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救之从而得救
在贾府就没有永远的秘密,虽然王夫人竭力隐瞒,可是一应事体她总不能亲力亲为吧,少不得要交付于他人之手。尽管王夫人使用的都是心腹之人,也再三叮嘱不得泄露半点风声,但是消息还是走漏出去了,被林黛玉知道。
过不几日,王夫人派人叫林黛玉。林黛玉到了王夫人的屋子,发现屋内除了王夫人还有几个艳妆丽服的女子赫然在座。林黛玉一进屋,这几个女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的身上,上下打量着,评估着,林黛玉心中肚明,知道这几个女人所为何来,不过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给王夫人请安问好。
王夫人笑容满面的指着下面坐着的几个人给林黛玉介绍:“林丫头,这是从我的老亲,说起话来提起了你,听说夸你才貌双全,就嚷着要见见你,我想着反正都是自家亲戚,没有那么多避讳,就把你叫来了。”鬼话连篇。
因为这事要瞒着,所以王夫人就和这几个相看的人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出身的姑娘进入王府里伺候虽然荣耀(根本是奉承王府的话),可是说出去毕竟不光彩,所以先不要说破,免得姑娘难堪。先看看人,若是满意了她回头在和姑娘说,若是相不中,这事就当作没发生,提也不要再提。相看的人收了王夫人的礼,再加上王夫人的话说的也在理,就应下了。
王夫人说完,这几个女人就把林黛玉围在了中间,把林黛玉浑身上下一看,又拉着她的手瞧了一遍,目光放肆的就如同评估市场上卖猪肉的一般,林黛玉何曾受过如此羞辱,心中又羞又怒,不过总算神智保持清明,知道不是发火的时候,强自压下心中的怒气,任其摆布。
好不容易看完了,这几个女人相互看了看,目光交错间得出了结果,对王夫人示意,表示已经有了结论。王夫人把林黛玉打发出去,林黛玉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从王夫人的院子里走出来,林黛玉只觉得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象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等在外面的紫鹃和锦绣迎了上来,看见林黛玉脸色煞白,身子晃晃荡荡的,赶紧上前搀住林黛玉,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只是摇头,什么话都不说,锦绣看见林黛玉神态萎靡有气无力的样子,偏有什么什么话都不说,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咬牙切齿的说道:“姑娘是从太太房里出来才变成这副模样的,我去找太太问个究竟?”
“你给我回来!”紫鹃厉声叫住了锦绣,喝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添乱,你算是哪颗葱哪瓣蒜,竟然敢去质问太太?赶快扶姑娘回潇湘馆是正经!”
锦绣因为林黛玉不好而着急失去的理智被紫鹃给唤了回来,赶紧和紫鹃把林黛玉搀回潇湘馆,扶她靠在榻上,锦绣拿过紫鼠锦绣毡毯盖在林黛玉身上,紫鹃到了一杯热茶递给林黛玉,“姑娘,喝口热茶吧。”
前两天紫鹃也隐隐约约的听到点风声,本来她是不相信的,如今看到林黛玉的神情,只怕那事是真的,也明白了王夫人为什么把林黛玉叫了过去,可是这种事体,她根本无能为力,就算劝都不知道怎么劝。
茶,捧在手心,热气袅袅如烟,缓缓升腾,一丝苦涩在林黛玉心头泛开。感觉秋日的寒气浸透了衣裙,丝丝缕缕的往骨头里钻,刺到骨子里。八月的骄阳透过窗纱照在身上,本该有暖意,可冰冷却一点一点地渗透到了骨头里。林黛玉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打了个寒颤,颤着声音,艰涩的吐出两字:“真冷……”
听到林黛玉说话,锦绣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转头训斥一旁的小丫头:“让你们看屋子是做什么吃的,还在那里傻站着做什么,没听见姑娘说冷吗?还不赶快生个火盆过来!”一边骂一边抱过床被子给林黛玉盖上,又急急忙忙打开衣箱,准备找件大衣裳给林黛玉披上。
这个时候就生火盆?小丫头无缘无故被骂了一通,心中委屈,待到听锦绣的要求,一时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的望望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和绿意盎然花草树木,低头看了看身上绢纱的裙子,不明白锦绣怎么会提出这么个要求,虽说到了秋天,可是秋老虎还是很毒的,中午的时候走在太阳下还出汗呢。不过纵然有不解,小丫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她看得出锦绣心情不好,她不想再挨骂,赶紧的去准备火盆去了。
