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老太太塞人的时候,他也气愤的很。若不是陈氏千叮嘱万叮嘱地不能与老宅这些人,特别是长辈们起冲突,他早冲上去了!后来见宝柱力辞,差点与老太太翻脸,他这才冷静下来。
通房也好,妾室也好,全是仗着男人的宠爱才能够得瑟,比如二伯父家的那两位。不管老太太塞她过来是给引起他们家庭矛盾的,还是冲着他们铺子来的,如果宝柱不喜她,她就算再有手段能耐,也使不出来!就像二伯母所说,就当家中多了个摆件儿,懒得理她!
再说了,哪个男人没个小的?就算宝柱纳了她,但只要他心向陈氏,不像二伯父那样对小妾纵容溺爱,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封建男人,南英的这种想法,想必也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或许这其中还包括了最直接的当事人陈氏——虽然心中会一时不爽快,但想通了,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但南乔却不这么认为。
所有的报纸杂志电视网络,都曾经告诉过她,感情经不起太多考验,婚姻经不起太多考验,男人的意志力,更是经不起考验。
打一个简单的比方,你有一只陪伴你多年的,有纪念意义并且你对其感情也十分丰富的茶杯,并且,你觉得你一辈子都只会用这一只茶杯。但是,一个你讨厌的人却送给你一只更漂亮的茶杯……两只茶杯放在一起,短时间内,你依然会习惯于用旧茶杯,但同样也因为习惯,你习惯了这更漂亮更新的茶杯的存在,并且它还是属于你的,你会不会有一日会想,用新杯子喝一次水也没有什么?
同样的,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去考验宝柱对陈氏的感情,考验宝柱作为男人的意志力……南英刚刚怎么说的?“孤零零的可怜人”?南英这会儿都不自觉地认为那丫头可能,日子久了,宝柱会不会也同样认为她“可怜”?
留下她,南乔认为这是在玩火,在冒险!
她不允许家中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不稳定因素的存在!就算是件摆设,也会让陈氏心中堵得慌得!
或者,想的更远一点,这桃儿从一个丫头升上了姨娘,从此作了半个主子……他们家可不止桃儿一个丫头,如果杏花也想向她学习呢?如果其他的丫头也要学习呢?还有南英,他也十四了,有一个成功的例子存在,难道就不会有丫头想着去爬南英的床?还有李言……
她南乔不允许家中有这样肮脏不洁的风气!
所以,这个桃儿,一定要打发走!
“原来是这样的么……”南乔装作了然了的样子,又关切地南英道:“既然没有什么事,哥哥,你还是回去睡一觉吧,看你眼圈都青了!”
“是么?”南英闻言往梳妆台上的玻璃镜里一瞧,见自己脸色果然不大好的样子,也就打了个哈欠,别了妹妹,回房补觉去了。
南英这个本土男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白,南乔也不想浪费口水去说服他接受自己的观点,太麻烦又没有必要。她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想法,但此刻,她还想听听李言的看法。
南乔起身亲自给李言的茶盏里续了杯水,道:“说说吧。”
086 开门见山
李言淡淡一笑,移过茶盏,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从南英的描述里不难发现,这老太太从不理会你们一家到突然以强硬的姿势塞进一个人,其实就是因为你大伯母的恳求怂恿,听说老太太与你大伯母是姑侄关系,恩。那你的大伯母往年不往你家塞人,但今年却这么做了,一定有一个诱因。”
“恩,你继续。”南乔找他来,就是想弄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前世看侦探一类的书籍时,李言总是能很快判断最后的凶手是谁,给南乔的印象十分深刻,一度认为他不去做警察真是浪费人才……这种强大的分析能力,也是她爱上他的原因之一。
“你大伯父也从不理会你们一家,也一直只是无所谓地看热闹,但那桃儿出现之时,他却表现出想要阻止老太太,这种做法,联想到你大伯父是个十分好色之人,那桃儿又是个极漂亮的……”
李言不屑一笑道:“这不过是一场内宅争斗罢了。你大伯母发现了你大伯父与那丫头之间的不清不楚的,心中吃醋之下,就想先一步下手将那丫头送给外人。至于送给你父亲而不是你二伯父,那就是因为你大伯母与你一家不和睦,打发*敌的同时,顺便给你们添堵。至于南英曾经担心的,觊觎铺子一类的,那就不太靠谱了。一来你们已经分了家,只一个不受欢迎的妾,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二来,这事件是突然发生的,你大伯母的应该想不了那么远,那么复杂。”
见南乔点头,李言又笑道:“你们一家都是关心则乱,还有很明显的一点,你们都不曾注意到。”
“是什么?”南乔扬眉问道。
“你们知道那叫桃儿的丫头是怎么想的么?她想不想给伯父做妾?”李言道:“她下车的时候,我有仔细观察过,她脸上没有一丝笑色,反倒像是很忧虑绝望,想要认命,却又有些不甘心的样子。眼睛也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她为什么哭泣绝望?总不是因为爱上你那个痴肥好色的大伯父,不愿意离开他吧?”
