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想到要炒曹操的鱿鱼,荀攸心里还是很郁闷的。他舍不得在曹操手下的这份工作,也不想让原本安稳又幸福的一生如此走入歧路。
可是事到如今,顾不得了。
荀攸一边在心里嘟嘟囔囔,一边把细软打成一个包袱,荀一猫在旁边咪咪叫,他拍了拍荀一猫的脑袋,让它安静些。
不在曹操这里干了,接下来要去投奔谁呢?
孙权?远在江东,得奔波几千里路,还得坐船跨越长江天堑,想想就觉得好生麻烦。何况东吴有短命传统,他怕染上这种怪异病毒。
刘备?这位倒是马上就要送上门来了,但是想想刘备在北方大地上的悲催命运,除了逃跑就是逃跑。荀攸最近流年不利RP降低,不能保证每次都有刘备那样的好运气,万一在跑路的过程中被乱军砍死,找谁诉冤去……
那么袁绍、公孙瓒、刘表?这些人早晚都要被曹操灭掉,投奔他们没有前途。
辽东太冷,巴蜀太偏,西凉风沙大,南蛮都是老虎大象好可怕。汉中倒是富饶,可那是兵家必争之地,到那里落脚,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人四面包围,来个瓮中捉鳖。
想来想去还是许都最好……
哎,好苦恼啊。荀攸两手抱头,绝望地趴在桌上:“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地……”
荀一猫在旁边动了动胡须,发出“咪”的一声。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走!
暂时找不到新主子,那么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乎,这天清晨,荀攸背上小包袱,戴上佩剑,找出小黄马,准备去仗剑走天涯。
出门的时候荀一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追上来一口咬住他的衣角,死活不肯松。荀攸无论怎样哄它、吓它都没有用,最后只得一狠心打了它两巴掌,好歹把衣服拽了出来。
他抬脚在前头走,荀一猫追在后头咪咪地乱叫,叫得李银也出来了,见荀攸这副打扮,惊奇地问道:“先生要去哪?”
“恩,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荀攸随口扯了个谎。心里有点不舍,李银也好,荀一猫也好,相处了这么久,都已可看做是他的亲人了。这一别,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带着他们走是不可能的,他自己都没有地方可去呢。
本来还想写封离别信给曹操,但是提起笔来却无一字可落,踌躇半天,干脆不写了。曹操知道他走,当然会猜到是什么原因,何必多此一举,浪费笔墨。
荀攸跨出了门。
刚一出门,就有无数柳絮扑面而来,沾了一身白绒。伸手想要拍打,旧的未曾拂去,又有更多新絮飘上衣袖眉间。
蓦地竟觉得眼眶发涩,眼中景象模糊,只看到满天满地飘飞的白。走一步慢似一步,也不知道这种被无形绳索牵绊的感觉,究竟有几分能掌控,几分已脱轨。
荀攸刻意想要避开熟人,便找了一条偏僻的道路走。
正骑马走着,却见前方的高楼中走出一人。认得面貌,是国舅董承。
荀攸是知道“衣带诏”那一段历史的。献帝把密诏缝在衣带里,赐给董承,董承接到密诏,便派出吉平,假借给曹操治病,在药里下毒,想要毒死曹操。最后当然是没成功,董承被曹操杀死,连他的女儿董贵妃也被绞死在宫里。
所以一见董承,精神便不由得绷紧。然而旋即又放松了,他都不准备在曹操手下干了,还担心这个干什么……
再说,按照历史来,就算不用他插手,曹操也是毫发无损的。
荀攸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继续向前走。
说是不用担心,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向董承那边瞟了几下,见董承向着右手方向走,心里终究有些起疑。上朝的路应该是往左边走才对。
荀攸勒住马,迟疑了好一会,终究还是一边吐槽着自己真是狗拿耗子,一边下了马,偷偷地跟了上去。
眼见董承转过两个墙角,在一处小胡同停下。荀攸连忙躲在墙壁后面。
悄悄探出头望去,只见一个仆从打扮的人快步走了过来,见到董承,先施一礼,然后把一个布囊般的东西递给了他。
接着两人低低交谈起来,荀攸用力伸长耳朵,也只听到零星的几个词,有什么“刘将军”,“动手”之类的。
只见董承频频点头,将那布囊接过,藏在袖中。
荀攸心下犯了嘀咕,刘将军是谁?刘这个姓太常见了,最出名的当然要数刘备,不过刘备现在还没有来到许都……
这么小心翼翼,是在策划什么对曹操不利的事么?
一时间,他升起一种回去警告曹操的冲动。
但是……都说了不干了……
哎,反正董承无非就是谋划着让吉平给曹操下药,就算没他荀攸,也是没有问题的。
没有……吧?
