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这个世上要有萧晚月这个人的存在,为什么她看着赵子都总是像在看着萧晚月?既然爱着萧晚月为什么当初不嫁给他,既然现在嫁给了赵子都,为什么还要想着萧晚月?他就这么不停地嫉妒着,羡慕着,另一个自己。他觉得快要疯了,被这样的感情逼疯的。
那夜,她将赵子都救出地牢,他哭着对她说:“悦容,请带我走吧,让我永远在你身边。”那时,他是真的想放下了,萧晚月所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责任、名字、一张真实的面孔……他全都不要了,一辈子就只做她的赵子都。
然而,她最终没有跟他离开,为了她那两个弟弟。她给了他三分希望,又给了他七分绝望。她在渡口为他跳了最后一支舞,唱了最后一首曲子。他至今还记得,那舞有多美,美得灼伤了他的眼睛;那曲子有多动听,把他的心都唱碎了。
她唱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当小船飘远了,再也看不到河岸上他最爱的她,他终于忍不住坐在船上痛哭失声,反复地说着:“是你不要我的……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一夜,赵子都的脸永永远远地破碎了,只留下一张真实却伤心欲绝的脸,他死心地做回了萧晚月。
赵子都死心了,萧晚月却不肯死心,他甚至庆幸着,在她的心里,她的晚月哥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于是,他再一次去楚府提亲,满怀着希望,渴望再一次重新走进她的生命里。没想到司空长卿也去提亲了,她最终为这样两难的选择而离家出走。那时候,他心里不安着,惶恐着,满世界地找她。最后,她终于回来了,却怀了司空长卿的孩子。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有多恨她?赵子都的恨、萧晚月的恨,两个人的恨,全都加诸在他的身上。那段时日,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焦虑、烦躁、愤怒、破坏……为什么他为她变成了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她却还能置身世外?不可以,这样是不可以的。如果他觉得自己的心很痛,她也应该一起痛才行啊!所有不停地追逐,不停地伤害,不停地做错事,就这么一直错到了现在。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不想一错再错,明明是想留住她的,为什么总是把她推得更远?他想结束这种折磨,把过去不愉快的都忘掉。入股,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他一定要做一个温柔善良的人,好好地爱她,再也不会做错事了。
那一次,他在相思桥上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抵抗内心的痛苦和不安,一腔热诚地问她:“如果我现在回头,你还在不在?”
如果她点头了,他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赵子都和萧晚月,一切的一切。如果她不理解他,甚至恨他,全都没关系,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弥补。只要她说,她还在。
然而,她走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再一次把他丢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相思桥,长相思。哪里还有相思?只有被风吹干的眼泪而已。
那一次,他再也没有一张虚假的脸破碎。破碎的,只剩下他的心。
最后,他们终于无法回头了吗?他逼她杀了自己的儿子,她和赵子都的儿子。
萧晚月痛苦地双手覆在脸上,这张脸他每次从镜子里看到,都觉得不是自己。他幽幽道:“大哥,你不懂……她可以恨萧晚月,但不可以对不起赵子都,我不想最后能回忆的温暖都没有了,我不甘心……”萧晚月已经永永远远失去了她的心,但赵子都不可以,他应该永远活在她最美好的记忆里。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着的,如果活着的萧晚月只能有恨,至少要让死了的赵子都都拥有爱。
萧晚风沉默稍许,道:“好,我会给你片刻的时间见她。”
萧晚月闻言面露欢喜,又听萧晚风道:“与其让你的心活得糊里糊涂,还不如死得明明白白。”
萧晚月的脸刷地白了,“为了让我死心,大哥做的事情还不够多吗?你是真的为了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萧晚风依旧面无表情:“晚月,记住我一句话,你可以任性,但不能超出我的底线,只要我还活着的一天,就不会让你无法无天。”
萧晚月笑了,一种很苦涩的笑容:“大哥,我真的后悔了,当初早该杀了她的,十七岁那年在楚府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不该留她在这个世上,今天我就不会被她累至这种模样……”他抬头,看向萧晚风:“大哥也不会变成这样了。”现在想杀,却再也下不了手了,他们俩在这方面还真像一对兄弟。
萧晚风没有说话,附身咳嗽起来。萧晚月关心道:“窗口风大,大哥还是保重身体吧。”萧晚风还是咳嗽着,越咳越厉害,懒懒地摆手算是回答他了,便往厢外走去,他似乎不想再在这样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了。
萧晚月喊住了他:“那孩子……那孩子还好吗?”
咳嗽稍稍停止了,萧晚风缓缓顺了口气,叹息:“你确定要救活他?”
萧晚月红着眼睛:“是的,不惜一切代价。”
萧晚风问:“哪怕让他变成萧家的第二个怪物?”
