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锐钺似乎永远显得沉稳。
慕容锐钺一如既往坐到床前,温和关切伤情。
慕容炽焰一如既往坐到床尾,有些无聊地盯着窗棂的图案。
所以黄翎羽也一如既往地打哈哈。
这老狐狸心有所求,始终旁敲侧击地希望黄翎羽透露顾影自怜的译文方法。
黄翎羽虽也希望能平安混过这关,但显然能够自保的极限终于到来。因为顾影自怜上记录的技术事关重大,这个世界的人尚未做好准备,所以他也完全没打算流失出去。
慕容锐钺固然是温言软语好生相劝,他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最后总是让慕容锐钺失望而归。这让黄翎羽有些不安,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会失去耐心。也因为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究竟如何,在这个世界上,能算作是朋友的那个人的现况如何。
也许慕容泊涯伤得很重,营救始终没来。四周的守卫更是森严,就连里外走动的奴仆婢女都是身怀武功。一次他故意撞翻婢女端来的餐盘,但餐盆上的碗碟筷羹没有散落,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婢女只是身形稍倾,便解决了一次汤洒盆泼的危机,末了,还以大有深意的目光瞄着黄翎羽。
唯一不变的是,慕容锐钺每日都要来和他聊些事情,或是书籍行记,或是民间轶事。而慕容炽焰也会在这段时间跟来,有时坐在黄翎羽身边发呆,有时又面色烦躁来回踱步。
花草苗木要有雨水滋润才能鲜妍润绿,希望渴盼之情亦是如此。在默默的等待中,机会总是被远远隔开,黄翎羽那丁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又迅速淡却,终于恢复了平淡度日的心情。
是正常人都不会渴盼着鞭子棍子往自己身上招呼,黄翎羽并非变态,所以对于目前的待遇很是满意,也尽着力维持当前的日子。
第六十六章 各自立场
天气一日一日的越发寒冷,如果附近有河流,大概也到了冰冻三尺的气温。
这一日外头天色阴沉,隔着窗纸的屋内更是阴暗。
外面扑簌簌的声响连绵不断,似乎是下了雪。黄翎羽裹着毯子倚在窗边看书,这段时间的修养,让他身上舒坦了一些。但最近仍有伤处愈合的麻痒不断,只能靠着读书来分些心神。
那日之后,就再没见过慕容泊涯。不论是他家老大还是老么都闭口不谈,黄翎羽倒是放心了许多。政治人物的官腔,他在史籍上看都看多了。当他们说“很好很不错”的时候,其实只是还过得去的意思;他们若是说“还行还可以”,就是说事情已经差强人意;至于什么都避而不谈,说“无可奉告”时,那就真的是大大不妙的意思。
现在的慕容锐钺,涉及泊涯时总是避而不谈,脸上虽然一派淡然,却明显可知事情进展并非如他所愿。至少,慕容泊涯的性命仍然无碍。
知道了这点,黄翎羽放下了一半的心事。
他根本不曾料到慕容泊涯会去寻他。两人无亲无故,初认识时甚至一见面就打了一架--当然是慕容泊涯手下留情。至于后来,自己甚至恶意地告诉对方,阎非璜的上一世就是被他害死。
也许他的努力解救是为了顾影集和自怜集的译文,不过黄翎羽更愿意相信他是出于朋友的好意而寻来的。--因为在绝望的时候,人要为自己寻找希望。在被恶意包围的时候,人要主动寻找善意的气息。
慕容炽焰进入房中时,见到黄翎羽正裹着毯子在翻阅一本史典,很快注意到自己的进来,便放下书册起身相迎。
他仍然态度闲适,倒像自己是此间真正的主人一般。
慕容炽焰找到座椅坐下,接过女婢献上的热茶,捧在手里捂着,许久不饮。他心中有许多的疑惑,今日趁着兄长不在来看看黄翎羽。但也因为慕容锐钺不在,两人一时间变得无话可说,他忽然想起外面下起了雪,于是命人打开了窗户。
这是真正纯白洁净的鹅毛大雪,吹进来的空气中除了冰雪的温度就再也没有别的味道,让黄翎羽看得目不交睫。
“你甘愿如此?”
黄翎羽转头面对慕容炽焰。
“大皇兄虽然有耐心,却不会滥用耐心。”言下之意就是,之前容着他拖是因为好整以暇,而现在则已经没有继续耗下去的耐心了,
黄翎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他比莫灿高杆得许多。”
慕容炽焰明显不解得很。
“莫灿让我直接翻译内容,他却是要我教导他译文的方法。以前我还能骗骗莫灿和你,这次可真是什么也没法做了。”顿了顿,他露出个了悟的笑容,“也就只能束手待毙。”
“你这也是为了三皇兄吗?”
