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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如行装模作样的扶着妇人的手臂下了马车。浅浅一笑:“这位姑姑怎么称呼?”
妇人笑道:“我是太夫人跟前伺候的,夫家姓唐。”
殷如行微微颔首:“原来是唐家嫂子。”
唐嫂子笑吟吟的引着她往里院走:“姑娘请随我来。”
这所别院是一个花园式样的建筑,内里并没有正堂。陶老夫人捡了春景最好的一处花阁待客,殷如行便被引至此处。刘长和乔薪紧紧跟在她身后。心中暗暗称奇:‘黑罗刹’梅四娘是海盗,不想竟对大户人家的礼仪很是熟悉。害他们白担心了一场。
登上一座花团锦簇的绣楼,穿过回廊,拨开水晶珠帘,殷如行见到房间主位上坐着一个面目严慈的老夫人。头上戴着镶金点翠的簪,珍珠宝石的华胜。衣服上绣着富贵团花,袖口点缀祥云飞鸟,端的是富丽华贵。老夫人身边站着一个俏丽的年轻女子,挽着三鬟往仙髻,五尾展翅金凤,凤嘴衔着一串莹莹生辉的珍珠,颗颗圆润,最下方是一颗鲜红剔透的红宝石。摇曳发间。女子穿着广袖衣裙,纱罗披帛,眉目间和老夫人有六分相似。
“这是我们太夫人。”唐嫂子缓步给她引见,“老夫人,这便是林姑娘了。”
殷如行屈膝行礼:“见过老夫人。”
陶老夫人立刻道:“好孩子,快别多礼。过来我瞧瞧。”
一时殷如行近身上前,陶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欢喜的道:“好个标致的孩子。我久不走动,竟不知鄢都林家何时出了这么个整齐的孩子。好孩子,你这一路离家,受苦了。”
殷如行少不得陪着叹了几声。陶老夫人便问她,是林家哪一房的姑娘,又是何时离家的。
这些首尾在路上早已编排齐全,殷如行便说了。陶老夫人听了直骂拐子可恨。等到听说她是林家的义女,并非名正言顺的小姐时,脸上竟带出了一丝喜色。
殷如行立时心生警惕。按说知道她是林家认的义女,亲热劲该少几分才是正常。这位老夫人竟然生出一分喜色,果然宴无好宴,内有乾坤。
陶老夫人又笑道:“过来认认你家妹妹,这是我闺女。你只叫妹妹就完了。”
梁少菲笑吟吟的娇嗔:“母亲总算想到我了,我还当有了漂亮姐姐,母亲就忘了女儿呢。”说完便拉着殷如行的手,赞不绝口:“这么好看的姐姐,我可是爱的很。要是能留在咱们家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
第208章赏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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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赏花(中)
梁少菲的话说完,殷如行心里就“咯噔”一下。
小时候经常听见某些阿姨(叔叔)会这么说:呀某某某,你家孩子真乖。跟阿姨(叔叔)回家去好不好?
这句玩笑话其实是变相夸赞人家孩子的一种方式,谁也不会当真。殷如行小时候听的不少,幼儿园时期或许还会被骗,上学后就再也没当回事过。
然而有一天,这句话突然成真了。
外婆对她说:“眉眉,你是个乖孩子。以后就到外婆家,和外婆一起过好不好?”
然后她真的就失去了自己的家,换成在外婆家生活了。
外婆对她很好,舅舅也不错。然而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在外婆家四年的生活中,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关于母亲再婚的话题。
四年后,她和母亲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对她说:“眉眉,和伯伯哥哥一起住好不好?”
这个男人成了她的继父。男人的儿子殷如言用黝黑的眼睛看着她,缓慢又清晰的问道:“眉眉,喜欢我们的家吗?”