锦绣找了件大衣服出来,给林黛玉披上,道:“姑娘不要这个样子吓我,若是有个好歹你让我们可怎么办?姑娘纵使不想着我们,也要想想死去的老爷和夫人,他们看到姑娘这个样子怎能安心?……”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涕不成声。
如果说得知王夫人准备把她给诚顺王爷风声的时候,林黛玉心中还有几分怀疑,那么今天看到这几个女人之时就知道消息确凿无疑。以前林黛玉心中对贾府的感情是非常矛盾的,虽然瞧不上这府中的一些做派,可是厌恶的同时又有着另外一种感情。她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度过了童年的后半段和少年,虽然生活中有很多不如意之处,可是贾母的疼爱,姊妹之间的情谊,有悲有苦,可是也有喜有乐,这些感情对林黛玉来说都是一种甜蜜,缠绕在身,让她难以割舍。
林黛玉也曾想过贾府会为她安排婚事,不管是老太太做主还是其他人的决议,嫁不成贾宝玉的她必然会被贾家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成为家族利益交换的牺牲品。不管她怎么想都没想到,自己是工具不假,是牺牲品不错。可是以她诗礼名族之裔嫡出之女,竟然连迎春这个庶出的姑娘都不如。不管迎春嫁的那个孙家怎么不堪,可是至少对方是三媒六聘八台大轿把迎春娶过门的,不管怎样,好歹还有个正妻的名分,至少说的出去。
可是到了自己这边,竟然被当作礼物一样给送了出去,这本就已经够耻辱的了,竟然还要收礼的人先行看过,觉得合适才要,这不仅是对林黛玉的羞辱,整个林家都跟着一起蒙羞,真真是奇耻大辱!如果不是这件事,林黛玉只知道王夫人恨自己,却永远都不知道王夫人竟然是这般痛恨自己,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让自己粉身碎骨,坠入十八层地狱的地步。
林黛玉手指与手腕串珠紧紧纠结,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唇,本来苍白唇色在齿下透出了淡淡的红,宛然抹在雪上的胭脂,扬唇笑时,便独有一段妩媚。这一阵恍惚,似是有一生那么长,却只是一刹那。她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无意识的扯着手中的串珠,串珠穿得非常结实。她长长的指甲已经划破了手腕上的皮肉。鲜血从指甲上顺势滴下,串珠只扯下了一个,剩下的珠子在线上轻轻地滑下去,哗啦啦的洒满了一地。这一响,让林黛玉一惊,方回过神。
“姑娘!”在一旁侍立的紫鹃和锦绣看见林黛玉受伤流血,顾不得滚落在地的珠子,不约而同惊叫出声。紫鹃手快,从身上拿出干净的帕子拉过林黛玉的手,把帕子摁到手腕的伤口上。
锦绣手慢脚乱的从柜子里翻出伤药来,递给紫鹃,在一旁紧张兮兮的问:“怎么样?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不碍的,这么个小口子就是不上药都行。”林黛玉看着紫鹃和锦绣两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一暖,笑道。
锦绣瘪瘪嘴,正要说话,“姑娘,火盆来了。”小丫头满头大汗的抱着一个生生旺旺的大火盆进来打断了她,火盆端进来,一下子房间的温度上升了不少,锦绣和紫鹃都觉得烤的慌,更不要说盖得厚厚的,还穿件大衣服的林黛玉,根本就是热的受不了。
“谁让你拿这个进来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是生火盆的时候吗?还不赶快拿出去!”锦绣噼里啪啦把那个小丫头又是一顿好数落。小丫头心中委屈,不是你刚才说要火盆的嘛,只是不敢辩解,乖乖的把火盆撤了下去。
林黛玉看着两人担忧的目光,笑笑说道:“放心,我没事,反倒是你们有事了?”
闻言紫鹃和锦绣相互看了一眼,没发现自己或者对方有什么不妥呀。锦绣沉不住气,率先开口:“我们能有什么事?”
林黛玉笑道: “怎么会没事,你们要忙着收拾东西,因为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真的?”锦绣听说离开这里有些不敢置信,再三向林黛玉确认,林黛玉含笑点了点头,表示是真的。得到确认锦绣立刻一分也等不得了,欢天喜地的去打包袱。
紫鹃站在原地,满脸悲伤地望着林黛玉,带着哭腔说:“姑娘又何必说假话诳我们,我知道姑娘是要离开府里不假,可是却根本带不得我们。”还从来没听说过在屋里伺候的人能带丫头的,何况那里又是诚顺王府,想必规矩更大。
林黛玉伸手拭去紫鹃脸上的泪,道:“我哪里会说谎骗你们,我们是真的要离开了,而且我也会进顺诚王府。这是真的。嗯?”
