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楼开业那天我便亲自上阵了,内心还有自己的想法,这里,也可以像集美楼那样,探听到一些趣事吧。为了拉大场面,我特意广发帖子,还请了冀州守备戚继光大人,可惜他有事情不能亲来,便派来了自己的子弟兵,很是威风。
像我想像的一样壮观。光凭张嗣修三个字,不会这么壮观的,他们惧怕的,也不过是张嗣修的爹。撇下这些事情不谈,桌子引起我的好奇,可以转来转去,很是方便,听说是小苏弄的物事儿,还挺手巧。
回家之后,敬修便腆过来问我千金楼的事情,知道的还挺快,敷衍了一下。他笑着说:“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告诉母亲大人你去妓院。”谁怕谁啊,我看着敬修不屑的说:“你说谁带我去的?要不要查查你的花销?”敬修就不做声溜在一边。
好久都没和宁怡正儿八经的说话了。想到有些冷落她,觉得于心不忍,后来又想到男儿本该如此,就释怀下来。看到周儿日复一日的长大,很是快活,就对走过来的宁怡笑了几下。她笑着说:“相公,我有身了。”脸上一脸娇羞。
又有了?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惊奇,点点头,“好好养着身子,别做什么事情了。”她点点头,一如多年前嫁来时的温顺。
又到年底,开始忙,孙先生偶尔来送花红,吞吞吐吐,大意无非就是敬修经常去吃吃喝喝,记账在我头上。真是头痛……让孙先生自己看着办。和敬修一起去各位大人家转,在王侍郎家中又看到小苏,似乎看敬修颇为不顺眼,虽然我也看着不顺眼,可是外人看我弟弟不顺眼我还是很不高兴的。二弟虽然好玩,却不是笨蛋,只一会功夫就对小苏产生了兴趣,大约想起来他的门客了。稍微警告了他一下,便继续拜访各位大人。
新年了。阖家终于坐在一起吃饭。每年,也就这一次吧。
宁怡刚刚怀上,肚子也看不出来,母亲欣喜的很,顺便催促着敬修。敬修略带夸张的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么?”谁都不敢搭腔,默默吃饭。
过的年去。不久就调整。父亲大笔一挥便是几百人的起落,我,礼部尚书;敬修,刑部主事。父亲说,敬修,成家立业,你该成家了吧。
敬修就有了一个妻,三个妾。
敬修新婚不久,我便要出使朝鲜,名为出使,实为和朝鲜国做好攻守同盟。前几日一个金发碧眼的毛人寻到礼部,愿用倭人之计划换取传教之权,草草的应付了他,却知道社稷并不安稳。他带来的器具精巧华丽却并无大用,毛人都把心思放在这个上面了?
听闻我要出使,选拔随行使团,诸多同僚艳羡不已。何来艳羡。跋山涉水,舟车劳顿,沿途还有盗匪出没,这便是美差?跟父亲交代了事项,甚至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临行前,郑重的把周儿托付给宁怡,还有肚子里面的孩子。她浅浅的哭着,让我心里有点对家的不舍。敬修依旧如常,还笑嘻嘻的说,大哥,带个朝鲜女子回来做妾也不错。
共计要带物品:王侍郎家人参一支,梁尚书家人参两支,赵尚书家人参两支,冯公公人参十支,还有我的老泰山前冯尚书,人参两支。
这个高丽没啥特产,就产人参。所以,还好带的东西不多。
一路辛苦自是不必待言,之前一些高兴的官员现在都黑着一张脸,每日躺在马车里面哼哼,倒是兵部的几位官员不辞辛苦,一路走来精神一直不错,聊以宽慰。陆路辛苦,海路颠簸,幸好路程不算很远,这才对三宝太监当年下西洋的举动颇为理解和崇敬。
在朝鲜得到国君的款待,晚上竟然也有侍女伺候。高丽女人也没什么稀奇的吧,打着手势让她出去,千难万险的来到高丽,又不是为了来睡女人。
