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初蕊那边如何,七小姐能够醒转,沈菊年心里也算放下一块大石了。
等萧娉婷身子好一些,她就回家……
沈菊年执扇的手顿了顿,忽地想起,待回了家,便要与郭大路成亲了。
“菊年,菊年。”瑞娘喘着气跑来,“二爷让你去一趟,就在二奶奶屋里。”
沈菊年压下心头的不安,勉强笑了笑,把扇子交给瑞娘,便起身往二奶奶屋里赶去。
她虽说不是萧府的下人,理论上同他们平等,但在那些人眼里,她还是个可以呼来喝去的丫鬟吧。她倒也不大介意,别人如何想的,她介意也没有用。
到了二奶奶屋里,才知道二奶奶已经醒转过来了,到底是大人的身子骨强些。老太太,二爷,四少爷也都在。
沈菊年不卑不亢地点了个头问安,二奶奶抬了抬眼皮,见是沈菊年,便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说话的还是二爷。“菊年,听说是你将李先生请来的?”
沈菊年莫名地点了点头。
二爷又说:“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我们萧府的恩人了。你与娉婷感情深厚,又是老太太老家的人,我和老太太商量了,认你做个义女,以后便在府里住下,和娉婷一起,你看可好?”
老太太笑呵呵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看菊年这孩子聪明伶俐,和小七儿感情又好,你看,小七儿病着都喊着她的名字。以后她们就姐妹相称了!”
这在他们看来,是莫大的恩典了。
但是沈菊年却笑了笑,说:“多谢老太太、二爷、二奶奶恩典。为二奶奶和七小姐解毒的是先生,菊年不敢居功。七小姐待菊年宽厚,菊年回报也是应该。但菊年在安州有家,待七小姐身体好转,菊年便该回家了,恕菊年不能在萧府久居。”
二爷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没料到会被沈菊年拒绝,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
二奶奶抬眼看她,心里也觉得,自己过往是不是小瞧了她?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所求过大,他们还满足不了她?
人在揣度别人时,总免不了以己度人。
沈菊年笑得坦荡,也不去猜测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菊年,你今年也十五了吧。”二奶奶轻声温言,好像之前没有打过她二十鞭。
沈菊年点头说是。
“女子十五也该嫁人了,你不如在这里住下,我也给你寻个好人家?”
乡下的女子,莫不挤破头想嫁到城里,更何况是金陵这样的天子脚下,繁华之地。二奶奶也知道,虽说李群向她讨了沈菊年,但二人并无那层关系。而在金陵,若有她二奶奶做媒,沈菊年定然能嫁个好人家。难得萧娉婷第一次有了知心之人,这人也是真心对她好,二奶奶自然要想办法把她留下了,一来跟萧娉婷做伴,二来,出了事,她隐约相信,沈菊年会护着她。
沈菊年脸上飘过一朵红晕,低声道:“谢二奶奶好意,菊年在老家已订了亲……”
萧锦琪眼神一动,轻飘飘在她脸上转过。
话说到这份上,二爷也不能再说什么了,说了两句感谢,便让沈菊年离开了。
人家什么都不图,这反而让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菊年出了屋,没走多远,便见树下站了个人,脚下一转,往那边走去。
“小师叔。”沈菊年笑望着他,“这次多谢你了。”
李群轻轻摇了摇头,“我以为是你出事了。”
沈菊年低下头,摩挲着太极坠,也不知说什么好。雪止天晴,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两人之间淡淡的静谧。
“嗯……你是怎么过来的?”沈菊年问道,卸下心中大石,也忍不住微扬起嘴角,开玩笑道:“御剑飞行?”
“骑马。”李群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些时日。”
沈菊年心里一动,“可是宁王叛乱?”
李群点点头,“战火蔓延,宁王蓄势已久,早晚会攻到金陵,而安州是必取之地,你不如随我回云都门,待战事消停,再回来。”
沈菊年思考片刻,答道:“小师叔所言极是,但我仍须与家里人商量,而且七小姐尚未病愈……依你看,宁王叛军还有多久会打到金陵?”
宁王是马上枭雄,军中威望极高,新皇刚刚登基,一时之间应对不及,节节败退。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行军打仗,不只是战场问题,朝中毒瘤太多,随时可能致命。李群虽不理世事,但这些多少都是知道的。
“待七小姐醒来,我便回安州。小师叔,谢谢你了。”沈菊年与他边走边说。
李群垂下眼睑,“我既是你师叔,帮你也是应该,何须言谢。”
沈菊年淡淡一笑,“我还以为,修道之人,都会御剑除妖。”
“那是神话了。所谓渡劫成仙,多半是传说而已,入门清修,至多是益寿延年。云都门中弟子虽然武艺高强,但修的是清静无为,与世无争,极少在江湖中走动。”
沈菊年举起太极坠,“那这个又是什么?为什么你能感觉到?”