这个,貌似不太可能……南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大伯父的样子,恶心地抖了抖了身子。但李言问的很对,她的确是一开始心中认定这个桃儿是来搞破坏的,忽略了桃儿本人的意念——如果桃儿根本就不想与人做妾呢?
“我刚刚给你说的,大概都是没错的。”李言又笑道:“但这其中还有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乔乔,你是没见过那桃儿,像她那样出色的容貌,这些年为什么没有被你好色的大伯父发现并早早收入房中呢?那桃儿可是有十八九了……”
“如果是她主动遮住了自己的好相貌,”李言含笑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头发剪得跟被狗啃过一般的栀子,道:“那就是说,她有原因,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生的好,从而被主子祸害。这个原因,可能是单纯地不想当小妾,也可能是因为她有了心上人。不管是哪个理由,她都应该继续隐瞒自己的容貌才对,那又怎么会被你大伯母误会她与你大伯父有牵连?就是是她与你大伯父真有牵连,但你大伯父的妾室也不少,再多一个丫头并不算什么,你大伯母又为什么单单荣不下她?”
对呀,为什么呢?
李言这问一问出,顿时让屋里两个小丫头皱眉思索起来。
大伯母的做法还可以解释是为了给陈氏添堵,那其他的问题呢?似乎怎么都说不通的样子……南乔摇了摇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想得我脑袋疼。”
“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李言有些不负责任地两手一摊,道:“我的资料不够,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就只有桃儿本人知道一些了。你想打发那桃儿走,简单的很,你唤她过来,自己装个昏倒,说是她谋害你,我再做个证,是卖了是送官,还不是随便你?”
李言看了南乔一眼,道:“但是,如果人家姑娘也是不得已的,我们就这么胡乱处置了她……乔乔,你会良心不安的。”他认识的南乔,但与自身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从来都是个善良的人。
好吧,确如李言所说,害一个本就无辜女子到更加凄惨的田地,并且这一切又原是可以避免的,她承认,她真的会良心不安的……
南乔用无限怨念地眼神瞅了李言很久,见他只是喝茶不理她,最后只得败下阵来,吩咐栀子道:“去请那什么桃儿的来一下,就说……就说本小姐很好奇,想看看新来人长什么样。”
看着站在低头站在自己面前的所谓桃儿,南乔不得不承认她长的很好,就像她不得不承认栀子长的很好一样。这么一个美人儿,用来考验宝柱的意志,太危险了……
不过,也确如李言所说,苍白的脸上不带半点喜色儿,眼睛也像是哭过的样子,给她行礼的时候也是那种麻木的死板,见到她房间如春日般的温暖,以及与众不同的摆设,特别是她闺房中出现李言这个年轻男人时,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好奇之色,整个人仿佛如木偶……
“你应该知道,我们一家人是不欢迎你的。”南乔盯着她看了许久,也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于是打算开门见山。
桃儿没有说话。
“你要留下来做妾,那是不可能的。”南乔抱了个布偶,双手托腮,继续说道:“你看,我面前这一杯茶呢,里面混了些毒药,当然了,是那种会出现可怕的中毒反应却又不会死人的毒药,如果我喝了下去……”
那桃儿听到此处,终于抬起眼,迅速看了南乔一眼,又再次低下了头。
“我会中毒。”南乔托腮望着茶碗,声音平静地道:“她们,都会告诉别人说,这茶是你泡的。我清醒之后,也会如此说。那么……桃儿,你说,你是选择被变卖呢,还是愿意去见官?变卖的话,害主的奴婢怕是卖不到什么价,也去不了好地方;见官的话……”
“对了,奴婢害主,罪证确凿,是被判什么刑呢?”南乔一脸天真地歪头问李言道。
“杖四十,徙三千里。”李言也很认真地回答道:“这是最轻的。重的……”
他的话没说完,桃儿的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噗通一声跪地道:“求小姐给奴婢指条路!奴婢……”
眼泪一出,就再也抑止不住,桃儿痛哭道:“奴婢从来不想做妾的啊……”
果然有内情的么?
南乔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水——茶水中当然没有混什么毒粉,她刚刚那样说,一样想吓吓桃儿替陈氏出一口怨气,二是因为,这桃儿木偶一样死不开口,让她怎么问话?
