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却用一种特有的凛冽得近乎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谢无花发觉自己又有些想笑了。
他打个手势,示意沈念堇低下头一点,随即,在那人低头的时候毫不客气的吻住。
炽热的温度,柔软的触感。
这样冷与热度的对比,果然让自己兴奋起来。
这样的人,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是很可能的。
可怜我现在还重伤在身啊……
想完这句他就晕了过去。从此成为沈念堇某个取笑的由来。
◎◎◎
事实证明谢无花“神医”的名声并非都是浮夸。
服了自己开的药几日,他身上的几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肩上透体的箭伤未愈。于是停了止血清淤的方子,换了生肌补血的配药又吃了几天。
别的都还好说,只是那一箭毕竟伤了筋骨,开始的几天都疼得厉害。他不愿意吃止疼的东西,怕影响今后的行动,于是只能就这么忍着。那天刚伤的时候还好,伤口只是麻麻的发热,后来的日子便是纯粹的痛,晚上一夜起来,常常是冷汗浸湿了被褥。
沈念堇问了几次,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对知觉的感触比其他人都要灵敏上好几分,所以一旦受伤比寻常人也要辛苦。
沈念堇也没说什么,只是屋里的桌椅都换了圆角的,递过来的汤药也反复的试探温度。
谢无花哭笑不得,“念堇,我只是受伤了才会觉得比较痛,其他时候没什么需要特别照顾的。”
沈念堇道,“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没……没有。”
沈念堇出了屋子,屋外是幽幽长长的走廊。
外面正飘着雨,细细碎碎的扑进来,烟雾一般沾湿了他的长发。廊边跪着几个婢女,都是随时守在屋外伺候的,见沈念堇出来全都行过大礼。他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歇,只是随意的行过她们身边,把那些敬畏、惊惧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长廊的尽头,那里正站着采花。
采花低眉敛目,垂手站在雨中。
沈念堇立在檐下,问他,“都准备得如何了?”
采花有些怪异的笑起来,“那是离雪城圣地,平常若没有手令,便是一只鸟也飞不进去,城主只管放心,无花公子定然不会有丝毫怀疑。”他此时的笑容,怎么也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沈念堇看也不看他,“你不满我的安排么?”
采花急忙垂下头,“属下不敢,只是觉得城主不必为了这么个人费这么些心思。城主喜欢谁,那人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天光黯淡,密布云层的上空是一种透明的灰色,平整而阴霾。细雨如织,淅淅沥沥似绵针坠地。
沈念堇沉默许久,突然笑起来。
混沌的天色中,那笑意如杀,采花只觉得眼前一亮,肃杀得有些妩媚的剑意当面袭来,刺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湿冷的地上。
“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
◎◎◎
河水是清澈而明亮的,船行过处,拉出浅浅淡淡的水纹,映得水底的光线变换不定。
山峦沿着两岸徐徐的推开,山上的野花有的已经开过了时节,枝条无力的低垂,和风拂过,那红的残花便从悬崖上冉冉的飘下来,轻轻沾在绿的水面上,随水打着旋儿流向下游。
如今的时令已值盛夏,这山中的水域里却自然的透出一股清爽的凉气,船板上也是凉的,倒是避暑的好去处。
青色布帘的小舟正行在水面上,外面看去与普通的渔船并没有什么两样,船中却是两样光景。
舱角的红泥小火炉煮着水,沈念堇正把手里的茶饼慢慢的碾碎,他做这些事情时有一种特有的专注的神情,白皙的指尖沾着些茶末,他盯着那些茶末叶不说话,连谢无花叫了他好几声都仿佛没有听到。
船上的小几上狻猊小鼎袅袅燃着熏香。谢无花嗅了嗅,分辨出其中有六良、白檀香、冰片、沉香、甘丹、由妙香,都是一些十分贵重的药材和香料,有止疼安神的作用。
怪不得伤口不太痛了。
他心中一动,正要再唤沈念堇,那人却正好转过头来笑也非笑的问他,“怎么?我若还不说是带你去做什么,你是不是就不跟我走了?”
