院跑,为半夏打点衣食。这一天终于引起母亲的不满。“实验进行到紧要关头,你天天不在实验室,你要让别人都说你的闲话是不是?阿扬,你的钻研精神都到哪里去了?简直是玩物丧志!”“妈!”“不用说了,这两天你必须给我好好待在实验室,分析结果。阿扬,你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有多少人期待你就有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他知道母亲说得没有错。他握紧了拳头,可是半夏怎么办?他不能放心她一个人在医院里。他打电话去医院:“半夏,我今天不能离开实验室,我找人去陪你好不好?”孔半夏淡淡地问他:“你要找谁来?”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我找江远?”“呵!方懋扬,你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为你堕胎吗?你去你的实验室,我并不需要旁人来参观。”不欢而散,孔半夏内心抽搐。她知道他的难处,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懋扬,你的实验要紧,你可知道我的实习就此泡汤?

    他的所作所为在她心上狠狠地砸出一道天壑,堕胎让她从此对他都有着隔阂,这样的隔阂是当事人都不能察觉的一个潜移默化的存在。

    后来方懋扬一连两天抽不出时间,最后还是忍不住托了江远来看她,他已经不相信那些嘴巴靠不住的女人了。在他想来,江远是绝对可靠的人选,江远也绝对不会将此事到处宣扬。

    可是他不能完全懂得孔半夏的心思,尤其那个时候,她的身心都遭受着折磨。

    “半夏,阿扬托我带了你喜欢喝的鱼汤。”孔半夏躺在床上装睡,并不睁眼。

    江远坐了一会儿,走出去给方懋扬打了一个电话,再进来,怔怔地看着孔半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是一种落魄的凄凉,他觉得这个女孩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他和孔半夏也认识很久了,这样的女生他敬佩欣赏,却不知道阿扬做事怎么这么糊涂。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把保温桶放在她的床头,转身出了病房。

    那碗汤孔半夏最终都没有喝,放在桌子上任其腐坏。可是她对方懋扬的感情,到底不能与对一碗汤的决绝相比。

    她很快又开始忙着找实习单位。医学院的学生只要基础扎实。能力强,个个都有光明的前途,可是在这光明的前途到来之前,她还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时间匆忙地从茂密的树叶间褪去,学业已经接近尾声,没有多少经验的学生并不能得到用人单位的肯定。相较于她对前途的担忧,方懋扬上一个项目已经结题,正大张旗鼓地开始下一个课题。

    这天他被母亲叫去,“你向别人借了许多钱?”他握紧拳头,真痛恨那些传播是非的人!他并不是欠钱不还,凭什么这些事又传到母亲耳朵里?这些年轻时候吃的亏日后逐渐养成了他谨慎的性格,可是此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愤怒的青年。

    “妈,你可不可以不要每件事都管着我!”“我不管着你?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你以后是要当老师继续从事研究的人,这些事情在日后会成为你的致命伤!还有那个女孩子,她以后是什么打算?”他的母亲突然询问起半夏,他一怔,怀疑地看向母亲,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母亲表情平淡,终于让他安下心来。“半夏正在找工作,希望留在北京的医院。”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妈,你是不是认识人……”冯澄蹙起眉,说:“你汪伯伯现在在争取提正,你不要拿这些事情去烦他……我看半夏是个精明的孩子,学校成绩又好,她用你去替她操心吗?倒是你,管好你自己,少叫我操点儿心……”母亲语重心长,可他从小听到大,总有烦的时候。等到出来,迎面走来的师兄师姐他此刻看着也都觉得陌生与厌烦。

    他打电话给半夏,和她在偷来的空闲里聊上几句,他有气无力的语气让她惊觉他的不正常。“方懋扬,你怎么了?”她出声询问。他浅浅地对着电话一笑,说:“我没事,只是很想听你的声音。”她以为他是因为实验进展不顺,问:“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你男朋友我能那么没用?在实验室里我向来所向无敌。”“是,你如鱼得水,你天生就该研究物理。”“是吧……”他语气一滞,仿佛突然间觉得这世间只有半夏是贴心的,是懂得他的。他猛地生出一种冲动,这种冲动让他开了口:“半夏,我们结婚吧!”孔半夏那时正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才在一轮面试中被淘汰。车窗大开,方懋扬略低的声音随着忽起的风卷起来,飘进她耳里。透过嘈杂的电波,她甚至能想象到他眼底动人的明亮,和带着水光的温柔。窗外是怎样鲜活的夏日已不复记忆,只剩下电话里的那个人是她一生的依靠。