李群看着她手中的太极坠,眼神一柔,“是子母蛊。你手中的是子蛊,我手中有母蛊,子蛊若有异动,母蛊便会知晓,无论相隔千里万里,都能感觉到。”
子母蛊本是慈母为知晓游子在外行踪所养,经后人不断试炼,衍生了其他效用,譬如阴阳蛊、雌雄蛊。
蛊能害人,亦能救人。天下万物,莫不如是,存乎者,心矣。
这段时间金陵人心惶惶,出入不易,李群打算等沈菊年一同离开,便在萧府住下了。这一次却不是当西席,而是座上贵宾,但下人还是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先生。
萧娉婷如李群所说,日落之前便醒转过来,只是人虚弱得紧,连话也说不清楚,但眼神清明了,让沈菊年喂了一点粥,又握着她的手昏昏沉沉睡去,睡着了也不松开。老太太那边来了话,说是希望沈菊年能陪陪七小姐。
沈菊年褪了外衣,便同她一张床睡了,原先的两个丫鬟则在外间伺候着。萧娉婷夜里又醒来了一次,沈菊年起身为她倒了水,不小心吵醒了外间的丫鬟,那人慌慌张张地要爬起来伺候,沈菊年淡笑着摆摆手,让她躺下歇息,自己便能照顾好萧娉婷。
到了第二天正午,萧娉婷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胃口也好了一些,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群号过脉,说是再喝两帖药便可以清尽余毒了。沈菊年送他离开,回来时便见萧娉婷一脸迷茫地望着自己。“菊年,发生什么事了?先生怎么回来了?”
沈菊年将蛊毒的事同她一说,略去了太极坠不提。
萧娉婷脸色微变,“那爹知道了吗?”
沈菊年摇摇头,“还不清楚。今天一大早二爷就出门了,初蕊还被关在柴房,可能会等二奶奶起来再做处置。”
这件事,让二奶奶知道是无妨,但让二爷知道,父女之间难免就会生出嫌隙。萧娉婷如今对二爷说不上父女情深,但总归是一家人,若因为初蕊而父女失和,到底不是一件好事。
丫鬟在外间说道:“七小姐,四少爷来看您了。”
萧娉婷道:“快请他进来。”
沈菊年便要退下,却被萧娉婷拉住了手。“菊年,你我如姐妹一般,又有什么事不能让你知道?”
沈菊年心情有些复杂,她固然心里为萧娉婷着想,希望她好,但大宅门里这许多事,她自觉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正在这时,萧锦琪走了进来,带来了些许寒意。
“四哥。”萧娉婷对他笑了笑。家里的兄弟姐妹中,他们还算同胞同心,萧婉茹虽也与他们同母所生,但心眼却少了些,没他们看得多,想得复杂。而这兄妹俩,往往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的意思。
“初蕊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你不必担心。”萧锦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七妹,我若是你,便不会这么做。”
萧娉婷一怔,“你觉得我不该对付初蕊?”
“不。”萧锦琪轻轻摇头,“你不该留下祸根。初蕊是个蠢人,但蠢人做起蠢事更可怕。”
一个神智失常的人,是无法以常理揣度的。二奶奶和七小姐的死对她来说没有好处,但恨极了萧府,她只求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沈菊年眼睛望着流苏,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你杀了初蕊?”萧娉婷皱眉,“还是毒哑她?”
“这件事,你不用知晓,让一个人说不出话的方法有很多种。”萧锦琪淡淡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好好养病,过了年便及笄了,以后做事情先三思。”
萧娉婷知道他是在帮自己,原以为四哥冷情,但病后见人心,那些表面上热络的,有几人能比得上眼前二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萧娉婷微笑道:“四哥,我知道了。”
女子过了十三,便能出嫁了,若不是皇帝驾崩,宁王叛乱,或许还逃不过入宫这一环。想到此节,萧娉婷抬头望向沈菊年:“菊年,我梦中隐约听见你说要请我吃喜酒,可有这回事?”
“啊?”沈菊年从流苏上移开眼,不小心扫到萧锦言望来的眼神,蓦地一慌,“什么?”
第二十三章 窃窃私语
萧娉婷见她脸上微红,似有些窘迫,心里一乐,笑着重复了一遍,“你要成亲了,是吗?若不是先皇驾崩,我四哥这时也该成家了。”
沈菊年不知怎么会扯到这件事上来,只有诺诺应了两声,“是啊,婚事订了,等回乡便办……”人人都问她这事,如今萧府上大概是人尽皆知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像你上次对我说的那样吗?”萧娉婷好奇问道,只当萧锦琪不存在了。
沈菊年却不能如她那般,便只有含糊地说了句“老实”“可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娉婷笑嘻嘻地看着她,不免也想起自家的事。
“婉茹姐姐过了年也十七了,若今次的选秀取消,轮到下次,她的年龄就太大了,不知娘有什么打算。”萧娉婷竟像个小大人似的感慨起来。
萧锦琪、萧婉茹、萧娉婷三人同胞所生,自然对彼此的事关心一些,也是年纪还小,若到了二爷他们那般年纪,心里各自有两把算盘,也不会如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了。
萧锦琪道:“这事何须你担心,爹娘自有计较。”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萧锦琪稍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沈菊年送了他出去,转过身,便见萧娉婷饶有兴味地打量她。
“怎么了?”沈菊年笑了笑,坐回床沿。
“虽不及四哥了解我,但我到底还是了解我四哥的。菊年,你对先生无意,难道对我四哥也没有心吗?”
