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得一如林间的每个清晨。如果没有那些晶亮却不属于露珠的光点,或许洛白心情会很好,有点儿像无尤山。
“是蛇妖。”洛白爽朗笑道,“怕是数量不少。”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猜到的,不过沉神静静想了想便探知。这……就好像遇着小蛮那时一样,身体自然反应就拿下小蛮了。虽然有些奇怪,不过好像自己原本就该这样。
闻人乐略整理衣装,安详来到洛白身边,并肩向林中深远处看。小蛮说得他这样厉害,其实他一不能武,二不会法术,只不过比常人更善于利用能用之物而已。眼力不足,凝神瞧了一刻,仍没看出什么苗头。此刻只需一个动作便能召来暗卫,可是有身边这人在……应该不需要罢。
一瞬间,草木窸窣声大作,淡青色雾岚好像有了生命,缠绕着往面上口鼻里钻。
“不好!”洛白虽察觉到不对,出声提醒时已晚了半分,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闻人乐的影子!那美人不会是教蛇妖抓走了吧?
雾气愈加浓密,空气中又飘来一股幽香,好像是什么果子的味道,洛白猛得吸了两口。片刻后,脑子开始昏昏沉沉,要不是扶着赤朱枪,怕是早倒在地上了。洛白再迟钝也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只是……这味道好熟悉啊,到底是在哪儿闻过?
“咯咯咯咯……”
眼前愈加模糊,洛白甩了甩头,却听见由远及近一阵笑声传来。再近了,雾岚中慢慢显出一人身影,款摆腰肢,步态华美,每一脚都好似踏在心尖。等完全看清时才知,竟是个妙龄女子,眉目含情,艳若桃李,此时正掩着嘴肆意大笑。洛白身子已开始发虚,单膝跪在地上,头也垂了下去。
“小公子,奴家美不美?”女子停在洛白面前,微微弯下身子。
洛白好似受了蛊惑,抬起头应道:“美。”
女子并没看她,盯着赤朱枪瞧了一阵,笑得更放肆:“小公子拿着这么宝贝的东西会遇着危险,不如交给奴家保管吧。”
洛白心知这就是那蛇妖,偏偏身体已不受控制,闻言,一股无形的力量抬着自己的手,颤抖地把赤朱枪交给女子。想挣扎,却挣扎不开。
蛇妖拿了枪,周身气度顿时冷了三分,轻哼出声:“什么上古神器,说到头也只是女娲用七彩石炼的枪。你的主人都已灰飞烟灭,留着你有何用,倒不如让我成全你随那个女人而去!”说罢,竟真的运起功力要毁了这枪。
上古神器,她不眨眼便要毁去,也不知这蛇妖和凤栖有何仇恨,连她留下的食物也不能容之于世。
“不要!”洛白用足全身力气,勉强吼出声,“赤朱枪……赤朱枪是我的。”
蛇妖这才将目光移到洛白面上,一看之下,怔了忘了言语,倒退几步,腰部以下化作蛇身,紧紧攥着赤朱枪,满目不可置信,哆嗦了半晌,才出声道:“凤……凤栖姐姐!”
洛白恍若未闻,挣扎着要爬向蛇妖身边,不过挪了两步就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不是……不是早该魂飞魄散了么?!”蛇妖再恍了恍神,想起那日战况,分明亲眼瞧见凤栖入了诛仙阵,还……引得伯言也一同进入。后来阵启人亡,这可是神魔两界共同目睹的啊!那她怎么会……
“枪……我的枪……”洛白反复低吟,“蛇妖,快把枪还我。”
她没认出自己?!
没可能啊,当年凤栖在魔界住了近十年,衣食住行皆由自己一手服侍,虽是千年未见,也绝无可能认不出自己。
蛇妖心下生疑,再化作人身,探下身子,轻声问道:“凤栖姐姐,你不认得青砚了么?”
