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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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月魂-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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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水犹不能遏制,嫉恨一发不可收抬,“你看过我吗?你又注意过我吗?对,我恨如月!我恨死她!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们!”
  多日的积怨一刹那喷薄而发,岂知积怨一旦冲破了爱恋的禁锢,爱多深,便恨多深。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恨?是你害得大嫂含恨的,是你害大嫂死不瞑目的!你该死!你——”
  慕容曜血红着双眼,神态癫狂地在她面前走来走去。
  “亲手害你大哥和大嫂的是如月,你听清楚,是如月!”
  “咻!”
  慕容曜于“如月如月”这刺耳的词语下面,抡过鞭子狠狠地向她拍过去。顿时夏水“啊”的一声大叫,肩颈绽开长长的一道血肉裂痕。
  两个人都丧失了理智。
  “你打,你打……”夏水被抽,一瞬间激动的疯狂冷静下来——她多爱他!他却以马鞭相向。她冷凄的声音颤抖着:“你打,你打我吧,对那个害了你兄长的骗子,你恨她吗?你是恨她吗?你遮遮掩掩,你不就是为了维持相信她对你的那骗局是纯粹的爱情!你自欺欺人!”
  “对!我就是自欺欺人!”慕容曜突然狂笑。
  他长发散乱,衣袖一拂,将烦恼丝都甩向身后去,弃了长鞭,大步地走向檀木刀剑架,“铮——”一声凄烈的金属颤音,长剑出鞘,他持剑走向她。
  “我看不起你!慕容曜!你连恨人的魄力都没有!你连自己兄长的仇都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他失声吼道。
  长剑顿时凉飕飕地架上她洁白细长的颈子。
  “我看不起你,慕容曜!你只会打我,你不是只能打到我吗?有本事打如月去啊?呵呵——你打不到……你打不到……她——走——了——走得远远的,她利用完你就把你扔了!哈哈!哈哈!”
  “你住口!住口!”
  夏水痛得豁出去了,她的话无异给自己火上浇油。他已经被激成了魔,心里的痛使他无法留意到自己手里的武器和她的距离。
  “……我不住口!我就是要说……你怕我说吗……哈哈……你为什么怕我说?你为她付出了很多真心吧?你的美梦最后破灭了吧?你的真心……全被她当成垃圾丢弃了吧?”
  长剑在她颈子上划出血红的细细的一线,血渐渐地渗出来,夏水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断续,但是她还是有着强大的恨。
  慕容曜已经什么都不跟她说了,只是狂笑,他有个念头,他要这个女人闭嘴!永远地闭上嘴!
  他手里的剑刃,不自觉地加狠了一分力气。
  夏水瞠圆双目,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中流出的血,“真是……好啊……如月看见……会高兴得很哪……”剧烈的愤恨使她痛不欲生地一挺向前,皮肤深处滑过坚铁,她从心底感受了他的冰冷,感受自己的生命因他毁灭。
  她已经无法支撑了……声音逐渐消失在空气里,她顽强地想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看这个被她激成魔的男人,她终于可以主宰他的心情了——
  她最后昏死了过去。
  她已经成了一个血人,脖颈淋漓着鲜血,汩汩向外流着,如生命不断地泻出——
  而慕容曜——同样强大的恨意在他心里激荡个不停……“如月如月”、“欺骗欺骗”,努力弥合的痛被突然暴力地撕裂……看着面前面容模糊的女人,七分相似的面容上同样的决绝和残酷的神情,就是她就是她!她这个罪人!她欺骗了他!
  他的眼里看到的是如月——他恨她,无比地恨!
  他看不到她决绝的眼神,甚至看不到她引颈就刃的愤恨冲动。
  他痴了——绝爱成痴成恨。
  夏水不动了,软软地倒下去……
  慕容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力交瘁、理智丧失使他放下剑来,无力可支地踉跄退后,背靠住墙壁,他满头是痛出的汗,眼前一片模糊……他颓败地跌坐在墙下,静下来昏沉了去。
  天地问很静啊,静如死亡。
  所有的人没有慕容曜的命令不敢贴近这里半步,他们隐隐听到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尖叫,却没有人敢窥探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
  慕容曜后来醒了过来。
  他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汗,发现抹到的是一手红得触目惊心的血。
  他倏地坐了起来,环望四周——夏水软倒在柱子和绳子之间,身上血迹已干,块块鲜红……惨绝!他……他竟干了这样的事情?!
  慕容曜意识起自己先前做了什么,一刹那间脸色青白。他抢到她身边,哆嗦的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没有动静。惊惶地把她解下来,摇着她,再试,发现还有一丁点儿微弱的气息……
  夏水……好……你别死……我……要你活着!
  他镇静地站起来,急忙跑去找水。将一把冰凉的水激在她脸上,再运起功力贴在她后心上……她嘴角动了动,却无济于事,他摇着她,痛苦歉疚地唤:“夏水……”
  她似乎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半开了眼帘,看着他,喉里喃喃地发出细微几不可闻的字眼来,她最后凝固了的表情很难过,带着不甘,带着痛苦。
  “我……曾经……那么……爱你!”
