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大唐之贞元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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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游大唐之贞元记事-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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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破闻言,伸手一把抄过,揭开泥封,一股极淡的醇香传来,这香味中绝无大唐所产蒲桃酿中那股去之不掉的辛辣味儿,分外诱人。

    “老夫人在后宅小憩,阿若在陪公主闲聊”郭暧丢过这句话后,又是执杯痛饮起来。

    崔破也不多说,席地而坐后,也即自斟自饮,直到一罐将尽,方才开言说道:“逝者已矣!驸马还是莫要太过于伤悲才是”

    “伤悲!我伤个什么悲!我伤悲又有什么用?父皇委曲求全这许多年,落下一个懦弱的名声,只盼着能够天下升平,驾崩之前的最后一刻留下的遗训还是‘天下升平’四字,可怜我徒自娶了一个‘升平’,却只能天天呆在家中等着、等着,永远都是等着!我对不起他老人家呀!”想来他也是郁积已久,此番更无别人,酒入愁肠后就再也抑制不住的流泻而出。

    崔破心知他这个将门子弟固然是伤悲于先皇的驾崩,但在这个引子之下,心中更多耿耿于怀的恐怕还是壮志难酬的愤懑,只是他这一朝驸马不能授予实职,此乃国朝铁律,任谁也是无法,崔破纵然想劝,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也只能沉默着又为他添上一盏酒去。

    郭暧顺手接过崔破手中酒盏,狂饮而尽后,抓起几上银箸,放浪形骸的纵酒狂歌道:“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正是当日崔破应他力邀所作的曲词。

    初时的高歌,他还是满脸的慷慨之色,只是一到“半卷红旗临易水”之后,声线却是越来越低,及至到了“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两句最是激昂的词句,反而渐转无声,片刻之后,这个终年都是满脸笑意的驸马大人竟是蓦然俯案痛哭起来。

    崔破无奈一叹,又为他添了一盏酒后,悄声退出花厅,来到正堂廊下,茫茫然看着云卷云舒的天空愣愣出神。

    良久之后,已是恢复如初的郭暧走出正堂,抬头瞥了一下天空,哈哈一个招牌式的大笑过后,拍着崔破的肩膀说道:“今日本该是我来安慰你才是,却不想反倒是让十一郎看了笑话!”

    “为何驸马要安慰我?”闻言,崔破不解说道。

第四十二章

    “此次先皇龙奴宾天,新皇登基,朝堂之中人事变化之大远非你能想象。而我这位妻兄……!总之,十一郎好自为之吧!”说这话时,郭暧的声音在崔破的耳中听来竟是飘飘的有些发虚。

    “哦!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本是定规如此,况且新皇锐意英发,与先皇施政想法自然是大相径庭,人事上变动大些,这倒也不足为奇,驸马爷何出此言?”心有所感的崔破续又问道。

    哈哈又是一笑,郭暧拍了拍崔破的肩膀,绕了几个弯儿,二人相跟着走进素不轻用的书房,吩咐下人奉上香茗后,驸马爷方才开言说道:“国朝自玄宗天宝时候乃一大变数所在,历安史之乱,我大唐由盛而衰,百年积弊一朝尽现。其中种种流弊可谓是源来有自,断非一朝一夕可解之。然则,我这位妻兄求治心切,此番承继大统,那里还肯有半分忍耐,治大国如烹小鲜,当此之时,根基未牢而一味强硬必然激起大变,委实让人担心;再则,我这妻兄心性坚毅、大圣忘情,更兼乾纲独断,比之肃、代两朝天子更多了几分杀伐果绝之气,臣下自处本是不易,而十一郎行事偏又不拘成法,素喜率意而为,我知你自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但如此形势,若是君臣相得固然是好,若是……只怕祸患只在不测之间”说道这里,他已是悠悠一声长叹,复又拍了拍崔破臂膀道:“总之,十一郎该小心从事才是了”

