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药课教授语声平淡,也没有任何直接的严厉的指责,然而听到德拉科·马尔福耳里却只觉得心惊肉跳。“我会努力维护、绝不玷污马尔福家的名誉……我是说,如果父亲、教父允许再多一点时间,我一定竭尽全力——发誓不会让格兰杰甚至哈利·波特抢走课堂上任何一次风头。”
意识到十一岁男孩的惊惶,斯内普在心中轻轻叹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教子的优秀,但是哈利·波特和赫敏·格兰杰以他们的勤奋以及本身天赋的出色,成为这一届一年级新生中最耀眼的存在,这也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尤其考虑到他们接触魔法世界时间的短暂,这种出色就显得更加难得。而这样同龄人的存在给德拉科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特别是他还从来没有尝到过即使竭尽努力也依然逊色他人一筹的无力和挫败——“同学之间,学习上的竞争是不可避免,同时也十分必要的。”他稍稍放缓和了表情,“但你必须首先认识到自己和对方的优劣短长,喜好和善于的方面。针锋相对,盲目的比试竞争是没有意义的。而懂得向他人学习,取长补短,才有助于你自身的提高。”
“是的,教授……教父。”德拉科也放松下来,他顺从地在斯内普召唤来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格兰杰和波特都很优秀。这两个月来我经常和他们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写作业。我必须承认他们给了我很多启发。”铂金头发的男孩微微侧着头想了一想,“格兰杰在理解和记忆新东西方面特别快,而波特总是能掌握那些咒语,哪怕其实并不了解它们到底是如何作用的。他们很认真也很好奇,喜欢追问……有时候简直叫人感觉透不过气来。”
“那是因为你自己知道得不够多不够深入,对那些应该了解的掌握得不牢固。”
斯内普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评论让德拉科面孔微微泛红。“是的,教父,所以这督促我更加努力看书学习。”他说,“而且,给隆巴顿讲解魔药和示范咒语也有利于知识的复习巩固。”
魔药课教授顿时挑高了眉:“隆巴顿?”他假笑着,“我假设你不是真的在辅导这个格兰芬多?他在魔药方面的天分甚至还不如高尔和克拉布,而就我所知,你对自己的斯莱特林同学兼从小的玩伴并没有表现出足够多的耐心。”
德拉科低头,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莫名其妙多说了这一句。“因为文森特和格里高利都只想得到作业的答案而已。”他随即又补充道,“而我无法容忍格兰杰或是波特的一知半解——让他们就这样给隆巴顿讲解习题,我认为是对魔药这门精深高妙的学问的侮辱。”
这一次斯内普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但这笑容随即就被敛去,魔药课教授显出严肃的表情,“德拉科,你和哈利·波特相处愉快,和他的那些格兰芬多们也建立了总体和睦的关系,尽管在面对韦斯莱的时候依然冲动幼稚……去除了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在一年级身上看到那种最典型的学院对质。”
斯内普平静地表述着,德拉科在那两道目光下显得微微不安,但还是努力维持自幼便教导的礼仪风度。
“德拉科,我不知道这是否你父亲的要求,或者单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选择哈利·波特,与他——打败了‘那个人’的孩子、一个格兰芬多——成为朋友。在你父亲这也许是相当划得来的投资,而在你这同样是一种荣耀、一种出风头、一种显示你高出其他人的方式……不要对我说你并没有这样想。”
铂金头发的男孩点头,垂下眼,感觉脸上开始微微发烫。
“事实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感觉羞愧,而且我也不认为这有任何好羞愧的。”斯内普冷笑着,锐利的目光似乎直接从男孩的灰色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需要我再次说明?我们是斯莱特林。你主动接近波特,和他做朋友,甚至与他的那些格兰芬多也都交好,这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任何不对。但是德拉科,我想要提醒你的,也就是这一点——我们是斯莱特林,而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到底是不一样的,对于友情的看法、友人间往来相处的模式、一旦发生问题矛盾解决处理的手段……这些都完全不同。”
“有什么不同,教父?”一年级的斯莱特林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显露出少见的大胆和坦率。“《霍格沃兹,一段校史》上不是说,格兰芬多热情勇敢,能为朋友两肋插刀,甚至无所谓牺牲自己;而斯莱特林的友谊虽然难以获得,可是一旦得到斯莱特林真正的友谊,他们也可以为朋友付出一切不是吗?”