  很多人觉得,慕容曜更为孤桀阴沉了。
  他掌了江南的大权以来就精兵肃厉,自此更是投身军营不断地去征服扩充,他的狠,他的快,让江南兵力扫到的地方无人不主动求和臣服。
  有人流传说是和他曾经有过的那个侍妾的死跟他有关。不过流传的范围并不广,一般的人都不会相信。倒是自他府上的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军营里,再也没有碰过别的女人,看来也不考虑再有家室。
  江南盛大,竟强极一时。
  夜晚,有时慕容曜会走到无人的地方,沉默地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他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或许……他是想将刀兵剑戈,横扫到北岸去……
  “如月,跟我走好不好?”
  “到哪儿去?”
  “你说呢?”如同流波一样多情的眼神,“到我家去,做我的妻子,慕容曜的妻子。”
  ……
  那是他无比意气风发的日子,满以为上苍对他如此眷顾,让他得到此生的挚爱。结果天机算尽,竟是投他入地狱的陷阱。
  月满则亏,水盈则溢。他如今才知命运对谁都一视同仁。
  但他不是信命的人,他信的是自己。从那时他只信他自己终要有一日将这乾坤扭转,将这天地倒翻。霸者天下,凭的是豪骁意气,为的是天下苍生。但心底允下小小的藏私,只为将她擒回手中,扣握她身体,羁留她心魂,把一切恩恩怨怨,如数珠般反复掂个清楚。
  如今他可以对得起自己了。伍员戮楚勾践灭吴皆是二十年。而他,才只用了三个年头。
  他安定了西南,接收了荆楚,剿去了流寇,跨过了长江,眈视着青州。
  但是这一晃可以是三个春秋。
  江月年年只相似。
  江上很静,有清冷的一弯月,若即若离,很美,却遥在九霄云端。
  梦魂不到卿家难。
  他将拳头握了又握,脸上的表情纠痛。
  月色清冷之下,他缓缓摊开手心,一枚小小的银色美匙静躺其中。
  她是他的!一定会是,生是,死亦是!
  “
  秦无声突然间觉得心口隐隐地酸痛。
  这些年她竟经常这样,没来由地,心口会一下地痛着,痛得很奇怪,如沉疴纠结,飘忽不可捉摸。
  手腕子上的物事,霸道而坚定地跟着她,触一触,酸痛堵在心口。她取不下那只镯,十八般兵器用尽也无能为力。后来她不想取了,任由这东西时而会牵引着她痛着。她不想给人看见这霸道的禁锢,找了一块巾帕把它包裹起来,让它永不见天日。
  一晃是三个春秋。
  这些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
  形如傀儡的旧皇帝突然间在一个闪电雷鸣的夜里驾崩,哭泣着的新的傀儡在一片山呼声中维持着龙脉的延续。
  天下更是混战一片,尤其北方的些微安定面临着极大的风险。
  南方慕容曜的崛起迅猛得几不能正视,一大批陈旧的遗老举旗归附,他的营侵过了天堑长江,以闲逸姿势驻扎着眈视天下。
  江北威侯门下,一些才能优异的人突然早逝。
  而名动天下的慕容曜将军近日已经娶妻——
  听到他娶妻的消息,心里没来由地难受,说那是不该的,虽然他曾经——曾经是她的男人,但他们的命数真的是不在一起的,他娶妻,是他顺理成章的前路罢了……
  但是,但是她就是没来由地一个劲地想着,一个劲地忧郁……一整天关在书房里,对着一些卷帙发呆。
  女人的心,偏就是那样计较……他的妻……本该是她吧?若是她……哪会怎么样?
  夏水必是做了妾吧……其实做妾也没什么不好,慕容曜会宠人……她还没有这个命,甭说专执相守,连做妾的福分都没有。
  她不知道夏水的生死——江南的事情,以慕容曜的地位尚能得知,夏水一名小小的可有可无的女子,实在是无人注意。
  “先生——”君逸跨进门来。
  “回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晚?”
  这些年她很少出得这紫竹林,蜗居在这宁静的所在,其实本如软禁一般,从三年前,威侯没有让她再为他办过事情,她现在的职责,就是看着世子君逸的成长,教给他韬略武艺,军事兵法。他很聪明,大有青胜于蓝之势。因此,威侯对他这个从不放肆任性、睿智老成的世子相当喜爱。
  “先生,我想有件事,我们今天恐怕要好好地计议一下。”君逸轻松却慎重地说。
  “什么事?”她走到藤花椅上坐下,轻啜一口茶。
  “先生可知慕容曜已侵到了青州边缘?”