黄翎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是其实并不是为了谁。
这个世界太懒惰,几千年几万年的历史进程如此的缓慢,人文的技术的发展几乎都依赖着“转世人”的施与。
这个世界太冰冷,君王一朝令下,可以举全国之兵,可以杀一族之民,可以让许许多多孩子变成身无所寄的宦侍,可以将自己的皇子赶尽杀绝。
应该让这世间的所有人明白,再没有人会泄漏进步的技术让他们不劳而获,要有所收获必须自己付出努力。应该让历史进程循序渐进,等人们的理智能够驾驭强大的武器,等人们了解到强力的武器是用于制衡威慑而不是随心所欲地破坏摧毁。
真的不是为了什么人,但是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这样的打算,其实在他甫一接触到《顾影集》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
慕容炽焰见黄翎羽停顿在那里,没有追问下去,转了话题道:“你和三皇兄的感情就这么好?为了他要一直守口如瓶?”
“那你和我的感情就这么好?这么多次都在手下留情?”
慕容炽焰目光渐渐冰冷,嘴角原先挂着的柔软的弧度也慢慢变回了冷厉的棱角:“我并没有手下留情,什么时候都不会!”
黄翎羽戏谑地瞥了对方正在急遽变化的脸色。
就连对着慕容泊涯,他都不打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更何况是毫无交情的老大和老四?
是了,他可没有忘了自己是谁,他可是从不妥协的黄翎羽,即使那么骄傲那么果决的阎非璜,也拿他无可奈何,最后还是将命都败在他手里。
黄翎羽记起那一夜泥土中的冰冷和窒闷,不断刨土损伤了手指的钻心的疼痛,然后是破土而出的轻松;再然后,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阎非璜瞬间的空白麻木。
无奈啊--
也难怪连逃跑的企图心都无力许多,这样的心理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不快点解决可不行。
最后,所有心事又都沉淀下去,他呵呵笑道:“我不打算放弃自己的立场向你们妥协,你们似乎也没有打算放弃你们的立场让我好过……大家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考虑,所以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放马过来,无需顾虑。”
慕容炽焰看了他许久,沉默地饮完了彻底凉掉的茶,离开了。
慕容锐钺也终于不愿意再继续这样的温情游戏。这位慕容家老大最后一次出现时,还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口里却对着下人说:“似乎,该给黄公子换一个房间了。”
黄翎羽毫无异议,果然就换了房间,当然是住宿条件不太好的房间,比之在慕容炽焰那里还要低一个档次。
别的倒没什么,主要是没有床铺被褥这一点还是让人挺郁闷的,只有一铺稻草解决睡眠大计。日间的活动从看书聊天变回了最原始血腥的血肉交流,刑具齐全的很,执刑人还是老熟人程平。他的手法没得说的,真的很职业。
只是生死无惧,宠辱不惊。当一个人已经达到了这样的心理状态时,许多事都可以淡漠。无论亲身经历多么残酷的事情,都可以像翻书浏览一样,看完了也就过了,不留片叶沾身。疼痛还是入骨,但是感觉好像被冰冻了一样,总觉得那些身体上的负担都不重要,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都会消失。
黄翎羽也担心着态度日益消极的自己,但是无能为力。
其实这个世界如何如何,于他也没有太大关系。首先,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亲人;其次,没有特别密切的好友……思绪顿了顿,想起总是骚扰他睡眠的慕容泊涯--姑且删除第二条。总之,这个世界的人懒惰不思进取,狂妄滥用武力之类的事情,于他真的没有太大关系。
搞得自己好像是找着理由来找虐的。
他真有些惊异了,他自忖自己应该还没有心理变态到这种程度。
就在这三九寒天,有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受着身体上的苦楚却不以为十分之苦,有人在人海茫茫中悔恨无止,不知何时才是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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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翻改口供
慕容锐钺的皇子府,真如铁桶江山一样顽不可破。大燕国内的精英,先是被他挑了一遍,剩下的才被分配老二手中,而后才轮到鹏组和鲲组。单就各个皇子的兵底们入选时的优劣而言,慕容锐钺是占着老大的优势。皇子府是他的据点,他并不担心被人冲入,因为此处集合了他手下最精干的力量。
大雪停后,太阳照常出来,晒得人眼睛发盲。慕容炽焰看看自己身上的白衣,再看看满地白雪,觉得相映成辉到不合时宜的地步,于是抓到大皇子府上的婢女要了套墨黑冬袍,随便披了上身。
回到自己房里时,慕容锐钺却也在,正站在书格子前翻看上面的书籍。
要说这里是慕容锐钺为他准备的地方,书格子上摆的自然也是大皇子府上的东西,他怎么这么好兴致却翻起自家的书本来了?