殷如言,那是她前半生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个人,耗尽了她的纯真、她的热情、她的爱。从此以后,她面容娇艳依旧,心已冷寂成灰。原以为生命就这样惨淡枯燥的过下去了,谁知,上天又给了她另一段人生。
惊险、阴谋、杀戮、交易。虽然天元之地带给她种种屈辱、危险、跌宕起伏,处处危机。然而它终究是一段全新的人生,截然不同于过往的新开始。不可否认,正是这种需全力以赴的危机人生,让她终于从殷如言的梦魇之中走了出来。
她其实并不怨恨苏雷。因为她对他本就没有付出多少真情。得出是苏晨出手出卖她的结论后,她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她和苏雷就该桥归桥,路归路。
“林姐姐,你说好不好?”梁少菲见她兀自出神,又加追问。
殷如行笑了笑,道:“我离家已久,家人知道我尚且平安的消息,就盼着我早日回去呢。”
梁少菲吃吃一笑:“这个是自然。只是……”
“咳咳”陶老夫人突然咳嗽了两声,插话道:“好了少菲,没得看见一个漂亮姐姐就拉着人家不撒手。什么事都混忘了。你林家姐姐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听你在嗑唠了。有什么话不能等人家歇口气再说的?”
梁少菲脸色一顿,知道母亲是暗示她心急了。眼珠子一转:“瞧我,就是毛毛糙糙的。林姐姐,你可别笑话我。”
“哪儿能呢。”殷如行就势端起热茶啜了一口。暗自叹了口气。自从学武有成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虚伪的交际应对了。真是不习惯,脸皮笑的都发酸。
这种交际应酬在她看来十分无聊。况且若是单纯的世家之间联络感情也就罢了。可眼前的这位陶老夫人和梁少菲显然别有所图。在她们的意图没有表现出来之前,她是别想一走了之的。
陶老夫人将视线转到刘长和乔薪二人身上,问了几句客套话:“你家公子可好?约有一年不曾归家了吧。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也不能不顾家中妻小。需知女人在家操持不宜。少年夫妻不好好一处伴着,别等将来老了后悔。”
刘乔二人喏喏应“是,老夫人的话定会转告我家公子”。态度尊敬有礼。
寒暄了几句,陶老夫人唤来两个英武的男子:“这是梁温和梁让,负责我带来的一队侍卫。我这别院还算牢固,也没有旁的闲人。今儿用不着你们护卫。你们四个自个儿去外间吃酒,好好亲近亲近。”
梁温和梁让便请刘长和乔薪。刘乔二人见屋子里都是丫鬟仆妇,他们也不好硬留下。再说‘黑罗刹’梅四娘是何人?她不欺负人就好的了,岂有人欺负她的。遂放心的和二梁出去了。
“好啦,他们去松快他们的。咱们乐呵咱们的。”陶老夫人慈爱的拍拍殷如行的手,“我这园子里没别的好景致,就数花儿开的最热闹。走,咱们逛逛去。”
殷如行从善如流的被她牵着手,跟着下了绣楼。一路闲逛至别院深处。这所别院的景致果然好,亭台水榭、繁华似锦、莺飞草长、风暖水清。一路走来,梁少菲不停的给她介绍园中的景色,或是林中观花,或是在水榭赏鱼。单从游玩的角度来说,已经行有所值了。
这母女二人既然粉饰太平,殷如行也就当成是一次游园赏春,尽兴游玩。时间近了中午,陶老夫人发话,午饭就摆在湖畔一处水榭之上,那水榭处遍植藤萝,长长的紫藤花繁密的盛开着,串串垂缀而下。湖水碧清,暖风不寒。端的是一处好地方。
梁少菲兴致很好,一边指挥着丫鬟给殷如行布菜,一边亲亲热热的和她说些闺阁私话:“林姐姐,你可定亲了吗?”
“没有。”殷如行笑着反问,“梁妹妹可定亲了?”
梁少菲一怔,面色僵了僵,又很快笑道:“还没呢。咱们女孩家不必男子,终身大事可是马虎不得。这万一要遇上个歪瓜裂枣的,岂不要哭死?”
