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么多作甚;他自己又不上前;到时候怎么也带走了。”侯五低声说道。
正在行进的赵字营自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个队现在已经杀不到什么人了;他们只能看到敌人的后背;甚至连队列之中的弓手也已经停止了射箭;因为大部分流民都在射程之外奔跑溃逃;偶尔才有几个彻底绝望崩溃的;就那么坐在躺在地上;用虚弱无比的声音求饶;这样的目标又实在太浪费箭支。
跟在后面各处乡勇团练则是大幅度的展开;眼下也只有他们才能杀到流民;因为几千人的队伍;除了前面一千二百人之外;其余的都是展开到两翼;实在是太宽了;彼此拥挤;胡乱奔逃的流民根本没办法避开。
不过;即便是这些团练;也杀不到太多人了;流民们都在逃;没人会傻傻的过去拼命。
“进爷真是咱们徐州第一”
“……来时候还以为刀山火海;没曾想是这么一帮杂碎……”
“……要不是进爷带着;你以为能赢吗?”
已经有兴奋的议论声传来;那些抱着慨然赴义心态来的各处团练;徐州武夫;都是兴奋异常;几千人对几万人;事先每个人都以为会艰苦异常;谁也没想到居然打成这样简单的胜仗。
“鼓点不要乱;继续前进”赵进却没有那么激动;一直在出声叮嘱。
流民人海人浪;赵进倒是镇定;可身后的鼓手却有些激动;鼓点几次出错;连带着步伐跟着变乱;队伍都不怎么整齐。
赵字营就这么一路到达了护城河边上;这里真可以说得上是尸山血海;城墙下全是尸体;城砖上都已经变了颜色;上面全是血迹;那直通向城头的斜坡两边都是尸体和残肢断臂;这斜坡本身就是由尸体和泥土组成。
“什么这么香?”不知道谁念叨了一句;随即他反应了过来;哇哇大吐;这香味来自被滚油和滚水杀死的流民。
兴冲冲的各处援军终于安静了;但城头上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欢呼声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嚎啕大哭。
“徐州得救了”
“徐州平安了”
“老天爷保佑啊”
各种大喊;还有放声狂笑;放声大哭;每个人都在宣泄情绪;这样的狂喜让城下的援军也跟着激动了;忍不住舞动兵器向城头示意;赵进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整队向左转”
命令下达;赵字营本队第一排左侧第一人原地踏步;整个队伍向左转向;大部分的流民都在城墙的左侧;也就是朝北的方向。
“就这么转过来了?”
“直娘贼;这么转居然还没乱”
城头上大部分人只顾着欢呼;看城下这一切也不觉得如何;而趴在那里观看的王把总和梁把总却被震撼了;他们没想到赵字营居然能做出这样的队列变化;大明官军不是做不到这样;可能做到这样的都是第一等的精锐强军。
“据说戚爷爷的队伍能这般;可谁看过啊?”王把总喃喃说道。
实际上城下的赵字营本队转向之后;队列也有些歪斜;而混编两队已经不像样子了;可还保持着队伍模样;至于后面的那些义勇团练;就是一锅粥;只知道跟着闹哄哄的乱跑;好在前面有赵字营做遮挡;他们也不担心被人偷袭什么的。
“整队对齐队列”赵进下令;唢呐发令;鼓声急促;各队都是迅速的整理好阵型;弓手们也多少知道了点章法;在队列变化的时候都尽可能的躲在后面;此时则是贴在两翼。
“……传我号令;董冰峰率领马队将本阵身后的流民打散彻底赶走;其余各队继续向前;将流民向北赶”赵字营自己的弓手除了射箭之外;还有传令的职能。
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有弓手向着各处跑去;从开始接敌到现在;将近四百的骑马各队就一直跟在大队的后面;始终没有动手;本来骑马的这些人还以为自家是主力;可看到前面步队的战果就知道;即便是骑兵打头;也未必能这么好了;而且这人山人海的;几百骑兵又不是一块;很容易就失陷进去。