事情很顺利,人参,自然不用买,国君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回国,还是我大明朝物华田丰。同来的兵部侍郎带了一个小妾回去,同行的还有国君准备给皇上的一排小妾。回程,于是拖沓。
终于回家,觐见皇上呈上贡品,向趴在榻上的父亲汇报情况,顺便责备敬修。父亲气色很差,勉强上朝,赶紧找孙先生来看,孙先生苦笑着说父亲在此职位上内忧外虑,始终悬于心间,若是他自己放不下,再有良药也是没用。
宁怡肚子已然开始隆起,预计八月临盆,敬修的妻和妾皆无所出,母亲欢喜之余有些牢骚。鬼节过后三天,父亲忽然无力走路,榻上随处可见鲜血淋漓,食不能进,便如酷刑。孙先生无计可施,父亲痛楚,暗示让他腹泻也好过现在。
服用了泻火之药,腹痛总算好过一些,可以进得少许食物。给父亲上药的时候小心翼翼,他惨笑着说:“想我一生竟然被这个屁股所累,真是好笑。”凡来探病之人,除了张四维大人,父亲一律不见。
孙先生悄悄于一边说,大人脾胃本就不好,还用这等猛泻之药,恐怕受不起,还应宜长期修养。第四天,父亲坚持从病榻起来要去上朝,说恐怕累计诸多事情,更衣之时,突然昏厥,便,再也没有醒来。
我于是经历了一场超级奢华的葬礼,和祖父的葬礼相比,来的人品级更高,收到的吊唁更悲切,哭声更伤心。我和弟弟很茫然的跟着母亲跪在灵柩之前,觉得人生真是虚幻。人有生老病死,只是,来的太突然。
小苏也来吊唁,趁机让我隐居山林,内心隐隐有一丝不快。我父亲的政治生涯结束了,可是我的,还没开始。就算不能做到像父亲那样彪炳千秋,至少也要在礼部做出一番成就来吧。
她很失望的走了。这次我决定不听取她的建议。
宁怡肚子很大,走路颇为困难,母亲只是让她小跪一会便去休息。
我和敬修是不是需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未来?张四维大人来,嘘寒问暖一阵,转达了皇上的哀悼,便就告辞。
父亲就这样没有了吗?好虚幻……这样也好,从此我便可以走出父亲的荫蔽了,内心竟然隐隐有一股期盼,好像我等待这天已经许久了一样。
忽然有一天,那天是什么日子我也没记得,总之就是很正常的一天,家里突然来了许多官兵,抄家。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二品大员,何况朝廷里面大半都是我父亲的亲信,做人不需要这么凉薄吧,何况,没有圣旨,谁敢如此?
我抓住一个兵:“你们是谁派来的?冯公公呢?你是东厂的还是西厂的?我要面见皇上!”那个兵把我甩在一边,根本不理会,径自的抄家,把一堆人赶到一起。宁怡走路慢了几步,正想回过头去搀扶她,便有兵过去踹她,敬修扑过去护,反被踢到一边。我赶紧把周儿的眼睛捂上,他已经是吓得忘记哭喊,只是抓着我的下襟。可怜的孩子,从出生起,他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吧。
“你们,没有王法!”我干涩的说了这么一句,还不太敢得罪他们。敬修则扯着嗓子喊:“王八蛋,什么东西!”我拉了一下敬修,让他不要再骂,以免惹怒了这些人,结果他们好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把我们集中到一起。
母亲颤巍巍的走着,好像在梦里一样。大家坐到一起,宁怡艰难的坐下,她快要待产了啊……就这么默默的坐着,没有人说话,敬修的小妾们开始哭了起来。敬修烦躁的骂她们,越骂哭的声音越大。耳边除了哭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器皿砸破的声音,渐渐的,在我耳朵里面越来越远。
我就木然的坐着,直到怀里的周儿哭着说:“爹,我饿……”,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裤子早就尿湿了,这个孩子,第一次这样吧,会不会是我们的死期到了?