沈念堇把手里茶弄好,取过一旁的手巾拭了拭。
山中幽静,偶尔的几声鸟鸣之外,便只有船翁极规律的撑竿划水的声音。船舱虽不算太小,两人的呼吸声却似乎就在耳边。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谢无花几乎能看见那布巾擦过手背在那人皮肤上留下的柔润的纹路,那泛着淡淡粉红的指甲,还有修长而有力的手指。
谢无花微微闪神,一时竟没听清沈念堇说了句什么。
沈念堇见他不答,便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想带你去看为何会失去记忆的缘由。”
一句话让谢无花盯着他看过来。
“念堇你知道我为何会失忆了?”
沈念堇道,“大致查了出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谢无花正还要开口,船身轻轻一震,外面船翁道:“城主,已经到了。”
船翁搭下踏板,两人一同走下船来。
他们所到之地是一处阴凉的山涧。抬头望去,高山巍巍,峰峦叠凑,一条小道沿着山涧蜿蜒而出。那小道由苍色石板铺就,上面零碎的生着些青苔,仅供三人同行。
沈念堇率先上了石阶,谢无花也跟上去。
边走边瞧,怪石、碧树、清泉、野草蔓蔓。
景色秀逸,却和一般的高山荒岭无太大的分别。只是到了半山腰之后,云雾蒸腾,似乎罩着淡淡的瘴气。视线逐渐朦胧,谢无花却看清这周围似乎有了人迹。偶尔有供歇脚的亭子,山泉流出的地方被人用半阕竹竿打通了引出,一旁还放着几只竹筒做成的茶杯。
谢无花心下存疑,却听沈念堇道,“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
谢无花点点头。
这山的布置,分明是想让人在山下觉得并无人烟,但若行进至此,却会发觉内有乾坤,莫非是想隐藏些什么?
沈念堇又道,“你原本就是在金陵失去了踪迹。如今这次我们过来总算没有白费,有人说,就是在这山崖下拣到你的。三年前,你大约在这里的一个农户家中修养了半年时间。”他冷冰冰的看过来,“你走时,那农户的女儿极想嫁你,却被你留下养伤的银子后逃掉。”
谢无花只好苦着脸笑,急忙说点别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三年前……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是在大漠,这段记忆并无空缺。”
沈念堇转脸看过来,“我想你可能是被人施了迷魂术之类的咒术,让你以为自己那时是在大漠。”他语调突地一冷,“还是你觉得我在说假话?”
谢无花急忙摇手,“不敢不敢。”
两人说着,已经上了山顶。
他们武功在身,即使在极短的时间内登上顶峰也并不觉得十分劳累。
放眼望去,在这高山之颠,竟有一个极大的石台,呈圆形,对角约有五丈,全用大块端整的石料砌成,中央是一个小小凸起的石雕八卦,石台四周分别立着八个泥塑的镜台,八面明镜此时聚在一处,但镜台底座按着滑轮,似乎能够移动。台子的尽头便是无底的深渊,谢无花探了半个身子望出去,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沈念堇一手把他拉回来,道,“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被人从这上面打下去的。而这人,应该和上官家有关。”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小小的珠子放到谢无花的手中。
“这是……”
“这是那日我们从上官家坟地那尸身发簪上取下来的明珠。”
手里的珠子果然泛着淡淡的光华,如月下清辉。
谢无花想了想问道,“那念堇你怎么看?”