号令一来;一直憋着没动手的骑马各人都兴奋起来;吆喝连声;拿着兵器驱赶马匹跟着董冰峰和几个老骑兵一起转向。
赵字营这支援军是个巨大的尖头楔子;钉入城下的几万流民;到达城墙之后;以徐州城墙西面为边;将流民分成了两个部分;北边占了大半;南边则是少数。
来之前赵进就有计划;如果将流民彻底打散;那徐州乡野还是会遭殃;想要把流民尽可能的无害;那就将他们从城下向北边驱赶;北边是黄河;那边已经被流民糟蹋的破败;不用担心什么;而且黄河本身就是障碍;可以将他们逼在那里然后再行处置。
南边的那些流民本就在逃跑;根本不可能对抗一直积蓄力量没有动的马队骑兵;董冰峰他们要做的也很简单;那里人多;就驱动马匹冲向那里;将人群彻底的打散;向远处赶去。
赵进深吸了口气;却被尘土和刺鼻的味道弄得咳嗽了起来;尘土依旧飞扬;尽管夕阳西下;可穿着盔甲的赵进依旧闷热;盔甲的内衬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发令;击鼓;向前”赵进闷声说道。
凄厉的唢呐声响起;鼓声敲响;赵字营本队迈步前进;混编两队跟上;后面各队呐喊着跟上;前面的流民相距已经是百步开外;不是他们不想跑太远;而是几万人拥挤;即便是彼此踩踏厮杀;也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散开。
“大哥;咱们赢了吧?”边上的石满强开口说道;尽管因为头盔面甲的遮蔽;声音有些发闷;不过语气还是很轻松。
今天这战斗打的太顺了;凌晨出发;赶到后投入战斗;然后就是一路摧枯拉朽;面前没有任何的阻碍。
赵进目视着前方;一步步的前进;顿了顿才开口说道:“还没赢;你也听到禀报;也看到了那个直达城头的斜坡;如果流民真是一盘散沙怎么能打成这个样子;你看看城下死了多少人;要是饥民怕是早就散了……”
听到这话;石满强顿时沉默下来;参加过历次血战之后;石满强当然明白这能说明什么;这样的伤亡;连那些强悍的杆子都要溃散;流民们居然一直维持住;还弄出了这么一个泥土和血肉混杂的大斜坡;要不然就是这些流民足够的狂热强悍;可刚才接战的时候证明不是;要不然就是还没有打垮。
“大哥;你听到什么了吗?边上的刘勇突然说道。
喧哗、哭叫、呐喊甚至还有欢呼;脚步声、马蹄声、喊杀声;耳边的鼓声和铠甲碰撞声;想要听清什么声音很难;但刘勇不会妄言;赵进一愣;耳边的确听到了什么。
似乎前面的流民在齐声大喊什么;好像不是眼前这一盘散沙在喊;眼前这些流民好像跑的慢了……
“……弥勒……”耳边隐约飘来声音;的确有人在喊。
在赵字营视线内的流民越来越慢;已经有弓手瞧出了便宜;快步上前射箭;又是一片一片的人倒下。
“……弥勒……世……家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能听清;前面流民的脚步停止;已经能清楚的看见流民向着左右两侧分散;甚至还有人朝着赵字营的方向冲来。
护城河不太深;但也能淹死人;却有流民不管不顾的朝着护城河跳下去。
“定;定”赵进大喊;鼓声和唢呐声分别响起;大队还是朝前两步;然后刹住;弓手们已经在赵字营本队前聚集;兴奋的张弓搭箭;朝着前面的流民施射;那就是一群靶子。
“不要射”赵进大吼;身边的家丁也跟着大吼;吼了几声;弓手们都是诧异的回头。
“敌人就要出来了;对着敌人射”赵进又是大吼。
弓手们各个诧异;流民难道不是敌人吗?不过从跟着进入战场;总算习惯了赵进的发号施令;各个停下。
“张弓搭箭;快”赵进又是怒吼;麻烦来了
第一卷 第三百零八章 近战混战
这些弓手用得很不顺;各处聚齐本来就没什么规矩;现在要统一调度;实在是麻烦之极;从一开始接战;就打的太顺风顺水;这些弓手更是轻松;只躲在赵字营本队和混编两队的身后;根本没碰到什么困难;打到现在没有丝毫的紧张感;他这边怒吼;身边的家丁也跟着怒吼;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开始抽出箭支;而且刚才射箭没有节制;很多人的箭囊和箭壶里只剩下两三根箭