  慕容曜?她一愕,怎么像是命运定下的鬼魅,时不时,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听到他——心口烈烈地一灼,阴魂不散。
  “知道。”她淡淡地说。
  “那么先生可知如果不与他事先协议好,倘若这一战真的发生,硬打下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只怕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这个情势,我也是清楚的。”她虽然被雪藏于紫竹林,但是她自有她的一套,并不至于与世隔绝到束手就擒。
  “所以,我向父亲建议速速于慕容曜通信修好,留时间缓以精神,迅速整起江北的士气来。”
  “如今日大势,这的确是我们较可行而有利的办法。慕容曜并不是冒进之辈,以江北雄厚的基业,拼战是否可行,能不能拿下江北,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十分的把握。倘若真拼战起来,那也会是一场惨烈长久的灾难,纵然我们可能会亡,但是,他的力量也会削减过度,从此一蹶不振。所以,为师觉得他可能会答应你的条件。”
  “先生果然是先生,不出门而知天下大事。是的,慕容曜答应了我们,他同意修好。”
  她冷笑,“应该是‘暂时修好’才对,乱世里的当家们,翻脸一向比翻书快。这可是双方共有的机会,就看谁眼明手快,把握对方的破绽。”
  “是的。因为慕容曜如今占了上风,他提出修好的条件相当苛刻。”
  “无论多苛刻,结果都得答应他。当然,我们不能表现得太急于求和,否则会暴露一些底细。”
  “其中一条,是要求我方世子去江南客居共盟,其实……就是做人质。”
  “人质?”她眉毛一挑。慕容曜果然精于心计。
  “嗯,父亲对于这个是很烦恼的。”君逸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扬起一抹很从容的笑,“于是我主动向父亲提出到江南去。”
  “君逸……”她倏然正视他的眼,“你想清楚,那是很危险的,自古以来的人质多是客死异乡。”
  “先生。我可以的。”他别有含义地一笑。
  “你太胆大了……”她叹息,“不过,这的确是真正英雄的作为。如果你要去,就记住,你首先是人质,不是勾连人员。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才是想办法摸清慕容曜的兵制优弱。”
  “先生,我可是很有依赖性的哦!”君逸邪气地开着玩笑,“我若是自己孤身犯险,先生会不会不放心呢?先生放心,侯爷也会很不放心的哩。”
  “你……”秦无声失笑,“你是小孩子吗?我可不是你妈妈!”
  “但是我真的感觉有先生在身边,心就稳定得多。”君逸突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他的手臂在颤抖,似乎有动作,但终于静下来,却抓住她的手。“
  秦无声一怔。
  君逸突然握紧了她的手,“先生,陪我到江南去吧,有你在身边,君逸才不会犯错误。”
  “这……”她突然心慌起来,“不!君逸!这……万万不可。”
  江南!去江南!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去江南了!
  去江南……会再遇见他……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是不是老了些?还是同以前一样,是个俊朗风流、笑容灿烂的年轻将军?其实她多想再看他一眼……在梦里,无数次梦见,却面目模糊。但她怎么可以再踏足江南?怎么可以再在他面前出现?他恨死她了……那是一定的,他对她没有了那一时的迷恋,但仇恨是不可磨灭的!他会要她死……她死则罢了,可叹她有何面目再见他!她怕自己会不堪这长久拼命压制的委屈,软弱在他怀里,宁愿在他怀里死……
  去江南,去江南……她不能去……
  去了,情何以堪?
  “先生!先生……先生不愿帮我了?真的不去?”
  “君逸……不是为师不帮你……而是,为师确实有隐情,不能去江南。”
  君逸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冷下来。
  “好,既然这样……那我还是回禀父亲吧,我自己去。”
  “等等……你说……是侯爷让我陪你去的?”秦无声微感诧异,他明知道她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派给她这样的使命?
  “父亲说……先生是很有经验的,对江南又熟悉,先生认识的那些人对我们在江南的事情也许有帮助。”
  有帮助?!侯爷是发了昏吗?他莫不是把慕容曜也算做“认识的人”,认为她还有可能再蒙骗利用慕容曜一次?
  “君逸,等我回来。”她拂袖向外走出紫竹林。
  “为什么还要派我去江南?我不能在江南露面的。”
  “你做事,我放心。你去江南,对我们的大事一定会有利,同时也当然会有不利的地方,但我相信凭你的才能,一定能克服不利。呵呵,无声,三年来不曾给过你重任,这次去江南,对你来说,是个非常有挑战性的任务哪。”
  她别过头去,“可是……三年前的旧仇……”
  “你一定能化解的。”他拍拍她的肩,负手走回寝宫去了。
  她站在月色下,一脸冰冷。
  这就是她忠奉十几年的主公,他眼中只见她还有力量为他所用。到头来她还只是棋子,只是别人的一支忽略自身生命的箭。她从一开始,就是他打造的工具,他的工具很多,他不会独独怜惜到谁的生命。或许,她其实早该死了,她知道得太多,又有了些微不该有的奢望,只是因为她无意为他找到了儿子才托福得以留存至今。这三年他雪藏她,她很清楚,不是为她好,而是疏远她,是削权和排斥在幕帐机密之外。如今却又能用到她了,她若在此次使命中为他尽忠身死,才是她作为他“出色的箭”的最“光荣”的下场。
  她慢慢地走回紫竹林去,她几乎倾己所有把一切教给君逸,但是,她没教他这个,没教他为枭雄之道,他能理解吗?他只愿她跟他去江南,他知道她是什么处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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