男孩的反问,让西弗勒斯·斯内普猛然怔住了:他当然知道《霍格沃兹,一段校史》上的这些描述,甚至可以相当精确地指出它们都出现在哪些章节。他也知道因为哈利·格林德沃·佩弗利尔魔法实践课的分组要求,霍格沃兹的学生们正在慢慢尝试着跨越不同学院之间那些壁垒,缓和那些由来已久、几乎习以为常的紧张对立。但是,他仍然无法想象自己的教子、马尔福家的继承人,以这样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去评价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无论他心中是否清楚地知道,说出这样话语的德拉科·马尔福不过刚刚进入霍格沃兹两个月,而且,到底还是天真单纯,从没有经历过人生风浪、艰险磨练的十一岁孩童。
德拉科·马尔福——十年前那场战争结束、黑魔王暂告失败后成长起来的孩子,没有经历过任何真正的黑暗、恐怖,他们在父母格外的珍视爱护中成长;无论战争在他们的上一辈的身体、内心烙印下何等深刻的伤疤,他们头顶的天空总是晴朗而没有阴霾。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黑暗、真正的危险,距离他们有多么迫近。
黑色的眼睛越发幽暗深沉,西弗勒斯·斯内普凝视着铂金头发的教子——男孩甚至还在认真等待他的回答。
“你今天的行动草率,德拉科·马尔福。仅仅是运气你们才没有遭受到大的伤害。在巨怪闯入城堡的时候还四处乱走乱逛……即使真的是出于对格兰杰的关心,你也完全有办法通知学校的教师,至少,通知我,而不是由你们几个一年级自己去寻找她、面对可能的危险。身为一个斯莱特林,却被格兰芬多的鲁莽、自负和愚蠢所带领——这一点我绝对不能原谅!而如果这就是她真实的水平,我甚至怀疑你是否真的具备评价好坏优劣、选择自己友人的眼光——”
“可是西弗勒斯,格兰杰并不鲁莽,也没有自负,更不愚蠢!”德拉科忍不住反驳,“她并没有自己跑去找巨怪——她只是为了掩护别人……她为了我们才那样说!”
“什么意思,马尔福?”
“她说都是因为她——这没有错。我们确实是因为担心她不知道城堡里闯进了巨怪才想去图书馆那边找她。而且从后来的遭遇,时间上她也非常可能一个人撞见巨怪。但是,她没有自己跑去找巨怪——她只是在书本里读到过有关巨怪的知识而已,从来没有想过靠这些知识去挑战它们;在我们找到她之前,她甚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斯内普挑高了眉头,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脸上不露出惊诧的表情:“都是因为我——我在书里读到过巨怪,我认为我对它们很了解……”赫敏·格兰杰当时这样说,“哈利他们来找我……如果没有他们,我一个人遇见它现在就死定了——他们来不及去找人,我跟巨怪走了个面对面。”他意识到这个一年级的格兰芬多女巫玩了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用一句“我认为我对它们很了解”成功地误导了三位教师。单纯从语言运用方面,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格兰芬多可能掌握和娴熟运用的技巧,而完全像是一个斯莱特林……
“我也这么觉得,教父。”
德拉科·马尔福的附和让他意识到自己居然把话说出了口,铂金头发的男孩显然对此感到高兴。“刚开始只是有点奇怪……别扭,可是后来越想越觉得巧妙——麦格教授只扣了她一个人的分数,但同时还给我们都加了分。如果把事情都照实说出来,不但麦格教授会对韦斯莱非常生气,很可能还会扣他们下午逃课、迟到的分数呢……”