“弥勒现世;极乐家乡”“弥勒现世;极乐家乡”整齐的喊声清晰的传入耳中。
“流贼朝你们冲过来了;他们抬着好长的兵器;就快要到了”城头上的人声嘶力竭的大喊;尘土遮掩;流民嘈杂;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看清楚。
不管是赵字营还是城头的守军;都能感觉出这些流民的不同;没有那种狂热的呼喊;颂扬口号的声音很冷静;很有序。
城头看得更是清楚;和攻城时候不要命的一窝蜂不一样;现在前冲的流民各队更整齐;更有纪律;脚步也没有显出饥饿的虚浮;各个都很沉稳;次第有序;城头的欢呼沉寂下去;大家都是鸦雀无声;他们都在后怕和胆寒;如果流贼这股力量也用上;那么还真未必守得住。
“稳住;到跟前再射”赵进大吼;站在队列前面的弓手们已经开始不稳了;有人已经向后跑;有人已经开弓射箭。
“就要过来了”城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喊;赵进心里怒骂;眼前被弓手们挡着;自己居然要靠城头的叫喊来判断;这弓手的使用;自己太过想当然了
在这生死局势瞬时变幻的战场上;想当然就是自杀。
“阵如山;平矛”赵进大喝;唢呐急速的吹响;鼓声则是单调的节奏。
此时的徐州城下并不喧闹;已经有些安静;只剩下那有节奏的“弥勒现世;极乐家乡”
“阵如山”赵字营本队的家丁们也在大喊;混编两队的人们也在参差不齐的大喊;这并不是一个比喻形容;而是赵字营的口令;下达这个命令;所有人都是平矛前指;立正不动;军阵如山。
“弓手散开;散开”赵进能看出来弓手们惊慌失措;也不知道几个人此时能把箭射出去;不如让他们让开;自己好能做出及时的应对。
“大哥;让阵型散开;散开”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城墙上大喊;可赵进这个时候已经注意不到了。
自己还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赵进脑子里念头一闪而过;弓手狼狈四散;敌人距离已经几十步。
赵进终于看清了敌人;知道了这长兵器是什么;居然是一架架长梯;这梯子应该是为了攻城制造;两丈三丈的长度;用木材和树于捆扎;这长梯两边各有十余人;合力抬着梯子向前跑;一共十架长梯;就朝着赵字营的本队硬撞了进来。
在长梯背后;则是举着刀剑的“流民”;看起来也不是先前那样的一团散沙;也有队列和组织。
硬碰硬?还是让队伍散开?赵进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他生搬硬套长矛方阵的概念;想当然的以为弓手可以作为远程;却没想到没经过训练;和赵字营没有配合的弓手只能在顺风时候用;在这样的时刻反而有大害
“站定了;长矛不动”赵进大吼;他也站住不动;长矛指向前面。
队伍已经有了骚动;就连赵字营本队阵列也在乱;有的兵丁手中长矛不住颤抖;而混编两个队已经有人丢下长矛扭头跑了。
这个时候反倒是后面那些团练呼喝着涌上来;他们没有队形;自然可以闪避;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退的道理。
弓手并不是纯粹添乱;退到赵字营方队两侧的弓手心定了些;开始将剩余的箭射出去。抬着长梯的“流民”中箭倒下;可两边可有十几人抬着;倒下一两个人根本不会停止他的速度。
“稳住稳住”赵进大吼;几架长梯已经朝着赵字营的本队冲撞了过来;赵字营的九尺长矛刺中了抬着长梯的“流民”;不止一个“流民”被赵字营方队层层叠叠的长矛贯穿;可后面的抬梯子的“流民”依旧拼命的向前推。
有的木梯被前面倒下的“流民”带歪了方向;可也有的“木梯”就那么硬撞了进来。