“别哭,烦死了!”南乔不耐烦地挥手道:“仔细说说,你原是做什么的,怎么得罪了大夫人的,等等等等的,全部说来听听。”只要这桃儿不是存心来捣乱的,她南乔还真不介意与她为善,给她指条明路……
桃儿闻言,勉强止住眼泪,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她原是南诚少爷身边的杂扫丫鬟,因一直都遮着容貌,也不常出门走动,倒也没人注意她。但是昨天中午,南诚少爷的生母胡姨娘不知道怎么着就喊了她去,非让她给大老爷送粥,并还让丫头重新为她梳洗了。然后送粥的时候果然没大老爷相中调戏,所幸大夫人及时赶到。但她才跑回院子不久,就有老太太使人唤她,说是要抬举她送与三老爷做妾。若她不从,就将她卖到暗门子里去,所以她不得不从,于是就出现在南乔面前了。
敢情这位也是个稀里糊涂的。
南乔郁闷地望了李言一眼,见他若有所思,于是嘴巴一努,那意思是,“还是你问吧,我很郁闷”。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的容貌,不愿意做妾?”李言接过话题,开口问道。
“奴婢……”桃儿暗淡的脸上出现了些羞红,只见她咬了咬牙,道:“奴婢有了要好之人,他前些日子说,已经攒够了银钱,就要与奴婢赎身。所以……”
“你那要好之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你们几时见过面?他准备什么时候与你赎身?”李言扬了扬眉,一口气问完之后,见那桃儿只是咬牙不说,于是和气地道:“你若是说了,我们还能帮你寻他,你若是不说,这里反正也留你不得,你可要想好了。”
身为下人,与外人私通,若是被人知道了,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变卖。但如今这种情形,若是不说,眼前这位小姐说不定要怎么将自己折腾出去,那结果只会更惨……
桃儿心中犹豫一番,心道,说出来或可得一条明路,不说,那就什么机会也没了……于是她开口道:“那人姓赵名广,是奴婢幼时邻居,五年前奴婢与他在街上意外相逢,约定了婚姻。只等他攒够银钱便与奴婢赎身。三天前他又找来,说是银钱够了,只等过完节,就以失散兄妹之名为奴婢赎身,如今应该住在前门街上的四海客栈里。
087 让他们私奔吧!
听完了桃儿的诉说,南乔很庆幸自己拉了李言过来。
如果这桃儿就是来破坏她家庭幸福的小三,是破坏她“利益”的恶人,那么,耍个手段,给桃儿栽个罪名赶出府去,送官也好,变卖也好,南乔绝对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就做了,心中也绝不会有半点愧疚不安。
但如果将一个无辜之人害到生死不如,比如这桃儿,人家乖乖地干活当丫鬟,连自己的好相貌都给遮了,正眼巴巴地等着爱人来娶她呢,结果天降横祸,被指给别人做小,多无辜呀,自己若是不问青红皂白地冲动行事,将人家原本的光明未来变的黑暗无比,该多遭恨呐别人不说,就是她南乔自己知道了前因后果,也会憎恨自己的,比电视中的大反派还要大反派那自己以后就别想睡安稳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李言吩咐道。
“是。”桃儿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南乔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就后退几步,转身小心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虽然不知道这李言是谁,也没听说过三老爷家有两个少爷,但桃子也聪明地没用问。他既然能出现在小姐的闺房中,说明是极为亲切之人。那小姐虽说的狠辣,但自己已经表明不想为妾,说不定真会给自己指条路。而且,那个少爷是个明白人,也像个好人……
差一点就成了连自己都鄙视憎恨的大恶人,这让南乔十分郁闷。她将手中的布偶狠狠抓了几把,嘟囔道:“现在怎么办?找到她说的那个赵广,成全他们的爱情?”
“赵广这人若是真心的,这两个人也难得,彼此守候了那么久,我们成全了他们,做了好事,心中也是高兴的。”李言将手里的茶水一口喝完,起身对南乔笑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哦。”南乔无力地应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见李言已经快走到了门口,于是赶紧道:“你这就走了?我还没完全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呢。说清楚才准走”
李言回头,宠溺地笑了笑,道:“诚少爷是胡姨娘的儿子,年少知上进。胡姨娘想必是偶然看见桃儿生的好,怕她勾引自己儿子学坏了,所以才让她去给好色的大老爷送粥,想让她被大老爷相中带走。而你大伯母看见桃儿,想必是以为桃儿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胡姨娘,为固宠所使出的手段,所有才非要破坏掉这个阴谋,将桃儿抢先送人不可……”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果然绕人的很……
李言走了很久,南乔还抱着布偶在想其中的弯弯绕,绕了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小三坚决留不得,如果还有小四小五的,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还好自己有李言,不必面临这种麻烦……南乔再一次感觉到,有李言与自己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美好。
天擦黑的时候,李言带来消息说,桃儿并没有撒谎,果然有一个叫赵广的二十来岁青年,住在四海客栈“那个青年也真是个有情人。”李言笑的很开心,显然是对那赵广非常满意。“我骗他说桃儿已经被主子收了房,他先是伤心绝望了一阵,竟然求我帮忙,让我帮忙见到桃儿并且协助他们私奔,他甚至将他身上三年攒到的,准备为桃儿赎身的全部一百两银子给了我”
“那倒真是个不错的”南乔也真心赞叹起来。这个年代,男人们格外要求女人的贞洁,像赵广这样愿意为娶到桃儿努力并不介意她是不是完璧的,还真是稀罕的很。
“而且,当我问他,如果桃儿贪恋富贵,不愿意跟他走,他该怎么办时,他竟然很冷静地说,他相信桃儿绝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