不报希望的说:“兵爷,能帮忙给传封信么?”没人理我。
终于,吵闹声停了下来,有人过来宣布说:“张家的仆从奴婢的过来造册。”然后一大帮人就被引走了,连敬修的小妾们也都跟着跑了。敬修的妻突然大哭起来,好像她嫁到张家是一件此生最倒霉的事情。然后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也都交了出来,周儿的长命锁也被拿走了。此一时彼一时,还是顺从下比较好。
房间里面空空的了,一会又扔进来一些人,是一些远房亲戚,不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母亲念了几声佛号,我把周儿交给宁怡,和敬修说:“走吧,我们去寻些吃的。”
行动倒是不被限制,只是,限制在张府的一块。这原本华丽的张府,如今成了牢狱。
张嗣修番外3
厨房里面残破不全,幸而找到一些米,生平和敬修第一次做了一顿夹生饭。周儿也没有哭闹说饭不好吃,大家勉强吃了一下。我和敬修生平第一次认真的谈了一次话,我说,敬修,我们不能等死。你找找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打通关节的地方,只要有钱,应该可以办事的吧。
写了一封给张四维叔叔的信,斟酌了许久的字句,和敬修寻觅值钱的东西,发现他们抄家抄的很仔细。在一本破乱的书中竟然寻到当年千金楼的契约,上面歪歪的写着苏旺。呵,鬼使神差的放到了贴身小衣里。再寻下去,竟然苦无所获。
晚上小心翼翼的抱着周儿守着宁怡,深夜了仍旧无法入睡,摸了一下宁怡的手,叹了一口气,她却睁开眼睛说:“大人还没睡着?”这种日子,谁能睡的着。
天亮了,绕是辛苦,照旧和敬修去问候母亲,却发现她已经走了。虽然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是,毕竟同我生活了这么多年,敬修已然哭的死去活来,我来到把门处,哀求着说:“母亲大人去世了,天气尚热,兵爷们,你们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好让我母亲早日下葬……”,他们听了,点点头,看来也不是全无良心。
在我满怀希望的时候,来了一群人,把敬修推到一边,仔细查探母亲的气息,然后仵作说:“嗯,的确死了。”于是就有人开始登记,说母亲已死,两个人就这样把母亲抬了出去。抬到哪里?敬修死命挣扎,涕泪滂沱,大家不为所动,一会儿,又安静了,只剩下敬修在抽泣。
好像母亲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宁怡艰难的挺着肚子说:“是不是……”我看了一下她的肚子,怎么办?
没有饭吃了,没有一个人管我们。把所有的人召集起来,其实只有几个人了,我,宁怡,周儿,敬修,敬修的新妻,二叔,小表叔。
苦涩的说:“谁还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吧……”没人吭声。我再问了一遍,宁怡终于掏出来一块小长命锁,颤抖着说:“这是,我给肚子里面的孩儿准备的……”
我收起来,关键时候要用。敬修漠然的坐在那里,他的新妻一直在哭,终于爆发出来:“我要回家,我要见我爹爹!”嚷了很久,终于没力气了。
要做什么事情吗?我不知道……周儿终于忍不住说:“爹爹,我饿。”嗯,我也饿,可是有什么办法?二叔和小表叔咳了几下,终于忍不住说:“我们去找点什么吃的。”
竟然从花坛里面弄了一些野菜出来,二叔信誓旦旦的说往年父亲落魄的时候他们都吃过。周儿吃了一口就吐了,说苦。苦,也比没有的强。
大家都静寂的等着,好像在等待死亡一样。二叔不停的猜测到底是谁在陷害我们,敬修却是扑在地上不发一言。
周儿突然发烧,手足抽搐,口吐白沫,不是吃野菜中毒了吧?宁怡开始哭,我挣扎着跑到兵爷那里,说:“我儿子病了,兵爷,求求你找个大夫来吧。”他们看我一眼,没做声。
跪下了,给他们磕头。眼前一片猩红。
继续磕头。
宁怡忽然在我旁边也跪着,撕心裂肺的喊着,耳朵里面都是轰鸣的声音,忽然宁怡抓住我:“快快,不是有金锁么?快拿出来。”这个,是我想着给宁怡生产的时候用的啊……
拿出来给了兵爷,他拿着了,走开了,我心里放下一块石头。跟宁怡继续跪着等着大夫来
。
没有人来。