“时至今日,我终于能体会道父亲当时的心情。”萧晚月抬头,定定地看向萧晚风:“而我从来不认为大哥是怪物。”
萧晚风冷冷一笑,拂袖离开了。
前去神女峰会盟之前,我去了一趟地牢将李准接出来。李准本就负伤,又关在湿冷的地牢中,虽我私下嘱咐过牢头要善待他,终究还是受苦的地方,关了将近半月,人已十分消瘦虚弱。
我亲自将他扶出地牢,红着眼睛道:“李大人,你受苦了,你对金陵有功,日后我必当重用你!”李准说话极为吃力,第一句便紧张地问:“夫人,金陵解围了吗?”我忙点头:“解围了,萧家准备退兵了。”李准终于露出宽慰的笑,觉得之前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送李准回府后,我让他好好养病,早日康复好为金陵效力,又遣御医悉心为他调养身子,便回了宫城收拾一番,带着百名近卫,在在劫的陪伴下提前一天自金陵出发了。
落幕时分抵达锦州,在曲慕白等人的陪同下检阅三军。
那日天际残留的夕阳余晖,映照在将士们一张张刚毅血性的面容上,尤且带着战场的肃杀和悲壮。我因内心激动而掩不住声音的颤抖:“我……感谢你们,我代表鲁国公代表金陵全部的百姓感谢你们!”众将士挥臂呐喊,宣誓忠诚。
我环顾锦州这块失而复得的疆土,自城门口挖了一堆黄土包在锦帕里,准备带回金陵覆盖在长卿和毛毛的墓碑前。我告诉自己,以后每收回江北的一寸领土,我都会把那块土地捎一份回去祭典他们,慰藉他们的在天之灵。人的这一生很长很长,总会失去很多很多,但只要心怀坚定的希望永不放弃,失去的总有一天会回来——就算回不来了,如那些逝去的生命,也要牢牢记在心里,永远都不能忘记。
翌日,曲慕白收整军队,蔺翟云、姚远韵随行,率一队前人军,便启程赶赴神女峰会盟。自然,在劫也和我一同,而周逸则被我下令留在了锦州保护怀影。之所以没带上周逸,实则此番也是去打探周妍的消息。自那日她出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去刺杀路遥。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我不想让周逸担心。
神女峰位于锦州八十里外的巫峡县,离赵阳城也有百余里,四周青山环绕,碧水长流。神女峰实则是一根巨石突兀于青峰云霞之中,宛若一个亭亭玉立美丽动人的少女,每当云烟缭绕峰顶,那人形石柱像披上薄纱似的,更显脉脉含情,妩媚动人,故而得名神女峰。此峰每天第一个迎来灿烂的朝霞,又最后一个送走绚丽的晚霞,又名“望霞峰”。古人道:“峰峦上主云霄,山脚直插江中,议者谓秦、华、衡、庐皆无此奇。”可见神女峰是个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的美丽地方。
在这样的地方会盟,也的确是萧晚风追求人间极致的处世风格。
当抵达神女峰十五里外的时候我便下了马车,接下来陆路不通,而要走水路,须驾船才能抵达神女峰下。
萧晚风的人马早就到了,远远飘扬旌旗,绣着萧家的家徽,一朵硕大的六瓣紫色菱花。
萧家有一位将军走上前来,年纪三十出头,生得国脸横眉,抱拳道:“末将乃郑国公麾下黑甲狼骑三郎将马骏臣,我家主公已在山头恭候多时,请夫人下令金陵的将士们在此扎营,您便可随末将登船赴会了。”又说:“夫人可带两名侍卫随行,但按照规矩须卸下武器方可。”
曲慕白在一旁提醒:“夫人,小心是个鸿门宴。”
我坦然笑道:“曲将军无需担心,我相信堂堂郑国公是不屑做这等小人之事。”
马骏臣欣赏道:“夫人果然好胆魄,不愧为女中豪杰。”
我命曲慕白率军就地扎营,便带着在劫和蔺翟云两人准备上船。
不料渡口却停着两艘船,每艘船上都有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摆舵船夫。
一时不知该上哪艘船,我面露不解,探寻看向马骏臣。
马骏臣指了指两侧的船只,恭敬道:“请夫人上左边那艘船,而两位随行的壮士请随末将上右边那艘船。”
既然是要去同一个地方,为什么要各自去不同的两艘船,好似要将我们刻意分开?我虽感到困感,但既然敢来就不怕他们弄什么玄机,便坦然自若地径自上船了。在劫和蔺翟云见我上了船,尽管面有疑虑,也没说什么,随马骏臣登上另外一艘船。
船夫撑起长蒿,船只便离了岸,顺着水流而下。
我迎面站在船头,听着哗哗水声近似几分钟鸣鼓乐,分外动听,再观四周青山随着船行缓缓后退,风景宜人,多日操劳战事的沉郁心情不免舒解了几分。
这时,我感到有一股视线自身后投来,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回身看去,骤然对上一双清澈宛如水中明月的眼睛,不由惊呼:“是你!”