魔药课教授的假笑让兴奋的男孩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能露出讨好和恳求的笑容:“不,教父,求你……西弗勒斯……”
“我对处理格兰芬多乃至全部四个学院学生天生的嫉贤妒能没有兴趣。”斯内普用锐利的一眼压制住德拉科任何可能的激动反应。“这种事情除非自行处理妥当,否则永远都会成为问题。格兰杰或许是个失败的案例,而我不希望在斯莱特林看到任何类似的事情发生。”
“我向您保证这一点,教授。”
“很好,马尔福先生。”魔药课教授稍稍点一下头,“现在回到你的宿舍去。如果遇到费尔奇,告诉他是我找你谈话。”
“是的,教授。晚安,教父。”
望着从自己房间轻快地走出去的德拉科·马尔福的背影,斯内普并不十分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向来的教养,谈了话放下心中事情的男孩会一路连蹦带跳地离开。他对这个假想的情景微微弯了弯嘴角,但随即恢复了最严肃的表情。抽出魔杖,斯内普熟练异常地在房间放下一系列静音咒、防御咒、防打扰咒和保护咒,然后才在沙发里小心地挪动一下坐姿,伸手撩开长袍下摆,露出被盖住的小腿来。
左腿的裤管已经被挽起,斯内普仔细检查一遍小腿上那个两英寸长,两边皮肉翻起,同时泛出点点荧蓝光芒的伤口,咬一咬牙,拿起沙发旁边茶几上那瓶威士忌,将酒水来回浇上伤口——伤口的皮肉瞬间像是被火焰炙烤一样,迅速地发红、发黑,并从伤口中流出淡黄色的脓浆来……他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呻吟出声。
那条该死的狗……但是,鲁伯斯·海格不可能给它的牙齿和爪子涂上毒药。
而且海格的地狱三头犬牙齿咬得断最坚硬的铁链,对普通的毛皮或植物纤维却无可奈何,能够了解这一点的巫师显然不会在霍格沃兹以外。
这两点可以说明,暂时、至少今晚,城堡里发生的事情与从阿兹卡班越狱的小天狼星布莱克没有直接关联。
斯内普轻轻叹一口气:这并没有减少他的担忧。事实上,情况正变得越来越不利。
“西弗勒斯。”壁炉里突然蹿起绿色的火苗,阿不思·邓布利多的面容出现在火焰里。“马上到
我的办公室来。”
他点头,迅速处理完伤口,然后通过壁炉进入到校长室。
“哈利……佩弗利尔教授送来的信息,葛雷特巴赫先生证实,魔法部在今天晚上七点半左右发现越狱在逃的布莱克的踪迹——距离霍格莫德三十英里。”
48…2
“这不可能,莱因哈特。”
贝波镇、白玉兰大街33号,格林德沃宅邸。
看着受邀参加万圣节晚宴的卢修斯·马尔福夫妇登上马车并目送他们离去,哈利·格林德沃·佩弗利尔返回主宅的小客厅,在踏入客厅门的同时就向金发蓝眸的好友说道。
因为是到达英国后首次在自己的私人宅邸举行正式的晚宴,哈利·佩弗利尔非常罪邋遢的大黑狗,叼着几份报纸在自己身边无比轻快地行走;看到神秘事务司中与多洛霍夫激战,同时还不忘大声夸奖自己“干得漂亮”的神采飞扬的凤凰社成员——
喜悦、悲伤、酸楚、痛苦……他的教父留下了太多、太深刻的印记在他的生命里。但与此同时,也留下太少的东西让这个世界真正看清和记忆:十六岁的家门逆子、二十岁的光明叛徒、三十岁的罪恶囚犯,直到三十五岁去世,仍然顶着在逃的食死徒首领之名被魔法部通缉——西里斯·布莱克的一生,似乎被打上了“黑暗”和“反叛”的标记,让人们再不愿耐心去查看标记以外的东西。