天元之地民风开放。未嫁女孩说起男子毫不羞涩,还会将出名的美男子排出名次以示对比。这一点和现代人差不多,殷如行也就顺着说了两句:“正是。梁妹妹这样的好人才,夫婿正该精挑细捡才是。”
这话说到了梁少菲的心坎里。她越发打开了话匣子,诉起苦来:“……可不是。终身大事呢,不好好挑选怎么行?世间好男儿本就不多,又要家世匹配,又要年纪相合,又要人品好。哪有那么容易……也不是我挑剔,实在是他们说合的人连我哥哥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这叫我如何肯依?”
殷如行恍惚记起一事,罗枫寒曾有意要给白陌尘说一门顶级闺秀做妻室。人选可不就是眼前这位?便有心替他打听一二:“梁妹妹中意的是什么样的男儿,何不说出一个范畴来,再照着范畴去找?”
梁少菲立刻脱口而出:“当然是像罗家表哥那样的。”
“罗家表哥?”殷如行表示不认识。
梁少菲的脸红了红,低声道:“就是你们林家的那位女婿。鄢都罗家家主映韬公子的小叔。”
“罗……枫寒?”殷如行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他?”
梁少菲忧伤的叹了口气:“表哥那样的人物,世间难有第二。但凡有人有他一半的人品风貌,我也就应了。可惜,我连这样的人都不曾见过一个。”
殷如行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真心觉得这位梁姑娘口味太重。竟然看上罗枫寒那样的人。那种人,稍不留神就会被扒皮拆骨,压榨的渣都不剩。林咏恩的家族是鄢都世族,双方利益一致还好。若换成梁少菲这位祀城城主唯一的亲妹做他的妻子。祀地就等着内乱吧
由此可见,无论是梁少安还是陶老夫人都是有见识的。没把妹妹(女儿)送到罗枫寒手上。
梁姑娘的恋情注定是一场空。而且殷如行可以肯定,罗枫寒喜欢的女人绝不会是梁少菲这种。当然,她更倾向于罗枫寒压根就不会爱上哪个女人……
好在梁少菲的失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很快转换了心情,笑道:“其实,要说和表哥一样的俊朗男儿也有,可惜我却不能嫁他。”
殷如行只能捧场的好奇发问:“是谁?为何不能嫁?”
梁少菲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因为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啊祀城城主。”
殷如行也跟着笑道:“原来是梁城主啊。”
梁少菲开始夸起自家兄长:“论起我哥的人品才华,全天元也是数一数二的。更别说我哥的地位和家世。便是相貌,也是世人难及。除了我哥和表哥,我就再没见过比他们相貌更出色的男子了。”
殷如行不好跟着附和,只能笑道:“照这么说,梁城主的夫人最是有福。”
梁少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我告诉你吧。我这位嫂嫂,可是不得我哥哥喜欢。一点儿都配不上我哥。”
“……”殷如行立时尴尬了。这些话好像交浅言深了点,梁少菲莫不是喝醉了?
梁少菲又笑道:“依我看,竟是林姐姐的人品更适合我哥哥呢”她娇笑着问陶老夫人,“母亲,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陶老夫人瞪了她一眼:“又浑说没得臊了你家林姐姐。”说完,眼睛似有深意的看向殷如行。
殷如行顿时呆滞了。
不是吧。这母女两个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和梁少安?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两个人好吧。她可以肯定,她见都没见过这位梁城主。今天以前也见都没见过这对母女。怎么就神奇的有这种念头了呢?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通了。
其实,这母女俩是要给苏离挖墙脚的吧。
………
第209章 赏花(下)
想通了道理。殷如行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悲哀。
一个女人想保有美满的婚姻;到底要经历多少风雨侵袭;多少明刀暗箭。
怎么会有这样的婆婆和小姑。挖自家儿媳(嫂子)的墙脚;盼着儿子(哥哥)婚姻不合。梁少安和妻子不合;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如果苏离在这里;一定会回答她:好处?好处大了去了。
马车驶进襄城。苏离坐在车厢中闭目养神。至于身边那位美貌出众的城主丈夫;她根本都懒得看。
因为她的心情不好;很不好。
这一趟;她是被逼迫着来的。能逼迫她丢下两岁不到的儿子;风尘仆仆外出的人;自然是城主、夫君、顶头上司:梁少安。
可以预见;陶老夫人和梁少菲见到她跟着来后;会增加多少对她的不满。
真真是可笑。每当想到这里;苏离就止不住要冷笑。
梁少菲蠢也就罢了。那位号称女中豪杰的陶老夫人居然也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才叫临老阴沟里翻船呢!