萧晚月摘下斗笠卸了蓑衣,长发如丝,白衣如雪,安静地站在船头看我,无言无语,好似千言万语,那方苍蓝的天好像已经离得我们很远。
在劫和蔺翟云在另一艘船上一直关注我这边,乍见萧晚月皆面露惊色,才刚跨出一步,便被马骏臣拦住了。
马骏臣隔着江水对我喊道:“夫人请无需担忧,此乃主公的安排,主公让末将带一句话给你——这世上最痛苦地莫过于明白人看着糊涂人做傻事而无能为力。”
我已明白萧晚风的用意,他感到无能为力的这件事,只有我能帮他,让那个糊涂人彻底地清醒过来。
或许,这也是萧晚风会盟谈判之前的一个条件。
萧晚风,终究是疼爱弟弟的兄长,却是用着世人看不透的方式罢了。
我朝在劫和蔺翟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复而回头看向萧晚月。
萧晚月默默与我对视,我不语,他无声。此情彼恨,如当下江水,不止不休。
世人皆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与他,而今共渡一条船,曾经共枕一床眠,是修了百年千年的情,而今面面相对,竟觉得岁月如此无情,命运万般捉弄,带走了一切美好。
本以为再见他,他对我必然是毁天灭地的恨,没想彼此竟还能如此平静。
最熟悉的陌生人,原来便是这种感觉。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终究是我先开了口。
萧晚月道:“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他闭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眼再度看向我:“我想问问你,为了保住金陵,杀了赵子都的儿子,你后悔了吗?”
“是的,我后悔了。”
他的眼中随即浮现一丝希冀水光,几乎要动情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知名的感动,曾经爱液好恨也好,我所能给他最后的温柔,只有残忍了:“如果一切再重来,就算后悔一千次一万次,为了金陵,为了司空长卿,我还是会那样做!”
他的眼睛暗下去了,一句话也没说,悲伤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复而又看着我,又摇了摇头,像个傻子。
突然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肩膀问:“你不爱赵子都了吗,你不爱他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安静地将他的右手从我的肩膀上拿下,撩开他的衣袖,一圈圈地解开绑在他手腕上的白色绷带,对着我曾经亲手写下的那个“月”字,静静地说:“是的,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绝望,虚无的,白茫茫的一片。
船靠岸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萧晚月也好,赵子都也好,早已决定不爱了。爱上萧晚月是我的寂寞,爱上了赵子都是我的错误。因为寂寞,我错爱了;因为错爱,我落得寂寞。从一开始,就爱错了人。那俯拾皆是的不堪,让人无法给自己尊严。
他还留在船上,她已经离开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所能回忆起的都是她离开的背影,每次都是这样,头也不回,决绝没有留恋。
司空长卿死前说的话突然清晰起来:“哪怕你杀了我,也永远赢不了我。从一开始你就输了,从你欺骗她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永远都失去了资格,萧晚月,不——赵子都!”
他以为杀了司空长卿,就不会输,就不会失去资格,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但她终究还是知道了。今日,萧晚月来替赵子都问情,在她眼里是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终于,他连最后属于赵子都的爱也都要失去了吗?
遥远的山峰,传来农家姑娘的歌声,悠远嘹亮:
那段逝去的爱情
就像纸做的蝴蝶
遇到风,它会飘起
遇到水,它会沉沦
遇到火,它会成灰
它也有美丽的翅膀
却永远也不会飞翔
萧晚月听着听着,一滴泪落进了绵绵不绝的江水里。
从前他放弃了,以为那只是一段感情,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生。
他低着头,苍白着脸,喃喃念着:“你剪断我的翅膀,所以我选择坠落。”
仙鹤楼位于神女峰的半山腰,我拾阶而上,穿过紧簇如火的枫叶林,终来到仙鹤楼前。白云悠悠,枫林焰焰,仙鹤楼跳出俗世红尘,坦然处于无争世外。我心想,若有一天在劫那孩子不再需要我来操心了,抑或我对这人世纷争倦了累了,来这里隐居也是好的。
这时,自楼中走出三个青年男人,一人黄衫如杏,书生模样,其余二人皆身披暗黑甲胄,只是护肩处略有不同,一人虎口,一人狼口,皆将军意气三人虽是不同装束,却长得同一张面孔,五官相貌如相同的一块印版雕刻而出的作品,教人啧啧称奇。
那三人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在下乃郑国公麾下天霁、天隐、天阙,见过夫人。”
我早听闻萧晚风部下有个三胞胎吗,大哥从文,军师善谋,为“长川七杰”之一,两位弟弟从武,现为十二黑甲狼骑之列。兄弟三人在长川萧门可算是名声大噪的风流人物,偏又长得一模一样,更添趣谈。
黄衫书生必为从文善谋的兄长天霁,上前一步道:“我家主公在楼阁上恭候夫人多时,请夫人入内。”|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了。”便起身往楼中走去,在劫和蔺翟云随即跟上,被天隐和天阙拦住了,蔺翟云冷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此行他们多番将我们隔开,莫怪蔺翟云心有不满,神态已有动怒。
天隐天阙不答,倒是天霁深意地打量了蔺翟云好几眼。
同职之间必然会有比较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