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上还带着夏日阳光特有的温暖气息,就像是冷冽冬日难得的一抹阳光,叫整个灰白色的瑶华宫大殿都染上了一抹亮丽的色彩。
左淑妃与卫贵妃本想着事情尘埃落定以后再去禀告皇上,也免得这德妃演戏装可怜节外生枝。只是没料到皇上会来得这样快,都有些惊疑不定。
不过更叫她们心中忐忑的还是皇上话中的含义。
暖玉长笛是皇上送给德妃的?
怎么可能啊!
皇上的暖玉长笛还与先皇后段梅君的牌位一起供在太庙中呢!
皇上这是在为德妃开脱!
皇上虽然看着温柔多情,实则最是冷血冷心,依着他的性子,便是爱得再深沉,却也只能是爱得越深,恨得越深,便是此刻他当真对德妃是真爱,却也只能叫德妃死得更快些罢了!
可是眼下?
左淑妃心中纷乱,难道这皇上对德妃的爱意都是假的?
面上宠爱,实则还有些什么不得不顾忌的深层次的原因?
她心中惊疑,面上的动作却是毫不迟疑,当下便缓缓下跪行礼:“参加皇上~”
左淑妃一开头儿,其他嫔妃这才如恍然大悟般跟着下跪向皇上行礼,只是许是过于惊慌,这行礼的声音并不整齐,倒是显得有些哩哩啦啦。
众人跪了一片,唐菲却没有动。
她素来礼仪周全,从来不愿意让自己在这些可有可无的小事上被人抓住把柄,可是此时心中实在过于纠结震撼,脑中一片轰轰然,似乎就连弯曲双膝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再去完成。
众妃跪了一地,皇上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马上叫起。
他的眼睛在看着唐菲。
他的眼中也只有唐菲。
他没有理睬脚边跪在地上仍在行礼的三宫六院,只是向着唐菲径直而来。
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决绝,就像是一位从九天之上下凡的天神,又像是凯旋而归的超人英雄。
那样的不容置疑,又那样的安全可靠。
看着这样的皇上,唐菲却只想逃。
她的心中难得的起了一丝自惭形秽的感觉,更是头一回为自己的自私小聪明感到无颜以对。
没错,就是无颜以对。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皇上,面对一个这样好的男人,一个这样好的爱人。
如果欺瞒是一种错,那么自己当真是大错特错。
但是唐菲无处可逃。
瑶华宫大殿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阳光透进来,许是因为神思恍惚,愣是叫唐菲看出一种七彩斑斓的绚烂。
皇上就这样踩着七彩云光而来。
唐菲愣愣的看着皇上,脑子里赫然闪现出前世曾经很喜欢的一句话: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我猜中了开头,可我猜不中这结局。’
唐菲想,这位盖世英雄,他已经来了。
皇上大踏步来到唐菲的身边,没有说话,却先握住了唐菲的手。
唐菲的手又小又软,可是眼下却冰冰凉,手心里更是满满的冷汗。
以前曾经听说过这样的话,说是手凉的女生更招人疼。
这话是真是假皇上不知道,可是他却知道,眼前的这个女生,自既愿意用一辈子去疼宠。
唐菲仰头看着皇上的眼睛,声音梗塞的如金属划过地面:“你,都知道了。”
没有疑问,只有无尽的怅然和恍惚。
“朕一直都知道。”皇上低着头认真的看着眼前这脸色苍白的小女人,忍耐着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你居然知道……”
唐菲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恍然,有些震惊,有些不解,又有些无措。
“你还知道些什么?”唐菲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就好像一只形单影只的萤火虫,在漫漫的黑夜中寻找着自己的前路。
“朕还知道,你爱朕。”皇上的声音不容置喙,低沉又果敢,却瞬间将唐菲的心脏从天边又拉回了身体里。
唐菲的脑子一片轰鸣,就像天边炸开的烟火,一片片光点散发出绚烂的光彩,划过天际,最后却尽数都钻进自己的脑海里。
唐菲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眼前一样清明,所有的纠结,所有的无措,所有的疑惑全都解开,只剩下满满的坚定。
“对,没错,没错!我爱你!我爱你!!”唐菲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嘶哑的哭腔,脸上亦是一片冰凉,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不觉早已经泪流满面。
一直以来,唐菲一直都觉得自己是爱情中的胜利者。
她可以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爱情,而将皇上陷入在感情的漩涡中,冷眼看着皇上被漩涡越裹越紧,在爱情中沉浮。
唐菲不相信爱情,所以她觉得自己只会对皇上付出感情,却永远不会付出真正的爱情。
唐菲为自己这样的聪明机智沾沾自喜,她觉得自己是宫里面难得的明白人,所以才能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
但是时至今日,她方知晓自己是多么的自欺欺人。