慕容炽焰正满头疑问,大皇子正好回转身来。
“怎么今天穿起黑衣服来,倒不像你了。”慕容锐钺说道,看看外头,恍然大悟,“外头是挺亮堂的,难怪。”
“皇兄在看什么?”慕容炽焰看这就觉得兄长手里的纸片十分眼熟。
“这些文章好生古怪,你倒是从哪里弄来的?”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原来是一页很普通的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许多小字--黄翎羽的笔迹,自然而然地低声吟读出来。
慕容老大默了。
炽焰又唧唧唧唧了片刻终于将老大的奇异表情看在眼里,转而问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原不知贤弟是如此爱吃鸡的。”
慕容炽焰把这也纸张叠上,塞回书页里夹着,阴下了脸道:“皇兄你还敢问我,做出这些怪文的人正被你押在府里片肉抽骨,皇兄要是真有兴趣,顺便让程平从那人嘴里挖挖这方面的文章也好。”
“噢?”慕容锐钺奇了,询问他事情的经过,慕容炽焰心情大坏地将黄翎羽改装成新扎小倌说笑话的事情全全道来。
听完事情经过,慕容锐钺又翻开那张纸片,看了一眼道:“字很糟糕。”
“不错。”
“笔锋笔力都没有,也难怪每一上刑就求饶,叫得比谁都惨。”说着神色就高深莫测起来。
“唔……”
慕容锐钺将东西收好,叹了口气道:“我原不想这么对他。”
“是吗?”
“还生气?皇兄都已经听你的建议,宽延了半月给他考虑。既然他是铁了心肠不听从,你难道还要我对他手下留情?”
两人停住了商量,因为他听到外面传来的响动。
进来的是程平。
程平屈膝跪在地下,原本他是不必行此大礼的。但是慕容锐钺在,这位大殿下治家治军都很严格,等级更是必须分明,就连鹏组的人都知道在大皇子前要格外懂规矩知进退。
“是黄翎羽的事吧,他今天又出什么花样了?”慕容锐钺饶有兴趣地问道。
“禀大殿下,黄翎羽今日受不住刑,改了口供。”他头也不抬地伏在地上,所以两位主子也没看得出他奇怪的脸色,“他说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译文,他根本不是转世之人。”
“哦?”慕容锐钺转向弟弟,两人目光闪烁,因为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发展,这一听就知道破绽百出的谎言,不像是黄翎羽那样人会说出来的。那人究竟又有什么打算?
慕容锐钺眼睛一转,道:“既然如此,把团猴儿招回来,让他们对峙看看。”
当日黄翎羽承认自己是转世之人时,团猴儿也是在场,且看他们有何说法。
大燕国内,刑囚私狱都是建在地下,大约是因为嫌弃这些勾当是见不得人的,也是因为地底深处那种无法逃脱的压抑感,会最大限度地摧毁囚犯的逃脱希望。但是这种走投无路的氛围,却正是程平所习惯的。在大燕民间,流着这么一个传言--大皇子府就是无底洞,里面吞噬了不知多少人的亡魂。这也并非空穴来风,此时他们进入的地牢,左右一字排开,隔了许多单间,往里去是押间,在外的是讯室。一路走过,几乎每个讯室都没有空闲,惨呼哀叫此起彼伏,血腥腐臭混杂排泄物的腥臊充斥整个空间,仿佛十八层阿鼻地狱。
大雪停后,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十分明亮,以至于地上地下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程平却只觉得安心,因为这里是专属于他的世界。
程平看到了接到命令迅速赶来的团猴儿。诺大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手段并非平庸,但跪伏在慕容锐钺面前时则只成了一个团。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情绪,却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只是类似于兔死狐悲之类的情绪,仿佛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团成一团匍匐在主人们面前的样子。
这是慕容锐钺这段时间来首次进入此处。
黄翎羽还被吊在墙上,状况十分之凄惨。冬天寒冷,他身上糊了许多血迹和虚汗,低垂着头不住地抖颤,捆束双手的铁链叮当乱响。因为慕容锐钺下了死命令,决不能让他觉着这边会手下留情,所以不再供给他疗伤药物。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液的腥香和烧灼的焦臭,还有腥臊混浊的臭味,让慕容锐钺嗜血的天性为之振奋,他默默地欣赏了片刻,才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改了口供?”
黄翎羽似乎没听清,还在那里抖着。慕容锐钺一个示意,缩在几人后方的团猴儿陡然窜前,在他身上几个穴位上拍打数下,他浑身剧颤,破口骂了声娘然后就持续地痛哼起来。
“听说你改了口供?”
黄翎羽满面都是因熬不住刑而流落的干涸的泪迹,犹自喃喃地道:“不是我,真不是我。我真不是黄翎羽,黄翎羽是我老师,我是老师的学生。”
“那日你自己承认时,团猴儿也是在场听着的。”
黄翎羽努力几下,哀求地看着团猴儿,努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我骗他们的。”
“骗?”慕容炽焰,“且不说骗不骗,你如果不是真正的黄翎羽,又怎会知道阎非璜和他的过节?”
黄翎羽听到慕容炽焰的声音,双眼立刻有些放光,似乎看见了辩白的希望:“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没有回答。
“当时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玉玲璜,那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老师为我起的名字。”
“你的老师才是真正的黄翎羽?”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