    他屏息等待着她的答案,寂静的实验大楼里,他倚栏站着,静待电话那一头足以让他期待一生的答案。

    “好。”她以为这就是一生了。可这只是一个缤纷的泡沫,就像绚烂了一季的夏花,她轻轻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它却忽然在她眼前凋零败去。

    “妈!我要娶她!”“你们都还没有毕业,即使她毕业后你们结婚,可你有什么能力去娶她?”“我可以兼职,很多学校都有意叫我去讲课。”他母亲一怔,“你的志向就只在这里?你的研究要怎么办?一心不可二用,你的才能终有一天要消失在那些平淡无奇的课堂上。”他不认同母亲的话,态度依然坚决。他母亲又说:“这里是学校,这么大的事,等这星期你父亲回来时我们再讨论。”他以为他母亲已略有妥协,欣喜离去,却不知道她那天晚上就找到了孔半夏的住处。“半夏,我是冯阿姨,在你楼下,你有空吗?我有点儿事情想对你说。”孔半夏战战兢兢地站到镜前整装,套好外套,小跑下楼。快到一楼门口时,她才又镇定了步伐,昂首走出去。他的母亲站在车边。半夏带着笑轻声问:“冯阿姨,您有什么事吗?”“阿扬告诉我,你们打算结婚?”她低着头,闪过一丝羞涩,手紧张地绞着。他母亲的声音响起:“阿扬那孩子真是胡闹,你们现在谁都没有经济基础,怎么结婚呢?结婚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容易,柴米油盐……怎么应付?阿扬那孩子从来没有吃过生活的苦,半夏你应该知道的,你爸爸妈妈那样的生活不适合你和他。你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优秀人才,不要让生活和婚姻过早地磨平了你们的棱角。”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抬起头来问:“阿姨,您是什么意思?”他母亲听到她的语气,脸上也淡了几分,说:“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赞同阿扬这么早结婚,我想阿扬他爸爸也不会同意。你们何不再相处几年考虑清楚?等你们真正踏入社会,懂得了人情世故,也许就会发现,对方并不是最合适的。”孔半夏绞紧的手指忽然放开来,仰着头,脸上是强装出来的骄傲,说:“他会娶我,我会嫁给他。阿姨,我和他在一起九年,如果不合适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发现。”她镇定的语气让他母亲蹙眉,可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就上了车。

    那是怎样的难堪,要压折她一身的傲骨?

    曲起的背为什么要不畏惧地挺直起来?

    他妈妈都没有见过她父母的生活,怎知道她的成长没有家庭快乐?她的家不比他的家有钱有地位,可是她得到的幸福和快乐一样不比他少!

    唉,轻轻一叹,已经是工作后的第三年。

    “孔半夏孔小姐?”男子微笑,她点点头,坐下来。

    侍者上茶,手边精致的陶瓷杯里荡出缕缕轻雾。

    窗明几净,隔窗还可以看到对街高耸的商业大楼。她甚至没有直面打量坐在对面的男人,就不经意地将眼光看向了窗外。寒风在光秃的枝头打了个圈,又席卷向别处。这个时候对面的男人开口,声音清晰温和:“孔小姐平时也是忙人吧?约在这个时间见面。”她随意地答道:“我平时工作时间很不固定,随时都可能要赶回去……”她转回目光,看向他,“所以请不要介意。”视线对上,她才发现原来这个男人非常英俊,目光熠熠,鼻梁高挺,唇线也生得分明。得体的正装和他相得益彰,显然涵养很好。

    她想:每周一次的相亲宴,这个男人应该属佼佼者。

    只是这样的男人或许并不需要相亲,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口:“您一表人才,何需相亲?”他闻声轻笑,道:“孔小姐不也条件出众,又何需相亲?”他把她的问题轻而易举地抛还给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她但笑不语。

    窗外枝头早已凋零,瑟瑟冬风中,还有这一间咖啡室的温暖。

    为什么要相亲呢?