那边两人已经商议完了,仆从转身离开。董承也一转身,要从原路返回。
荀攸一时无处可藏,眼见董承就要发现自己,只得先一步跨出来,笑道:“董国舅,有礼了。”
董承吓了一跳,看清是荀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干咳一声道:“荀先生啊,真是巧啊。”
“哎,在下有要事急着出城,就不打扰国舅了,您请便。”荀攸不想和他斗心思,说了这句话,转身便走。并不管董承在身后的表情是如何错愕。
反正以后与这些人再无瓜葛了……
荀攸很快就出了城。
因为没有目标,只得信马由缰,走到哪里算是哪里。荀攸甚至琢磨着,到了无处可去的时候,就学着种种田,过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不过在这乱世中种田,天灾**的,饿死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忽然一阵人喊马嘶,大队人马席卷尘烟而来。
荀攸抬头看了一眼,正待无所谓地转过头去,忽然一震,又抬头认真地看了看。
旗上是个大大的“刘”字。
刘备?刘备来许都面圣了?
眨眼之间队伍已到面前,荀攸避开道路,侧脸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有三人,前面的一人浓眉大眼,白面短须,没穿铠甲。后面那两个身材魁梧,都穿着轻甲,外罩战袍,一个红脸,一个黑脸。
得,不用介绍都知道,刘备、关羽、张飞。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人跟在他们身边。穿一身深蓝色,身量不高,颇为清瘦。眉目间透出一股坚毅,而他抬眼看着许都城门的时候,神色森冷,耐人寻味。
这是谁?
若说是刘备手下的孙乾、简雍等人,似乎没有这人的气质……这种气质,让荀攸莫名地有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只有智算天下的主谋之士,才会露出这种姿态和神情。
哎,算了。这人是谁对他没有意义,他都准备回家种田了,还操心什么。
荀攸拨马准备继续走。
可是却听见那队伍里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道:“主公,前面就是许都了。我与曹操有旧怨不便进去,就在这里分别了。”
一个浑厚些的声音道:“公台保重。”
“主公请放心,按照我们之前商议,万无一失。”
……公台?陈宫?
荀攸愕然转过头去,只见一骑飞马从刘备军中驰出,马上那人,正是方才所见的陌生的谋士。
这个人是陈宫?
陈宫没有投奔吕布,却改投了刘备么?
荀攸觉得,事情好像复杂起来了……
之前一直不太把刘备当回事。因为虽然关羽张飞勇猛善战,刘备本人也很有头脑,但毕竟此时诸葛亮还没出场,刘备没有得用的谋士,对曹操能造成的威胁有限。
善武者,还当以谋略济之。没有谋略,说得难听些,就是一介匹夫。
但是现在,刘备手下多出来个陈宫!
陈宫对曹操了解很深,又有智慧,历史上的吕布对他的话时听时不听的,还好几次打得曹操落花流水。现在刘备善于纳谏,倘若对陈宫言听计从起来,曹操岂不是要吃大亏?
当初就应该把这家伙杀了的……
陈宫来到许都又不进去,是想耍什么花样?
荀攸一边想着,手上不知不觉地拨转马头,追着陈宫跑了出去。
真是个劳碌命!荀攸对自己万般唾弃。
第 38 章
陈宫在前面一路紧走,荀攸在后面一路追赶。却又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地吊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荀攸打马跑得一身汗,全身颠簸得酸疼,不知道这是要往哪里走,也不知道照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还没等探出陈宫有什么阴谋,就要被饿死了。
好饿……早上光想着出走的事,没吃什么东西。也没有准备干粮,以为只要带上钱在路上买东西吃就好了。现在这一路追下来,觉得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都追到这个分上了,总不好半途而废。荀攸咬了咬牙,继续追。
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到处都是柳絮,几番钻进鼻孔,弄得痒痒的,想要打喷嚏,却又强行忍住,生怕被前面的陈宫发现。荀攸烦躁地倒出一只手来,把脸上沾着的柳絮弄掉。
飞絮恼人啊。
透过重重柳絮林木,看见前面的陈宫终于停了下来。
荀攸也连忙勒住马,找了个草丛藏住身子。
远远望着陈宫下了马,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揭开布囊,拿出一个烧饼。
……
荀攸顿感悲催从生,好饿啊!他也想啃烧饼啊!能不能掉下一个来砸他头上啊!
陈宫三下五除二啃完了一个烧饼,又掏出另一个烧饼……
荀攸望向苍天,把圆圆的太阳想象成烧饼。
终于啃完了第三个烧饼,陈宫拿出水袋来喝了几口。抹了抹嘴,忽然说道:“阁下跟了这么久,何不出来喝口水呢?”
荀攸看了看左右,没人。
陈宫又笑道:“不要藏了,跟了一路,到底有什么话说,还请现身吧。”
荀攸终于确定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行踪已被发现,只得硬着头皮从草丛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拱手道:“失敬了。”
陈宫摆了个“请”的姿势。荀攸迈步走上来。
陈宫一扬手,水袋飞了过去。
“多谢。”陈宫一举一动颇有侠气,荀攸便不与之客套,一把接住水袋,拔开塞子,仰头便饮。
清冽的水滋润着喉咙,脑中却是凝神戒备。陈宫与他是敌对……恩,也不能算是敌对了,他都已经不干了么。
喝完了水,陈宫接过水袋,将塞子塞紧,一边便说道:“请教阁下姓名。”
“姓萧,名白。”觉得不能说真名,荀攸用了前世的名字。
“唔,萧先生为何跟踪于我?”