此时洛白再无力气,睁开眼仔细看了看:“不,不认识……你这样的美人,我见过,见过怎么会忘……还,还有啊,我叫洛白,不是,不是什么凤栖。”
青砚又惊又疑,对洛白说的话不敢轻信。再仔细看了看,这才发觉,面前这人身量确实比凤栖小上许多,眉间的火凤印也没了,连气势都变了许多。那人是惊涛骇浪中练出来的沉着气度,就算身处险境劣势,也只会越是紧急越是镇定,哪会像现在这样漏洞百出。
素手抚上她眉间,又猛地收回,这个感觉……青砚顿时醒悟,复掩嘴轻笑:“果然不是凤栖。那个男人还真有心,居然用灵霄玉雕了个一模一样的人偶出来!”转眼变作阴狠,“不过,我可瞧不得和那个女人长得一般无二的东西出现。既然让我瞧见了,那就连着她的赤朱枪、九鸾珠一并毁了!”
正待动手,雾气却渐渐散了,清晨的阳光从树叶间隙照进林里,笼上一层光晕,闻人乐捂着左臂,漫步而来。
“原来你就是蛇妖青砚,昔日魔界天缺殿的殿主,魔皇伯言的近侍之一。”
青砚闻言眉头一皱,转过头,原来是先前林中的另一人,他手里拿着九鸾罢,居然没死。再一瞧这人左臂正涓涓冒血,原来是雾气迷惑时断然伤了自己以求清明。
“哦?”青砚似是有些兴趣,“你居然知晓我的身份。在锁妖塔里待了近千年,还有人记得我,真是让奴家好生高兴。”
闻人乐偏头看了看洛白,她已昏了过去,应该只是被雾气所制,暂无大碍。再看向青砚,微微含笑:“我一个活不过百年的人,怎么能记得住。真正记住你的,是白翰。”
“白翰?”青砚略略低头,念了一句,“你认识那只蚀心妖。”
“正是他托我寻回昔日征战好友。”闻人乐点头,“如今无痕、暮昼已往他所在之地去了,魔界四殿只缺您。”
区区一个人类,居然与众多妖物结识,想来也是心术不正之辈,青砚冷笑:“公子好气魄。要我随你走一趟也行,交出九鸾,我把这三样东西毁了就同你上路。”说罢,将赤朱枪掷到洛白身侧。
赤朱枪,九鸾珠……只得两样,还一样是?闻人乐稍一思度,莫非说的是洛白?
“这两样可以给你,不过那人我却要一并带走。”
“哈哈!”青砚笑得魅惑,“我倒不知这战神当真有这样大的魔力,伯言为了他可入诛仙阵,落得神魂俱灭。现在,不过是一个玉塑的人偶,也能诱得你与我作对。”
闻人乐听在心上却不回话,正细细品读青砚话中深意,林中突然又出现一人,他背光而立,初升的日光照耀在他周身,温润秀美。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冷高标之意,唇角微挑,似笑非笑,站在渐散的雾气中衣袂飘飘直如谪仙人。
这人,不是百里墨夷还能是谁。
他走过来扶起洛白,看见赤朱枪时,眉明显皱了下,再抬头,神情变得很难看,低声道了句:“把九鸾拿来。”
青砚大骇,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闻人乐攥紧左臂,面上闲淡的神情褪尽,抿着下唇,久未动作。
“九鸾。”百里墨夷心情显然不好,失了平日的悠闲,说话急切。
心知实力悬殊过大,闻人乐拿着装九鸾的锦盒,慢慢走过去,经过青砚身旁时,猛地被她拉住。再一回神,九鸾已落到青砚手中。
“哼!不过是个瞎子,我怕你作甚。”青砚举着九鸾,仔细看了看,“你装得倒情深,人都死了,还塑个人偶。那个女人要是知道了,说不准会笑得合不拢嘴。”
话音未落,脸上就教人扇了一巴掌,顿时红肿。
“我本来不想杀你,怪只怪你太多嘴。”也不知百里墨夷是如何动作,身影一闪,人就抱着洛白到了青砚面前,拿回九鸾,一只手掐住青砚脖子。
“我有多嘴么?”青砚全不在意如今处境,反是大笑出声,笑声越来越高,惊得林中生灵四处乱窜。“我还没说旁的。当年若不是你皇子墨娶了浅眉,她会失魂落魄地去魔界么?若没去魔界,她怎么能得伯言青睐?不得伯言青睐,怎么会有那一战?说到底,都是你害死她,是你亲手将她推入诛仙阵,让她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说着说着,青砚已近癫狂。
百里墨夷下手很重,眼看青砚痛苦不已,恐怕再略加力道,她便会咽气。此时,洛白却突然醒了,含含糊糊道了句:“别杀她……墨,放过,放过青砚。”
任何言语也敌不过那一句“墨”对百里墨夷的冲击大,多少年了……怀中之人从来唤他“墨夷”,或是闯了祸甜甜叫一声“师傅”,“墨”这个称呼,只在千年前!