爱情一直都在,便是你用尽了大脑去否认她的存在,却也不过只蒙蔽了自己。
第五百三十一章 心意相通
任何想要愚弄爱情的人,最后却只能被爱情愚弄。
唐菲如今倒是深刻的领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看着皇上眼中的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在皇上的眼中看过自己的倒影,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一般如此的清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许是知晓了自己的内心,唐菲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是如今这样的轻松,她的心就好像一条奔腾流淌的长河,无忧无虑,心无旁骛的只向着大海而去。
果然,坦荡的滋味才最好受。
任何欺瞒,任何亏心愧疚,都只会化做一道道沉重的枷锁,让你的生活变得处处为营,举步维艰。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亏心事的滋味也着实并不好受。
“朕从来都知道。”皇上微微笑着:“朕是皇上,这世上的事只有朕不在意的,又哪里会有朕不知道的。”
这句话唐菲曾经听皇上说过不止一次,却从来没有一刻像此刻一般要人信服。
皇上微微叹息一声:“而你,则是这个世上,朕最在意的。”
原来是这样…
唐菲想要努力的回想一下自己平日里与瑞王的交集做派,是否有无出格之处。
只是她此刻脑子轰鸣不断,一团浆糊,着实没有片丝闲暇可以让自己再去分心回忆。
反倒是前日贤妃娘娘与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一一浮现在脑海。
贤妃说:在这宫中生存,最忌讳的便是自以为是的聪明。她又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唐菲当时虽心以为然,却总是理解得不够深刻。
但是到了此时,唐菲方真如醍醐灌顶,将这两句话的含义理解得透彻无比。
世人总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想来这话当真不是一句玩笑。
许多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能真正得到教训,人也就是在这样不断的错误中,慢慢成长的。
唐菲惨然一笑:“仲康既已都知道了,又…又如何信得过臣妾?你不怨、不怪吗?”
皇上低低喟叹:“怪什么,怨什么。菲儿一向很好,若是要怨,也只该怨朕太自私。”
又用双手执起唐菲的手,抬到胸前:“你是朕的女人,朕为何不信?”
皇上的手又宽厚又大,热乎乎的,将唐菲冰凉的小手,整个包在其中。
唐菲曾经不止一次的在皇上的手心感受到过这样的温暖,只是唐菲向来总是自以为聪明设下一道道管卡,将这温暖层层拦截。从来没有一次,如此通畅的直达心底。
“朕说过,朕不会像父皇。”皇上认真的盯着唐菲的眼睛:“朕也知道,你亦不会是母后。”
唐菲恍然,这话皇上亦不止一次的说过。
当时自己心中尚在疑惑,皇上口中的‘不像父皇’是什么意思,直到了此刻,方才明了其中的含义。
皇上说的没错,他确实和先皇大不相同。
先皇虽文韬武略无一不通,性格却着实懦弱。
遇到了事情,受到了打击便一味的逃避,正是醉生梦死,终于造成了不可挽回大的遗憾。
但是皇上不同,他不但是个伟大的政治家,更是一个果断的行动派。
皇上是个坦荡的聪明人,而聪明人从来都不会让误会蒙住自己的眼。
唐菲和太后亦是不同。
太后性子倔强,就像是一只被强行从草原抓入笼中的雄鹰,自是有一番傲骨,不肯屈服。
唐菲却是不同,她素来最是没心没肺、没脸没皮,在她的身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开解决的,更没什么事是值得自己宁死不屈的。
因为这性格的原因,唐菲和皇上两个也基本没办法产生什么误会,什么虐恋情深。
便是偶尔吵架,两个人很快自己就都解决了,又哪里值得上什么苦大仇深。
唐菲眼中含泪,嘴边却噙着笑:“我知晓了。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两个人相对而立,执手相顾,心意相通。
帝妃两个人冰释前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大统一,大团圆。
还保持着行礼动作跪在地上的嫔妃心里面就不那么高兴了。
卫贵妃的心里面很绝望。
她前半生一直顺风顺水,便是父母离去之时自己也还是个不记事的小女孩,自是没有哥哥卫无疾那样的刻骨铭心。
卫贵妃觉得自己人生中所有的绝望,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位德妃而起。
以往她读三国,总是笑话里面的周瑜,对于他能被诸葛亮气死一事更是嗤之以鼻,觉得这样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最后居然选择了这样一种‘遗臭万年’的死法,当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她现在倒是有点理解了。
‘既生瑜,何生亮’这是一种多么痛心疾首,多么悲愤无奈的呐喊!