荀攸很淡定地回答:“因见先生风采不俗,妄想攀个交情,所以冒昧跟从。”
“哦?”陈宫朗声大笑:“荀公达之名,天下谁人不知?既有共饮之缘,还要相欺,是瞧不起陈某么?”
……原来你认识我?认识你不早说,非得看我出洋相吗?
荀攸心中吐槽,脸上却不露窘迫之色,仍是平静地道:“见笑了。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公台既至许都,为何过门不入?”
陈宫将水袋丢上马背,转过头来看着荀攸:“我与曹丞相有隙,见面尴尬。”
“哦?那么公台跑出二百多里地,又是要寻什么呢?”
话音未落,忽然不远处尘烟迭起。荀攸抬目望去,脸色微变。
看这烟尘,似是有大队人马到来了。
莫非是陈宫要联络的人?
陈宫也瞥见那阵尘烟,却不在意,看着荀攸,不答反问道:“荀公达,你是汉臣,还是曹臣?”
荀攸一挑眉:“汉臣如何,曹臣又如何?”
“若是汉臣,前面的两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若是曹臣……”陈宫探向腰间的手猛地一挥,“锵”地一声,拔剑出鞘。“今日这三尺黄土,便是阁下埋骨之地!”
汉臣还是曹臣,这个问题在荀攸看来毫无意义。因为大汉朝并不姓刘,而是跟着掌权者的姓的,掌权者姓董,汉朝就姓董,掌权者姓曹,汉朝就姓曹。
汉朝都姓曹了,汉臣不就是曹臣么?
但是陈宫问出的这句话,却显然大有意义。荀攸苦笑道:“如果我说我刚刚辞职了,你会相信吗?”
“辞职?”陈宫略一错愕,决定不理这话头,冷哼道:“你既助曹贼,敢孤身犯险,少不得成全了你。”
长剑猛抬,阳光裹挟柳絮,在剑上一阵乱舞。
荀攸发现,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那就是这个年代的武士和文人,并不是严格区分的。
固然有只会杀人斩头的武将,但也有读书懂礼的儒将。谋士也同理,固然有荀攸这样几乎不会武的谋士,但也有一些谋士,拿得起笔,举得起剑,既能千里决胜,也能十步溅血。
陈宫显然就是这一类。
陈宫杀机一现,剑势毫不留情,出招快而狠毒,直奔着荀攸的咽喉而来。
荀攸心中唤娘,这可太不公平,为什么陈宫就是文武全能,他就只剩下剑口下逃命的份儿。
剑光迫近!
不及转身,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快步后退。口中一声急促的呼哨,小黄马听到主人召唤,长嘶一声跑来,想要与他汇合。
但是来不及了!
陈宫就算武艺不甚高明,也比荀攸这个一窍不通的好很多。眨眼间剑尖已经递到咽下,荀攸吓得用力向后仰去,脚下站不稳,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眼见剑光扑面而来,荀攸几乎要失声惊叫,忽然一个声音在远处喝道:“住手!”
剑尖以毫厘之差停在鼻尖。
荀攸吓得一身冷汗,心说原来一句“住手”就能好使,早知道他也喊一声“住手”了,说不定就能多活一会儿啊!
但一转头,他才知道,原来起效果的并不是那两个字,而是来人手中的利器。
来人长袖飘摇,衣摆及地,十足文人装扮,但手中挽一支长弓,弓开如月,利箭上弦,气势汹汹,箭尖直指陈宫。
柳絮翻飞,席卷他周身,他握弓的手却是稳如泰山,眼神犀利,杀气盈满双眸。
口中冷冷道:“公台再进一步,休怪我弓箭无情。”
荀攸脱口而出:“子阳?”
来人竟是刘晔。
刘晔微一点头算是招呼,眼神并不离开陈宫。说道:“公达且退后。”
荀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缓慢后退。陈宫剑尖却随之欺进,喝道:“站住!你想试试是我的剑快,还是他的箭快?”
荀攸只得又停住脚。
“放了他,我可以放你走。”刘晔喝道。
陈宫冷道:“既然这么有自信,你可以试试先杀了我。”
我说……这是个什么情况啊?文人难道不应该是挥挥衣袖喝喝茶讨论讨论时局吗,搞得这么杀气腾腾的是想拍武侠电影吗……
陈宫不肯放人,刘晔又不敢动箭,双方一时成僵持之局。
这时腾起的尘烟愈来愈近,似是有大队人马前来。眼见陈宫从容不迫的模样,来者八成与他有关系。
再拖下去,荀攸和刘晔两人,都将有性命之虞。
刘晔忽然道:“小心!”
荀攸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只觉得一道劲风扫过,吓得本能地向后一仰。接着就听“当”的一声,威胁着自己的长剑落地。
陈宫握箭的右手已经中了一箭,另一手捂住伤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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