可笑,也讽刺的是,这两重标记的本身截然对立。同时拥有两者意味着永远达不到“绝对忠诚”所要求的纯粹。在众人眼里他是“被分到格兰芬多的布莱克”,远胜于“出自布莱克家族的格兰芬多”——所以当初邓布利多默许詹姆·波特更换他们夫妇的保密人,因为西里斯从本源上,不曾割断也无法割断与布莱克家族的联系。尽管,对于布莱克家族,西里斯从来没有符合过它的要求,也从来没有尽到身为一个布莱克、对于守护家族应尽的义务:雷古勒斯代替了他,承担起原属于家族长子的职责。当西里斯公然脱离家族,并旗帜鲜明地反对伏地魔,使得布莱克家族必须以最干脆最不含糊的方式表明自身的立场和态度的时候,向来软弱、怯懦、卑微的雷古勒斯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和退缩,顺从黑魔王的召唤,接受伏地魔的命令,使整个家族不在顷刻间覆亡。而当看清楚伏地魔真正面目,他又竭尽所能探察出海边洞穴中的秘密,最终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偷走并试图销毁黑魔王最看重和不可遗失的东西——斯莱特林的挂坠盒,汤姆·马沃罗·里德尔的魂器。
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R。A。B。在那个最黑暗的时代,他以最大的勇气挑战了伏地魔,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独自一人与世界上最肮脏恐怖的秘密战斗抗争,直到为此失去生命。他是布莱克家族向黑暗奉献的牺牲品,但同时,他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人生的道路——在人们与伏地魔抗争的漫长岁月,他当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牺牲的人;但毫无疑问,雷古勒斯·布莱克,是与阿不思·邓布利多、西弗勒斯·斯内普还有众多为了更好的生活奉献出生命的凤凰社成员一样,心向光明的殉道者。
然而,一切事实都被重重掩盖。在兄长西里斯·布莱克眼里,雷古勒斯永远都只是一个性情软弱,只知道服从父母,追随伏地魔的“傻瓜弟弟”。西里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无可选择,为了布莱克家族、为了父母亲人不得不接受成为食死徒的命运。
而这就是一切的症结——西里斯·布莱克头脑里从没有打入“家族”或是“家庭”的概念。他从来没有意愿守护或是延续布莱克家族,也从不真心体贴父母家人的意愿。从他宣布离开家那一天起,波特取代布莱克成为他情感上的依靠;但西里斯和詹姆·波特、莱姆斯·卢平,还有后来嫁给詹姆的莉莉·伊万斯,他们到底只是亲密如家人的好友。担任哈利·波特的教父,使他与波特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一家人”,然而他始终不曾真正了解身为教父……身为父亲的职责。所以,在十年前悲剧发生后,他才轻易地放弃了对诬蔑的辩驳,忘记了他的教子,在阿兹卡班度过整整十年的光阴。
那么,这是埋怨……吗?“曾经的”哈利·波特,此刻的哈利·格林德沃·佩弗利尔在内心苦笑。他曾经用三十年来回想追忆拥有西里斯·布莱克的那短暂的两年时光;得知能够离开德思礼家,和教父一起生活是他生命中最完美的半个小时,至今仍是他记忆中最宝贵的珍藏。但一次次的回想追忆……也让他看清楚了许多并非真正想要看清的事情。
西里斯……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自幼的缺失,“家庭”在自己的心中永远占据最特殊的地位;而当来到此世,这种对家庭的感情更被狄休斯·格林德沃培养、演化为对格林德沃家族强烈的认同与归属感,最终转化成本能一般的忠诚。“我是一个格林德沃”,不仅是在名字中间增加一串字符,更是用情感在灵魂中烙下印记。
而西里斯,当他要抛弃掉布莱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