“我不瞒你,从着装上看,那尸身其实就是离雪城上代城主的尸体。他的尸身我们原本遍寻不着,却没想到在那里找到。而这座山,其实是离雪城的圣地之一,一般是作为公平比武之用,至于它为什么能保证武斗时的公正……”
沈念堇拿起那颗珠子,将它嵌入那八卦的两仪之一。
霎时间,八个镜台的底座发出“咔咔”的响声,竟缓缓的移动起来。那僵硬的滑动声分外刺耳,却也异常坚定,不刻功夫,八个镜台已经按照乾、坤、离、坎、震、巽、艮、兑的方位排列起来。
云层初开,金光射下,映在八个镜面上辗转反射,石台上空七彩霓虹罩下,石台上却是一片白光,恍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只有光明的世界。
第四章
沈念堇拉住谢无花跳出石台。
迷朦的视线中,却见两条人影在白光中急速的舞动。
这两人招式十分精妙,扎眼之间已经斗了十来招,你来我往之间似乎对另一方的招式十分熟悉,一时难分高下。华光盛放,两人的身影也显得模糊,时间流逝片刻却觉得这两个绝代高手的影像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仿佛只是一层轻飘的剪纸。原本两人的面目在强光下就辨不清晰,此时更是稀微得仿佛要消失在山间的浓雾中。
隐约中,电光火石间,其中一人却猛地向后倒去,似已身中一掌,可明明方才两人才是不分高下。
一切都是无声的,那人口中呕出鲜血,点点落下,在风中飘洒如绯红的雨滴。
谢无花不由自主的踏前一步,仿佛想看清那片虚无的光影。台中却蓦地昙华一收,镜光湮灭,场上顿时暗下来,那些人影已经消失于无形。
沈念堇举步上前,从八卦图形中将明珠取出。
谢无花看得目眩神迷,似乎还没从方才的奇景中反应过来,“念堇这是……”
沈念堇捻了捻手里的珠子,然后道,“如你所见,这镜台的奇特之处就在于能再现过去对决的场景。只是上代城主身亡之时,原本作为开启机关的两颗神珠都下落不明,如今虽然找回了一粒,力量却还是不够。影像不能看得清晰,也不能看到最后……不过我猜,那被打伤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应为这镜台只能再现上一次比斗的景象,而五年前出了这样的事情,从此这地方把守森严,不可能再有外人进来。”
谢无花点点头,“料想应该如念堇所说。”
沈念堇似不经意的瞟他一眼,“那如今你打算怎样?若还是不信我,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
谢无花一惊,“真的不会拦我?”
“不会拦你,”沈念堇理所当然,“只会追杀你而已。”
他抚着腰间的离雪剑,像在抚摸情人的身体,看得谢无花毛骨悚然。
有人却还是不怕死的问道,“念堇,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喜欢你,这样用强的又有什么意思。”
沈念堇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用强的就没有意思?”他又道,“况且那日你还被我吻得晕了过去,这是不喜欢我么?”
谢无花气结,“我哪里是被你吻晕过去,我是受伤……”
“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回离雪城?”沈念堇明显已有些不耐烦了。
谢无花突然笑起来,“念堇,你这是在向我求亲么?”
沈念堇微微侧过身,一抬手,指腹扫过谢无花的面颊,“这样的美人,我当然要抓回去藏起来,再筑个金屋给你住。你只要乖乖的,我便不回亏待你。”
“唉唉,”谢无花吓得后退一步,“念堇你开玩笑的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剑已经横上了他脖子。
沈念堇手紧一紧,离雪剑闪闪亮,“谁给你开玩笑?你到底是入赘还是不入赘?”那声音像是冰栗子,硌得人通体发冷发疼。
看他脸上的煞气蒸腾,谢无花忙不迭道,“我入赘,入赘还不成么?”