他放开手,蹲下身,将洛白身子平放在地上,又取出一颗药丸,塞进洛白嘴里。不多时,人便有转醒迹象,却只是睁眼看了他一下,再度昏睡过去。
“你走吧。”百里墨夷朝青砚挥了挥手。
青砚才不领情,咳了两声:“我不稀罕她的恩惠。你爱杀便杀,不爱杀……”冷的一笑,“总有一日,这女人留下的一切我都要毁去!”
百里墨夷一出掌,闻人乐还不及看清,四处哪里还有青砚的身影!
“闻人乐是么?”百里墨夷微眯着眼,“从闻人宁到你已是第几代了?”
“第五代了。”
“五代啊。”百里墨夷再次抱起洛白,不过看了赤朱枪一眼,那枪就失了踪影,“你要做什么放手做便是,看在你先祖的份上,此次我饶你一回。若再起心思算计无尤山,莫怪我没提醒你。”
闻人乐冷汗连连,从发现洛白起,他确实是想借洛白牵制百里墨夷,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眼前之人。略一思量,垂首揖礼:“闻人乐谨记。”
耳边呼啸一声,百里墨夷早不在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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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墨夷抱着洛白,即刻回了无尤山。就知这死孩子下山绝无好事,若不是自己去的及时,她不是被青砚吃了,就是教闻人乐那只狼崽骗得死去活来。
到了山上,稍稍恢复一些的青为已能下床,看洛白闭着眼好似十分痛苦,不由担忧地问道:“师傅,洛白怎么样了?都怪徒儿无能,没看住即淩和洛白,以至于让他们闯了大祸。”
墨夷心情烦闷,压着嗓子低声道:“她只是昏睡过去了。你伤得不轻,还需多休息,回房躺着去罢。传个信给即淩,说已经找到洛白了,他么……这样喜欢往山下跑,着他一年内不准入无尤山。”
青为这个人,墨夷当初评价他,说他骨骼精奇,极适合练武。他倒没辜负师傅期望,单论外家功夫,无尤山还没人能从他手底下过三十招。只是,有所得必有所失,每每即淩看见青为总要长吁短叹一番,天给你开了一道门,就必然要关上另一扇窗,青为功夫好,为人处事却比莫丘还要憨厚,只略微比洛白好一些。
他听墨夷这样说,当真以为这两人在山下闯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祸,去信时说得万分惶恐,又怕师傅盛怒之下行事不明,嘱咐即淩千万别回来。
在新浚府衙休息了半夜的即淩,与兔妖小蛮、梅树精苏窨一道出城不过两个时辰便收到庄里来的信,得知洛白已回,心里总算稍感安慰。却又见信上写洛白昏睡不醒,师傅不让回山,顿觉事情不妙,洛白那死孩子不会是受伤了吧?!即刻掉转马头要往回走。
小蛮长鞭一挥,拉住即淩:“往那边才是去越国,你不想救那个洛白了?”