还是没有人来。宁怡的脸已经变成灰白,让她起身别压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她似乎没有力气。
过来一个官问我们在这里干吗,立即给他磕头求他,他踌躇了很久,小声的说:“张大人,我,我是林一峰。”
林一峰扔进来一包草药。
我和宁怡都不懂怎么熬,相看泪眼。
二叔自告奋勇,还没架上锅子,周儿已经咽气了。
宁怡放声大哭,抱着周儿亲着他变形的脸,二叔叹了一口气,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嗣修,说句不好听的,这周儿都已经死了,其实,也不用跟官爷们说了……”猛然瞪他一眼:“你想干什么?”二叔怯怯的说:“这个周儿,这个,反正都死了……你也知道,咱们没什么吃的……”我猛然捶他一拳:“滚!你给我滚!”
二叔悻悻的缩到一边。
呵,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落到这样的田地。我过去扶住宁怡:“你莫哭,别动了胎气,咱们现在好歹有一个帮衬的人,周儿没了就没了。”宁怡完全无力,似乎不想跟我说话。
强拉着她离开周儿,让敬修看好周儿的尸体。喉头一阵腥气上涌,吐了几口血,胸口一阵疼痛,这就是伤心的感觉吧。我的周儿,可爱的周儿,就这样没了。
宁怡脚下一个踉跄,然后她忽然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她又说:“孩子要出来了。”孩子啊,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喊了敬修的妻来帮忙看着,我只得再去求人。这次不论怎么磕头怎么下跪,都没人理我,林一峰也没有出现。嗓子哑了,泪也流干了,我只得回去看着宁怡,她没有力气,孩子出不来,我握着她的手,哭着,对她说:“宁儿,对不起。”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这个了。
宁怡依然很温柔的看着我,这么多年,我似乎亏欠了她。
她脸上一阵痛楚,孩子出来了,流出来的,没有声音,死胎。
血流不止,宁怡紧握着身下的床单进入了沉睡,很安静。
敬修的妻突然发狂一样冲出门去,凄厉的大叫,疯狂的拍打门,院子里回响着她的声音。我给宁怡穿好衣服,把小小的已经成型的却从未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的孩子包了一下,我不忍心细看它的模样,他是男是女,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我要去把他和周儿放在一起,我的两个孩子,都没了,我的妻,也没了。
他们三个应该睡在一起。
手上还是鲜血,宁怡的血。突然很想大叫,大声的叫,我张开嘴望着天花板,没有一丝声音。
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敬修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看着他,他终于说:“嫂子和周儿他们已经被抬走了……小表叔用腰带吊死了。”哦,这样也好,我又是一个人了啊。
他似乎还有话的样子,终于没说。
我要活下去,我要报仇。
外面有人在喊叫,嘻嘻哈哈的,我看着敬修,敬修苦笑了一下:“她疯了。”
这几日我和敬修以水为生,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嚎,突然发现二叔失踪了。
终于有一日又和林一峰说上了话,“林大人,这是一封给张四维大人的信,劳烦大人再给转交一下。”他嗫嚅了一下:“不让张府的人出门,是张四维大人下的命令,张大人,恐怕您所托非人了。”
原来是他啊……竟然是他啊……
刹那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不是我们张家全部死干净了,他才会高兴?”林一峰静默了一会:“张四维大人没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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