终身大事由此敲定。
◎◎◎
之后的一天,沈念堇心情都很好。
他也并没有作出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只是谢无花不知为何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在载他们回去的船上歇了一宿。谁知谢无花晕船之症又发作起来,他原本的伤就没有大好,等到两人下船之时又是气虚体弱。沈念堇此次却未加以嘲笑,反而扶着他一路行来,午后便到了金陵城内。
时为六月初,暑气正盛,街上却还是人潮用动,各路商肆搭棚建店,招牌林立。沿街叫卖的小贩,不时被客人招呼着停下,生意十分红火。还有许多外地人,服饰各异,口音杂呈,大家却似乎都不约而同的交头接耳议论着些什么。
这本与沈念堇和谢无花没有什么关系,两人也并没有注意,只是正要往别院的方向而去时,街道的一头却突然涌过来一群人,如潮水一样充斥了整条大街。
这些人看形貌都是一些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大多衣着光鲜,却全都是神情疯狂,你追我赶的超同一个方向奔去。他们年轻力壮,来势汹汹,有的人不小心撞到了商贩的摊子却也来不及扶起又被身后的人挤得向前冲去。一时间街上的人被冲得东倒西歪,人声一片嘈杂。
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家赶快,抛绣球的时间就要到了!”这群人更像是炸了锅,一径的你挤我我挤你,争先恐后的只管往前跑。
沈念堇搀着谢无花,也被人流带得朝前方走去。
推推攘攘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高楼之下。那楼上装饰着大红彩锻,上面朱漆的柱子,赤色的栏杆,连楼旁的树上面都缠绕着五彩绫罗,还应景的挂上了灯笼。
门窗都紧紧的闭着,那些年轻人却都伸直了脖子朝那些门扉望去,仿佛能透过纸糊的窗看清其中的美人。
谢无花无力的抬头一望,顿时头痛起来。
高楼旁边的树上垂下一挂老长的条幅,上书——绣球招亲。
他被挤得站也站不稳,想转身跟沈念堇说句话都不成,正要开口,却听“啪”的一声,彩楼上门窗齐开,一阵如水的琴声汤汤的泻了出来,又不知从哪里飞下一阵香氛花瓣,顿时把所有人笼罩在仙音花雨中。
楼下的男子个个涨红了脸,有人竟踩着别人的肩膀站起来,朝着楼上大叫:“上官小姐,抛给我!抛给我!”不过他用尽了力气叫喊那声音却还是被淹没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
就在此刻,所有的声响却陡地一歇。
楼上徐徐走出一个伶俜的人影来。
那女子仿佛二九年华,梳着流苏髻,淡黄的罗衫下摆绣着几支翠色的水仙,身姿窈窕,垂手如玉。尖尖的下颔,一双眼睛如同洠怂辶枇璧牟ü獾囱崆岬某ハ乱淮腥硕季醯帽凰戳艘谎邸!�
她从丫鬟的手中接过一颗大红的绣球,微微探身向楼下的众人望去。
楼下的人群又开始推挤起来,这次众人却叫得更大声了,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再长高些,好让上面的女子注意到自己。
却只有谢无花努力的埋下头去。
这个人、这个人是……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谢无花现下只想拉了沈念堇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却忽然听见身旁有人大叫一声,“绣球朝这边飞过来了,大家快抢啊!”
他顿感不妙的一抬头,正见那颗红彤彤的大球不知怎么的就绕过了众多抢夺的手,不偏不倚的朝自己砸过来。
谢无花心叫不好。
可现在被挤得动弹不得,就是想避也避不过,正想有个地缝给自己钻进去,身边却跃起一人,把那绣球一把截了过去。那人抢了球却没有立即落下,而是身姿一转,轻轻在别人肩上点上一点,衣袖在风中微卷,竟上了那颗挂着条幅的树。
谢无花抬头一看,树冠顶上的人如临风玉树,长发在空中飞扬,白衣素带,手里提着一粒绫缎扎成的红球,可他眉心的朱砂却比那球还要艳上几分。
原本沸反盈天的场中却像被人浇下了一瓢冷水,似乎连眨眼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谢无花欲哭无泪的看着他。
楼上楼下上千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却只面无表情的看着谢无花,眼睛一眨也不眨。
谢无花只好用口型道——下来好不好?
树上的人没动。
谢无花摊开手,又道——念堇亲亲,先下来好不好?
树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飞身而下,正好落入谢无花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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