泪水涟涟的紫鹃对上林黛玉真诚的目光,虽然心里很想相信林黛玉的话,可是婚姻大事从来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林黛玉的父母不在,她又寄住贾府,婚事自然贾家说的算,如今王夫人把她送到顺诚王府,哪有林黛玉说不去就不去的道理,林黛玉根本就是在骗她们。
“姑娘,要不把这事和老太太说说,去求求老太太,想必老太太一定会给你做主的,必不会让你如此委屈。”紫鹃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她虽然不知道这个顺诚王爷人到底如何,不过她不傻,从王夫人厌恶林黛玉的态度来看,无论是才貌还是人品一定好不到哪里去,否则现放着家里未出嫁的三个姑娘不嫁,怎么会轮到林黛玉?况且连个名分的都没有,实在是太委屈了。
“没用的,老太太也不敢得罪王府。”林黛玉摇了摇头。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林黛玉曾经想过求助贾母,可是犹豫再三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不敢,她害怕。她怕在王夫人的辩解下,分析下,贾母为了贾家的利益而选择牺牲了她,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贾母她先是贾家的人,然后才是那个疼她的外祖母,贾母纵使疼她,可是那是不和贾家利益相冲突的时候,否则选的必是贾家,这点她心里非常清楚。如今贾府的状况,贾母虽说没有尽知,可是从鸳鸯拿走她的私房准备过节的事情中,贾母也知道情形不好。现放着一个交好诚顺王爷的机会,能够帮到贾家的机会,贾母会放弃吗?林黛玉不知道,可是一想到贾母为了贾家,把在她身边养大的元春送进宫里作了宫女,本来想请贾母做主意思就淡了下来,林黛玉胆怯了。
以元春贾家嫡长女的身份,若不是贾家送她入宫为宫女,哪里用得到她去当差作着伺候人的差事。贾母为了贾家把元春送进了宫,让她在深宫中去争夺为的就是那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万分之一的机会,幸运的是元春最后成功了,从而贾家头上有了一顶保护伞。
在亲疏上林黛玉根本比不得元春,而且还不用和无数人去拼,去斗,直接就可以到诚顺王爷身边。诚顺王爷并不是只顶着个王爷的空头衔,他是除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权有势的王爷,元春眼看要不中用了,这把保护伞要倒了,贾家需要另找一个靠山,如果能有机会攀上诚顺王爷这棵大树,贾母会不会如同牺牲元春一样,牺牲掉她?哪怕是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林黛玉都不敢赌,她不敢冒这个险,因此从知道这件事之后,林黛玉最终选择不直接求助于贾母。
紫鹃看见她的提议被林黛玉拒绝,可是除了求助贾母她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又想到林黛玉言之凿凿的说她不会去诚顺王府,或许是真的,紫鹃也从心中期盼着是真的。不管林黛玉说的话是真还是假的,她都是要离开贾府的,紫鹃想了想也去收拾东西,若是林黛玉去诚顺王府,带些用熟了的东西也是好的。
紫鹃和锦绣忙去了,林黛玉也把屋里伺候的小丫头都遣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端起放在手边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水流入喉间,满嘴的苦涩,林黛玉微微眯起眼细细回味其中的滋味。已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想的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大家都不要脸面就是了,拼个鱼死网破就鱼死网破了!况且结果大有可能是网破鱼不死!……林黛玉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心里做出了决断。
晚饭时,林黛玉完全不像个有事的样子,食欲很好。吃毕,漱了口,林黛玉用帕子拭着嘴角,道:“一会儿你们吃完我们几个玩叶子牌,从小厨房里要只鸡来,王嬷嬷带进来的灵芝还有些,在后面炖个灵芝花菇鸡汤,晚上好喝。”
紫鹃答应着,心下纳闷,这汤炖起来,只怕得三四个时辰才入味,往常那个时辰林黛玉早入睡了,看样子今天要熬夜,可是有什么事?
更敲两下,三更将近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林黛玉披斗篷,不顾锦绣的不情愿,留下她看家,带着紫鹃出门。紫鹃提着两盏明亮的琉璃宫灯走在前面,两人出了园子。
“你到太太院子去叫门,就说老太太让太太过去。”林黛玉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吩咐着。
“姑娘可是要到老太太那里去?这会子老太太和太太早已经睡下了,有什么话明个再说也不迟,横竖老太太知道了一定会为姑娘做主的。”误以为林黛玉去“告状”的紫鹃劝道。她觉得林黛玉要求贾母做主,根本不用这么三更半夜等大家都睡下了才来。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从晚风中飘来:“让你去你就去,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你不必多管。”林黛玉不知道紫鹃对贾母哪里来的信心,认为她一定会为自己做主。她可不敢像紫鹃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人还是要自救才有活路。否则若是贾母支持王夫人的话,那她岂不是只有乖乖听命的份。
紫鹃挨了训斥,领命而去。林黛玉握紧从紫鹃手里接过的灯笼,直奔贾母的上房。耳房里几个守夜的婆子正在闲聊,看见林黛玉赶紧请安,对她此时到来很是好奇,林黛玉拦住她们,不让她们进去禀报,径自走了进去。
站在贾母房门口,林黛玉整了整衣裳,敲开了贾母的房门。鸳鸯听见敲门声,以为出了大事,赶紧披衣下床开门,看见门外站的林黛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让道:“姑娘快进来暖暖,也略等等,我这就叫老太太去,只是等老太太过来还得一会儿。”
把林黛玉让到椅子上坐下,鸳鸯又把屋内的灯点亮,转身进屋叫醒贾母。
“姑娘,外面寒气大,老太太上了年纪,又是在熟睡中被叫醒,身子正热,受不得,所以还请姑娘进屋去说话。”等不多时,鸳鸯就出来喊林黛玉。她知道林黛玉深夜前来必有事要说,不好耽误。
林黛玉进屋,看见贾母披衣坐在床上,屋里守夜的丫头早已经遣了出去,鸳鸯点一盏灯放在床边的几案上也退了出去,留下空间给祖孙二人。
林黛玉坐在贾母床边的灰鼠搭椅上,只是望着忽明忽暗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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