    听这位终日笑意晏晏、绝口不提政事的妻叔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崔破倒是并不吃惊,他原知这位壮志难酬的驸马爷本是胸中自有丘壑之辈,尤其是自“打金枝”之事过后,更是历练的极为精熟。身处长安,更兼他这样一个终生不能任职事官的身份,反使他更易获悉各方消息,今日他既然郑而重之的说出这样一番话,自然非是无的放失之语。

    想到这里,崔破心下也是烦忧,郭暧口中所言“心性坚毅、大圣忘情、乾纲独断”若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理解恐怕就是“心辣无情、刚愎自用”之意了,这倒是与史书所载之德宗全然吻合,与这样一位君王相处,更想要作出中兴的宏伟大业,其间的艰难也就可想而知。只怕是一个不小心,自己就难免是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局,连坐之下,家人恐怕也是难以幸免。想到这里,崔破心下实是百味杂呈。

    “后日便是新皇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之期,十一郎虽是假期未至,但明日还是往工部办理了交割事宜才好,莫要误了后日朝会,总之,自即日始,这‘立身谨慎’四字,还望十一郎时刻勿忘!”见崔破沉默无言,郭暧又细心叮嘱了一句道。

    “谨受教了”崔破起身正容答道,他自然知道这位“立身谨慎,言行恣肆”的驸马爷今日能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实在是殊为不易,若非对自己极为关切,断然不会如此。不免心下后悔当初至晋州赴任、以至出使吐蕃时没能来好好的请教这位大智若愚的妻叔一番,如此也不至于想当然的肆意而为,徒使现在的自己如此被动,新皇尚未登基便对自己起了疑忌之心。

    不过,若非出使吐蕃回程时吃座师杨炎“不赏之功”的惊吓,更有在族伯宅中书房的那一番遭遇,怀着火炭儿一般的心思要匡扶社稷的自己真能听得进这话吗?一想到这个答案,崔破微微摇头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前世之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最为普通的年青学子,做人失败到要去“自我处理”;来到后世也不过在偏远小州呆了短短数年时间,却陡然之间入了这天下间最为复杂的官场,更是要运用全然不熟悉的权谋之术去完成一个如此宏大的理想,这于他实在是太艰难了些,这情形就譬如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子舞起一柄数十上百斤重的青龙偃月刀要去攻城破关一般,虽其志可嘉,然则稍有不虞换回的即是被重刀压死的结局,反而徒惹笑柄罢了。纵使预知历史的走向使他在这个特定的时代有了成为“先知、领路人”的可能,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除了极其微少的“先知”们能迸发出耀眼的光辉以外,更多留下的全是令人扼腕叹息的淋漓鲜血。“先知”们怀着满腔的怜悯要去拯救他们眼中迷途的羔羊,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肆意的对“疯子”的嘲笑和漫骂,他们会躺在精致的行刑台上,在羔羊们响彻寰宇的欢呼声中,睁开一双无辜而迷茫的眼眸华丽的死去。在数十年、甚或是数百年后的会有人重新去发现他们,而后留下这样的声声叹息:“他超越了自己的时代,所以他死亡;他超越了自己的时代,所以他伟大!”而这满是讽刺意味的叹息将是先知们最好的注脚和墓志铭。成为先知的可能与实现先知的事业之间的距离就象靠炼丹要整出火药一般,总需要一百次,一千次的爆炸才能整出这个改变了历史进程的伟大发明。然而,人们在赞颂这个它的伟大的时候,又有几人能透过这淡淡的硝烟去怀想那些被爆炸的鼎炉轰击的残缺不全的躯体……?