她怎么就不明白;令她处处掣肘的人;从来不是她苏离;而是她的儿子梁少安。
梁老城主初去之时;他们孤儿寡母;梁少安还是少年一枚;梁少菲更是懵懂幼童。主幼臣壮;自是需要身为遗孀的陶老夫人拿出强硬的气势、说一不二的气魄;方能震住那群人。那个时候;梁少安需要这样的母亲;他和母亲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的对手也是一致的。
然而时光如梭;昔日的青葱少年已经成长为而立之年得男人。经历了两段婚姻;拥有嫡系两儿一女;十余年的经营。他在祀地早已树立了不二的权威。政局收拢在手。这个时候的梁少安;需要的是一位退居荣养、闲度晚年的母亲。而不是一个强势依旧;放不下手中权力;拼命要保证自己在祀地影响力的母亲。
人生如戏;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戏份。到了该谢幕的时候就不要死赖着不放。破坏整台剧目的后果就是被强行清场。梁少安才是现今舞台的主角。一地不容二主。他怎能容忍陶老夫人继续对祀地各项事务指手画脚?
所以说;人呐;缺什么都别缺了自知之明。苏离撇撇嘴。幸好她从来就不认为以少年之龄坐稳城主之位的梁少安会在女色上犯糊涂。更别说他自己本身就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女人和他在一块儿;谁嫖谁还说不准呢。
“可是累了?”耳畔响起男子温柔的询问声。
苏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车厢里又没别人。装什么装呢!不过这人一项如此;装惯了;只怕独处之时也是如此。要不怎么连亲娘都被蒙了呢?
“还好。就是想起默儿。他那么小;我这当娘的是第一次离了他出远门;心里惦念的紧。也不知他吃的好不好;睡的稳不稳。衣服穿戴的暖不暖;夜里有没有着凉?”苏离细细柔柔的说着。话语直刺梁少安不顾稚儿。自私自利的行为。
梁少安安慰她道:“你不是把素琴留下了么?奶娘丫鬟也都是你精挑细选的。必不会有事。再说还有黠儿和黛儿;他们当哥哥姐姐的也会照顾弟弟。”
梁黠和梁黛正是梁少安上一任妻子孙氏留下的一双儿女。苏离知道自己的身份微妙;照顾他们一切按礼法来。衣食住行打点皆有定规。教育问题一律不插手;由梁少安自行安排。便是两人身边的仆役下人;也有梁少安或者陶老夫人安排。她是一概撇清。
没办法;谁让她有那么个亲娘呢?谁让她亲娘撺掇着母亲将大哥苏晨赶去了封地呢?
先人造孽;也只有后人偿还了。
苏离不再说话。梁少安是政客;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和他置气纯属自讨没趣。
一时间到了别院大门。早有前去报信的人大开正门;两排下人如雁翅站在门外等候。为首的正是陶老夫人身边负责安全的侍卫首领梁温和梁让。
梁少安先下了马车。又扶了苏离出来。宽和的问道:“老夫人可在?”
“在的。”梁温低头回禀;“老夫人和秀都在。今日请了鄢都林家的一位姑娘;正在藤萝水榭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