    也许知道这一生的缘分早已经用尽,也许知道再没有缘分遇见另一个他。

  

    第四章 最残酷的相逢 

    那些日子她整日整夜地恍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睛他的脸就飘在眼前,那么清晰,清晰得好像就要朝着她笑。她想,原来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经被注定。

    回忆就在眼前,就像童年在大树底下拍的画片,在门洞前弹的玻璃珠,央求母亲买来的口红糖,黑白电视机里播放的日本动画片里的一休哥,人们腰间挂着的张扬的BP机,她和方懋扬在篮球场上的厮杀,两人共骑一辆单车在街头巷尾的不断穿梭,买只是两毛钱一根却很美味的冰棒。

    回忆里有汗流浃背的惨状,有短发飘飞的张扬,有他们最好的时光,只是通常好景不长。

    半夏销假回医院,有铺天盖地的工作等着她。四五个小时站在手术台前聚精会神,耳边是机器规律的响动声,可以叫人浑然忘我。

    手术完毕,手术室门口的病人亲属往往感激涕零,让她觉得她的生命有着伟大的意义。她的生活一点儿没有多数大龄独身女子的空虚和孤独,相反,她很忙碌。她的老师是国内心血管内科翘楚,连带她也在医学界崭露头角,年前接连有两篇论文都刊登在核心期刊,这令多少人羡慕不已。半夏才进入医院工作两年,已经破格升任主治医师,在医学院里也是最年轻的副教授。她上的课很受学生欢迎,由她带的研究生,每学期都荣获头等奖学金。

    她脱去手术服赶往学院上课,上完课便留下来和研究生一起讨论问题,偶尔还要帮老师跑跑课题,回到家里毫不倦怠地查阅各类文献,了解医学界最新科研成果。

    她打开邮箱,看到垃圾邮件挤满邮箱。她挑出几封学生发来咨询成绩的邮件一一回复,正要关掉Foxmail,突然看到一封署名孔医师的邮件。

    她点开来一看,竟然是远光医院的挖脚公函。他们给出的条件倒很优越。远光医院她是知道的,是本市颇有名气的一家私立医院,医疗设施和医生阵容都十分强大。只可惜她的授业恩师在这里,她无跳槽打算,也不会因为一点儿蝇头小利转去另一家医院。

    十点十分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孔小姐吗?”“我是。”“我是谭谏严。”她微微一怔,然后记起谭谏严正是上一次的相亲对象。

    “有什么事吗?”对方笑道:“孔小姐还记得我?”“您的名字如雷贯耳!”她打着哈哈。对方笑声爽朗起来,直接问道:“孔小姐什么时候有空,不知可有荣幸和你一起吃顿便饭?”她习以为常。以前相亲之后也不是没有再约她吃饭看电影的,只是时间长了都不了了之,连她自己都找不出症结在哪儿。

    她答应,电话里的人便问她想吃什么,她往往都会说随便,由对方拿主意。这样的事她并不上心,有约她去五星级酒店的,也有人带她上路边小饭馆,那些人起初都兴致昂扬,后来却全都说:“孔小姐,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开始的时候她震惊丧气,想她堂堂名校医学博士,长相不差,月薪不菲,独立,工作家事一把罩,怎么还有这许多人看不上她?

    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之前在他那里受过伤,所以变成感情白痴,谁都不待见?

    “那就上次吃饭的地方吧,那里的西餐也还不错。”电话那一头男人又说话了。她想了想,回答道:“明天晚上七点我有时间。”“好,我去接你。”对方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别后挂了电话。这样目的性浓厚,也不用她拿主意,多省心省力!只是母亲一通通打来的催命电话叫她灰心,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自己嫁出去。

    那时候方懋扬问她:“半夏,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可是那时候他们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只够去民政局领一本结婚证。

    她最终没有跟他去民政局,这样的事情她做不到,这样的婚姻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没有他家里的支持,她也无法对自己的父母交代。

    父母养她这二十年,不是要让她连结婚都偷偷摸摸的。

    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

    刚开始那段时间她时常后悔,后悔如果当初没有想那么多,如今的局面会不会好一点儿。后来才明白,即使悔青了肠子她也还是现在的孔半夏,她和方懋扬已经一点儿联系也没有了。

    她当初对方懋扬说:“不要紧,我们再忍一忍,咬咬牙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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