    在来长安一年之后,在这大唐贞元时代刚刚来临的时刻,在这个华丽幽静的书房,诸般因素的交融使大唐新任工部员外郎崔破大人开始了他后世今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反思。历史太过于厚重,在他千年奔涌不息的过程中,在庞大的惯性下,在无数个“假如”的叹息声中,其实它早已形成了自己特定的流向,诚如老子《道德经》中所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天地绝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偏爱,历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一个来自后世的“怪胎”而刻意的去迎合着改变自己固有的流向,一个试图逆天的“驺狗”,总是需要有比别人更多的谨慎与耐心才有多一分成功的可能,否则也只能成为天地祭坛前与牛羊无异的祭品了。

    此时再想一想自己入仕宦十月以来的所作所为,即便是处身于这幽静清凉的书房中,依然有滴滴冷汗自额间滑落,在当日行来只觉理所当然、快意以及之事,此刻回想起却是令人悚然心惊。设若没有老令公这样一柄足够粗壮的大树,设若没有号称“太子驾前第一红人”的族伯崔中书,设若太子早已登基,执掌权柄再无顾忌,那么此时的自己又是身处何地?崔破一遍遍的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但每一回换来的都是有更多的冷汗浸渗而出。

    蓦然,“孙姑爷、孙姑爷”的声声呼唤将沉思中的崔破惊醒,抬眼看去,却是那郭暧的贴身丫鬟,曾为自己带过路的侍女柳眉。

    见不知因何事而满脸苍白着发呆的崔破终于醒过神来看向了自己,柳眉放下心头的疑惑,将一双眉眼笑成整个春日里最美的柳叶形状柔声说道:“老夫人午间小憩已醒,已经净过面;菁若小姐也已向公主辞行过了,我家驸马爷让我来请孙姑爷起行”

    “噢!驸马爷已经走了吗?”崔破一愣问道,在扭头看去,室中早已无人,想来是趁自己发呆的时候早已走了。

    他这一个懵懂的表情又换回柳眉一声“咯咯”娇笑,伴随这笑声,她那婀娜的纤腰款款摆动,分外撩人。只看得崔破心下一热,伸出手去捏了一把她那娇嫩的脸蛋儿,脱口而出道:“柳眉妹妹,你今儿个可真是妩媚动人的很哪!”

    这一番动作纯系自然流泻而出,话声出口,崔破也是一愣,随即心下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适才还是如同伤弓之鸟一般,下一刻居然便有了如此言行,看来自己这修身的功夫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柳眉的脸上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后,却并不羞怯避走,反而是仰起脸来,用一双流波溢彩的眸子虚虚的盯住眼前这位风流俊朗的孙姑爷。作为豪门在长大的家生子使女,又是作为驸马爷的贴身丫头,早经人事的她有着更多的渴望和媚惑。

    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眸,崔破心中难免一动,但他毕竟不是那等可以任意采撷而全不付出任何责任之人,可以轻易的绕过自己的心去。此女的身份也太过于敏感,加之那如山的压力也是随即而至。他也只能苦笑一声道“阿若该等的急了”

    这一句话只让越贴越近的柳眉顿住了身形,眼角斜飞的挑了一眼崔破,轻轻道一句:“你个没良心的!”方才款摆轻腰向外领先行去。

第四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崔破起身至母亲房中请安过后,即带着涤诗往皇城工部衙门而去,因着这六部衙门都是由将作监一力营造,所以倒也并无区别。

    各部司衙门自然有人负责来访者的接待事宜,将自己的名刺交给一位头裹红巾的小吏后,有过礼部经验的崔破遂耐心等候本部主官的接见,所幸,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后,一声极力拖长尾音的唱名将崔破带入了工部尚书那宽大、幽静的公事房中。

    “怎么会是他?”崔破心下一愣道,原来此时坐在宽大的几案之后的竟是他的老相识,被自己赋予多情之名的卢少府。

    “下官新任工部司员外郎参见部堂大人”心下虽是诧异,但言行半点不敢怠慢的崔破施了一个谒见礼后,恭谨说道。

    “好好!崔大人少年英才能来本部任职,朝廷果然是慧眼识人,只是本部事情庞杂,与司职地方有大不同处,上任之后,还望崔大人能够不掸琐屑才是”因是公事之地,卢尚书倒并未与这位少年同乡多所寒暄,乃是依循惯例的开言劝勉。