即淩哪里还有心思同他闲话,言简意赅:“对不住两位,越国之行即淩不能奉陪了。洛白如今伤得不轻,我要回庄一趟。”
苏窨已大约知晓他的来历,沉吟片刻,道:“算来我与你家师傅还是旧识,多年未见,不如我也随你回庄。”
小蛮不料突有此变,他一个人怎么斗得过闻人乐?呼呼将长鞭甩得震天响,怒道:“你们两个叛徒,临阵倒戈。”
苏窨冷汗连连:“我们至多算是打道回府,又不曾帮着闻人乐对付你,怎么能说是临阵倒戈。”
小蛮瞪眼:“小爷说是就是,不是也是!”
即淩归心似箭,看他们二人纠缠不下,索性一甩马鞭,扬尘而去。
苏窨自然是跟上,剩下小蛮心中暗骂两人不讲义气,又有些自知之明,单身前去无疑自寻死路,狠狠唾了两口:“小爷报仇,十年不晚。”紧随其后。
洛白醒了,一睁眼就对上墨夷面无表情的脸,周身寒气大盛,方圆十丈之内无生物敢近,怯怯地喊了声:“墨夷。”
百里上人没反应。
洛白坐起身,拉住墨夷的衣袖,拖长声音娇滴滴地再喊:“墨夷。”
百里上人嘴角抽了抽。
洛白索性扑到墨夷怀里,坐拱右蹭,连声高唤:“师傅,师傅师傅……”
百里墨夷忍了又忍,拳头蠢蠢欲动,一把拎起死孩子按在大腿上。
洛白抓着百里墨夷汗湿的衣襟:“几下?”
“三十。”百里墨夷很冷静。
“十五!”
“没得商量!”百里墨夷把洛白翻过来,噼里啪啦将巴掌招呼在她屁股上。
洛白嚎啕大叫:“疼疼疼……五下了!六——七——疼!即淩……即淩救我!”
百里墨夷怒极反笑:“即淩?即淩一年内都回不来!不是他,你也下不了山。还敢不敢?”
洛白张牙舞爪,奈何被制住:“你霸道!你狠心……师傅,师傅……我再也不敢了。十,十一……”
“叫你屡教不改!山上怎么不好了?有吃有喝,还有人陪着你胡闹。”百里墨夷喝斥,“上回偷跑下山,招惹了蟒蛇精,害得青为半个月没下床。这回呢?居然惹上了闻人乐,你本事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二十,二一……”洛白抹一把鼻涕,“这回我没害人,还抓了一只兔妖,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百里墨夷哂笑,“我看你是差点儿落入蛇口。”
打完三十下,洛白翻身坐在床上,脸上哪儿有半分痛楚,笑眯眯地道:“师傅,解气了吧?”
是了,她一个玉石塑的人,怎么会怕疼。只不过这么大的人,还被打屁股,有些难为情罢了。
百里墨夷的手却有些麻了,端正衣襟,恢复那副风淡云清的模样,从一旁的柜里拿出一盒膏药,而后摸摸洛白的后脑勺:“整好庄里没米粮了,我这就吩咐徐叔不必准备吃食,你好好在房里待到反省为止。”
可以挨打,不可以挨饿;可以不说话,不可以不动。
洛白痛骂:“百里墨夷,你这血腥暴力野蛮霸道的老妖怪!你居然不给我吃饭,不准我出门——”
百里墨夷不怒自威冷哼一声:“嗯?”
死孩子曲腿坐在床上,凤目里噙着晶莹的水珠,一手紧攥被褥,另一手放在嘴前,咬住衣袖,神情可怜:“师傅……”
百里上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是肉长的。见状,猛得一抽,复坐回床沿,温柔地道:“昏过去之前不是唤我‘墨’么,再唤一声听听。”
洛白垂下头,红着脸轻声道:“墨。”
百里上人万分享受,微微点头:“以后都这样唤我,我就饶了你这回。”
只是换个称呼,洛白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情绪,往常从未有过,一些些甜,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楚,心口胀得难受。
“你今后都不能这么罚我。”洛白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男女有别!”
百里墨夷嗤笑:“出去一趟,你还知道男女有别了?”
洛白有些不好意思:“即淩和闻人乐都这么说,那男女是真的有别。”
即淩?闻人乐?
“他们为什么那样说?”
“夜里我要赖在即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