皇上虽然此时与唐菲两个互诉衷肠,终于完完整整的得到了唐菲,也算是得偿所愿,可是他的心情却是并不算太美丽。
自己的菲儿,自己可以对她生气,可以欺负她,旁人却是绝不可以。
卫贵妃与左淑妃表面上看着一副大公无私,忠君爱国的模样,做的事情也是小心谨慎、大公无私,好似只是为了维护皇室的清白威严。
可是她们心里面打的主意皇上也是不难猜测,不过是想要排除异己,产出威胁罢了。
又要先斩后奏,只先给菲儿定下了罪责,然后再禀告于自己,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又木已成舟,自己在被心爱德妃背叛的伤心愤怒之下自然便也无暇追究她们在定罪过程中的出格之处。
这样的事情或许在旁人看来无可厚非,却着实是皇上的大忌。
特别是像咱们皇上这样对于权力抓得无比牢固的皇上。
皇权不容侵犯!
皇上可以容忍像魏征那样的老臣在朝堂之上与自己据理力争,却实在没办法容忍有人对自己阴奉阳违,甚至想着用一些小计谋来耍弄自己。
皇上是可以被愚弄的吗?
可以被人愚弄的皇上,那得窝囊无能到什么程度啊!
那么多虎贲卫,那么多暗卫都是白养活的吗?嫔妃耍个小聪明就能将皇上玩弄于鼓掌之间,这皇上还是别当了!
卫贵妃与左淑妃屡屡越线,自己念着往日的情分,亦顾忌朝中大局,所以已经对她们很是仍让,又给了她们很多的机会,可是古语有云‘得寸进尺’,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皇上有些生气,却也无比的头疼。
如今朝中也算得上形势危急,可能这左淑妃与卫贵妃便也是料定了自己不敢对她们如何,所以才如此的胆大妄为。
第五百三十二章 幻化成灰
只是连根拔起尚且不能,小惩大诫却是少不了的。
像是这样高位的嫔妃,皇上只消得轻轻拍一拍她们的脸,那就已经算得上是丢了大面子了。
自己与菲儿的心结已经解开,也是该处理一下眼下这群嫔妃的事了。
皇上牵着唐菲的手,冷眼看着跪下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卫贵妃与左淑妃。
皇上不说话,整个大殿里便也没有人敢说话。
众人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整个瑶华宫大殿鸦雀无声,想来便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会被人听到。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在瑶华宫私设公堂。”
又道:“清秋果然有乃父风范,好好的嫔妃不做,偏偏要心心念念做什么官老爷!”
这个清秋便是左淑妃的闺名,左淑妃名叫左清秋。人如其名,人也是如秋天的落叶一般又清冷又高傲。
皇上向来是个明君,便是心里面恶了谁了,也不会随意的惩罚处置,总是要找个名头儿。
左淑妃与卫贵妃今个儿做的这个事儿,最大的问题便是私设公堂,先斩后奏。
将道理,就算这两个妹子真的联合了名义请了皇后的懿旨来审讯唐菲,可是唐菲好歹也是个德妃吧。
那可是德妃,四妃之一,正一品,那搁在朝堂上可是个一品大员!
便是唐菲真的罪不可恕,那也不是你们几句话就能给灭了的!
别说只是请了皇后的懿旨,就算是她段梅君本人站在这里,也没有不跟皇上打招呼的道理不是?
皇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左淑妃听见皇上特意点名自己,她虽然自诩‘品行高洁’,可是眼下却也很是识时务。
“陛下言重了。臣妾也只是听说德妃她品行不端,私通瑞王。想到前朝覆灭旧事,臣妾身为一品淑妃心中实在忧心,不敢坐视不管,这才挺身而出。”
“挺身而出?”皇上冷笑一声:“好一个挺身而出!”
皇上肃穆了神色,沉声道:“既然清秋满心满念只想着为朕分忧,出了如此大事,卿又作何知而不报?”
左淑妃心中知晓皇上此事只是来兴师问罪,当下便也不再多加辩解,以免再遭皇上厌烦,只是俯身以额贴地:“臣妾之罪,请皇上恕罪。”
这认罪的速度当真是叫唐菲都有些张口结舌。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依着眼下的情况,便是多费些口舌又当如何,除了更是激得皇上更加生气,并无半点儿用处。
反不如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再慢慢言明自己的苦衷委屈,保不准反倒还能惹得皇上一丝心软。
左淑妃心里面计谋多得像是天上的星星,卫贵妃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随心冲动派了。
她方才便被唐菲气得不轻,眼见着好容易叫唐菲百口莫辩,正想着要好好的折磨一下这个贱人,皇上却又从天而降,扰了自己的全盘计划。
卫贵妃本想着德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皇上便是不将她诛九族也定然会将她马上处死。
可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两个人非但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虐恋情深,反倒开始互诉衷肠起来。
难道在皇上的心里面就只有爱情,再无对错了吗?
皇上如何糊涂至斯!
卫贵妃心中寒凉至极,当下便只想着一头撞死在瑶华宫的宫墙之上。
既是死都不怕了,那又怕什么呢?
卫贵妃心中激起一股子的愤懑,火气上头,竟是不管不顾,‘腾’的一下便先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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