    “谨遵大人教诲”崔破也是中规中矩答道。

    “即如此,现在本官就带你前往工部司一行,与诸位同僚见上一面,这便也算你正式赴任了!”惯例即毕,那卢尚书也不客套,径直起身向外行去,崔破肃容于后跟随。

    穿过幽深的内走廊,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已是来到有着一个极大通间的套房之内,远远的还有五步距离,早有一名工部司司值接待事宜的令吏高声叫道:“尚书大人到”,话音刚落,只听内里一阵挪移胡凳的乱响,随即一大片人在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官员的带领下疾步迎出,行礼参拜不提。

    “好好,李郎中及各位幸苦了,本官此来,是专为送崔员外郎赴任的,诸位无须客套”卢尚书随意的还了一礼,边向内行,边开言说道。

    他这一番话顿时将这二十余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随后而行的崔破身上,只是此时上官在此,不是见礼的时候,众人也只能以目光示意,偶尔还有极低的议论声声传来道:“原来这就是‘杀星状元’?瞅他那样子却是不象”“嘘!莫要乱说话,这位可是郭老令公的孙婿,你得罪的起吗?”

    听到这话的崔破心下一阵苦笑,面上却全然是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四方致意,只是让他纳闷儿的是,自己三番向身侧紧随卢尚书而行的本司主官示以友好之意,却全然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入房之后,众人各依职品落座,尚书大人即来,少不得要说上一番诸位勤于王事,忠心可嘉之类的话,崔破也即趁此时机将室内略一打量,却见这工部司处理公事的所在本是一个阔大的厅堂,只在堂中一侧隔开两间屋子,想来是为主官所用,其他人皆是在堂中办理公事,而那两间屋子更是在朝向堂中的方向开有小窗,以便上官们用来监测手下们的办事情形。这一番布置,只让崔破心下对将作监的设置“钦佩”不已。

    略略讲了几句官面话,正式将崔破引荐后,卢尚书便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而去。

    眼见尚书大人已然远去,崔破直起身对侧旁着浅绯官服的顶头上司微笑言道:“下官年幼,资历也浅,以后少不得要请大人多多指教部务了”

    “好说,好说。崔大人世家出身,又是一榜状元,自然才华天纵,那里还需要本官指手画脚”那李郎中嘴角略一扯动算是笑过后,随意说道。语声未毕,已是转身对围着二人,正好奇打量这位新来员外郎大人的众官吏冷声说道:“都围着干什么,还不做自己的事情去”唬的众人当即星散四处,那李郎中一见如此,对崔破更无半分表示,径自回转公事房而去,留下新任的员外郎大人独自一人愣神不已。

    崔破万万料不到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遭遇如此一个闷棍,眼下固然是无一人与他说话,也无人上前告诉他该落座何处,那些个厅堂中的小吏虽都是满脸严肃做勤于公事状,但是那斜飞向自己的眼神却分明的表示出他们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这出难得一见的“好戏”。

    崔破感到自己不能再呆在这一览无余的厅堂之中,否则呆的越久,就愈是尴尬,也不免让这些手下的官吏们小瞧了自己。

    略拉了拉衣衫,努力保持住脸上和煦的笑容,崔破迈着平稳的步伐向那李郎中的公事房而去。走到门口时本欲伸手敲门,略一寻思,他又收起手来,径自推门而入。

    房中空间却是不小,只是想来这位李主事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是以就显得凌乱不堪,宽大的几案,乃至地上到处散落的都是一些表册式的字纸,而房间的主人正埋首一份文书,也不知是过于专注而没听见有人进来,还是知而不理。

    崔破也不与他客套,自寻了一张胡凳坐下,见主事大人暂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也不打扰。只四处打量,见右面壁上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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