在木梯冲进来的时候;本队的兵丁已经意识到无法硬抗;可队形紧密;正当中承受冲击的兵丁想要躲都无法跑开;
借着这推力;借着这个惯性;长梯撞入了方队之中;有赵字营的家丁被这长梯撞正;甲胄丝毫没有作用;整个前胸都被撞的凹陷了下去;口吐鲜血向后仰倒;赵字营的队形密实;前面一人被撞中;后面推力不停;第二排和后面兵丁虽然有前面的同伴阻挡;可依旧脚步踉跄;站立不稳;这方队已经无法维持住了;后面混编两队更是直接被撞散。
赵进很幸运;尽管旗鼓唢呐都在他身后;可冲来的“流民”长梯却没有指向他的;都是冲向方队的中央;或许没人觉得边缘的这位有什么重要。
在木梯撞到身边的那一刻;赵进手中的长矛已经急速刺出;直接洞穿了敌人的脖颈;抽回再次急刺;又是一人毙命。
赵进左侧的方队被撞乱;密集的队形开始变散;赵进也被身边的石满强撞了个趔趄;站稳身体;手中长矛再次向前刺出
撞向赵字营本队的木梯已经停住;抬着木梯的“流民”都被家丁们刺杀;这些冲锋的“流民”身体强壮有多少有些战斗的底子;但怎么可能挡得住长矛;有人抽出腰刀;却依旧无法奈何不断前刺的长矛。
只是这个时候;跟在长梯冲锋队伍后面的“流民”大队也是杀到;这个时候;赵字营的本队混乱没有阵型;混编两队散开;更不要说什么阵型。
赵字营的家丁对敌;并不是个人如何勇武出色;他们依靠阵列;彼此帮扶;这是他们的致胜之道;但一旦散开;他们也只是强壮的士兵;并不比对方的人多什么优势。
看着前面乌压压冲来的“流民”;没了阵型依靠的家丁们都有些心虚;有的人想要战斗;有的人想要逃跑;还有的不知所措;在这样的距离下;已经容不得他们的迟疑;敌人已经冲到跟前;混战开始了。
此时的赵进则变得扎眼了;他身后鲁大依旧高举血旗;这面旗帜现在脏污发黑;身后又有鼓手和唢呐号手;身上的铠甲和头盔也和常人不同;不管认得不认;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头目;杀了他肯定没错。
居然有十几个人围了过来;赵进平端长矛;矛尖好像是毒蛇的舌信;不住的刺出收回;矛尖前血花飞溅;一次刺出;就有一人毙命。
“跟我上;杀光他们”赵进大吼;他手中长矛虎虎生风;在这时候;二叔赵振兴传授的长矛武技;在这个时候有了最充分的发挥;没有一个人能冲进他长矛矛杆之内。
“跟老爷杀;杀光他们;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喊;傻在那里于什么”在赵进身后的鲁大扯着嗓子大吼;这鲁大的确是一根筋;别人在这个时候惊慌;或者会拿绑着血旗的长矛投入战斗;可鲁大只是按照赵进的吩咐;在他身后举着这块马血染红的包袱皮。
一个人大吼在这样的乱局中或许听不清;但两个人一起喊;四个人一起喊;那就不同;越来越多的人听到;赵字营的家丁们看到那血旗仍在;而且在每个人的前方;接着就看到自家老爷正在前面奋勇杀敌。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何况赵字营有纪律;平时的训练早就培养出来他们的意识;听从命令;何况这局面仅仅是挫折;仅仅有些混乱;还没倒崩溃的地步;想当年大家把杀入何家大院的僧兵赶出去;曾经面对养精蓄锐的骑兵冲锋;眼前这个又能怎么样
“杀”有人大声怒吼;挥舞着长矛刺过去;赵字营的家丁没有学过什么花哨的武技;他们只是每天都在训练;每天都在养精蓄锐;每天都在学习刺杀;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平时的训练;鼓足力气;手持长矛向前刺过去
石满强的紧邻赵进;他也没有被冲撞波及;队形一散开;石满强抓起长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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