沈菊年莫名其妙地怔了半晌……为何七小姐的逻辑这么让人捉摸不定?她和四少爷有什么关系吗?
答案是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七小姐,菊年和四少爷……好像没有关系吧……”他是萧府的四少爷,她不过是个农家女,还曾经在萧府当过婢女。这年头讲究门当户对,他们两个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她虽家境贫寒,但好歹也是清白人家出身,不至于给人做妾。
“我听瑞娘说,娘有意给你说门亲事,你若嫁给我哥哥,我们便能一直在一起了。”萧娉婷拉着她的手,温言道,“好菊年,没有你在身边,我真不快活。”
旁人不如菊年这般知冷知热,也不如她贴心贴意。菊年在时没有感觉,少了她才发现什么都不对。世上很多事物都是这般,最普通最朴实最平凡,却离不得,少不了。
沈菊年听她孩子气的话,忍不住轻笑出来。
“七小姐,这事哪有这么简单?二奶奶就算给菊年说亲,也不过是总管、掌柜一类的人物,有些金钱权势,却还是个下人。四少爷是主子,他的妻子定然是康家小姐那样的人物。菊年进了萧府,还是只能为妾为婢。娶妻才称娶,为妾,那只是纳了。难道七小姐希望菊年落得初蕊那样的下场?”
萧娉婷怔了怔,随即撇撇嘴,“菊年,你和她不一样。四哥这人目下无尘,目中无人,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兴许他对你有心。”
心,值几斤几两?
少爷的心,又值几两几钱?
沈菊年轻笑着摇摇头,不再回话。道不同,多说也是无益。她要什么样的生活,自己知道,也从不犹豫,莫说是四少爷,便是……便是他,她也不曾改过心思。
过了七日,萧娉婷的身体便渐渐好了,每日出来院子里晒晒太阳走两圈。外面战火蔓延,这宅门里倒也没有什么变化。兴许有些压力,但都有大老爷们顶着,里间依然是鸟语花香。
沈菊年同李群商量了一下,觉得也是时候离开了,但看着萧娉婷的笑脸,又有些开不了口。
二人夜里都躺一个被窝说话,说到半夜三更萧娉婷困了才算完。沈菊年看着萧娉婷的睡脸,想到她说,菊年,你当我姐姐,要不,当我嫂子也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有颗七窍玲珑心,却还是怕了孤独。
越热闹的地方越是凄凉。
“菊年,我突然好想吃鸡蛋糕,你做给我吃好不好?”这些日子天天喝苦药补药,萧娉婷的小脸整日皱着,只有沈菊年的糕点能让她舒眉,沈菊年自然不会逆了她的意思。爱撒娇的可爱妹妹,总是有人疼的。
沈菊年回来,高兴的人还有郑厨子和林妈,如今沈菊年明面上也是半个小姐,之前还有些对她不咸不淡的,如今也半是巴结来了。谁不知道七小姐对她就像亲姐妹一样。
沈菊年还是原来那样子,虽然对谁都是笑脸迎人,但真正对她好的人,自然察觉出来她的笑容是不同的。
沈菊年在小灶等着蒸笼的时候,其他房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丫鬟,都是给主子们拿点心来的。其他灶也热了起来,那些丫鬟便远远站在一边等着。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沈菊年背对着她们,坐在角落里托着下巴望炉火。
她真不想听,但她耳力太好,也是很无奈的一件事。
“听说二爷托了关系,五小姐不进宫了。”
“这事我也听说了,我们少爷说,说……‘现在战事未明,胜负难料,与其押错宝,不如明哲保身’!”
“你记得倒清楚,那你们少爷说了,五小姐许了哪户人家没有?”
“听说,可能是济南的大户人家,是七爷给做的媒。”
“这事可复杂了……诶,五小姐身边的丫鬟来了,你们快去问问!”
一阵叽叽喳喳的,五小姐身边的丫鬟被围住了。
“是济南的人家,姓展,听说是大药材商,那家少爷今年二十一,各方条件都不错。”
“那你们谁去试婚?”一个丫鬟问了句,众人一静,随即低声笑了起来,似乎有人掐了她一把,她惊叫了一声,反击回去。
“哎呀,你们这些丫头真坏!”五小姐的丫鬟啐了她们一口,“是南子去,南子十八了,我才十五呢!”
“十五怎么了!十五也能做女人了!”
有些人家会有这类习俗,女子嫁过去之前让贴身婢女去试婚三日,与新郎同床,检查男子身上有没有疾病,能不能人道。若无问题,成婚之后,那婢女便被收为通房或者更高一等。有些人对这种事很是艳羡,有的人则避之不及。
“话说回来,康家那边可有派人来试婚?”这说的却是康佳楠和萧锦琪的事了。
“这倒没有,还不知道结不结得成呢,那康小姐,走的时候像失了魂似的,她自己还不知道干不干净呢,敢挑剔我们四少爷!”那丫鬟说着很是不屑,似乎对康佳楠颇有怨言。
也是,一个女子,还是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