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说,屙出屎来还能偎进去。赵祥说,你上一盘也悔过一次,你能偎进去我就不能?韩文德问,我悔子儿你咋不说?赵祥被问住了,无奈的说,不让人悔子儿赢了有啥意思。韩文德说,咋没意思?譬如说你是我的敌人,咱两个打仗,你走错了要悔子儿的时候我就要了你的命。赵祥说,这是递网,又不是打仗。韩文德说,递网也跟打仗一样,咱从抗日军政大学出来就要上前线与日本鬼子打仗,日本鬼子能让你悔子儿。赵祥说,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这盘算我输了,咱另来,举子不悔,落地生根。
这一盘赵祥下得很认真,开始两人都没悔一个子儿,到厮杀阶段,韩文德已经把一个子儿提起来,却发现不能走这个子儿,一走就得输,又放下了。赵祥不许了,说,举子不悔,落地生根,韩文德裂着嘴笑笑,说,这个子儿不能走,一走就输了。赵祥说,不能走也得走,递网也跟打仗一样,这可是你说的。韩文德说,就因为是打仗我才要悔子,明知道走这一步要输我还走,等于把头伸到你跟前让你砍,我是傻子呀。赵祥又好气又好笑,说,不来了不来了,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韩文德说,你只要让我悔了这一步我就能赢你,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赵祥看看盘上的局势,心说,让你悔这一步也不见得能赢,就说,好,让你这一步,你走。恰好在这时韩文德的父亲进来了,韩文德赶紧进屋端板凳让父亲坐。游戏自然也玩不成了。
父亲坐下问,你俩今日个咋都没去上学?
见到父亲来,韩文德心里就有点慌,父亲轻易不到三原来,来了就有事,父亲可能知道了他要去延安,要不然咋会来得这么巧?不知道咋回答,急中生智,道,赵祥轻易不到三原县来,我陪他玩一天。
父亲问,玩咋不到街上去,在屋里递网?
韩文德说,师娘师奶的饭快做熟了,我两个等着吃饭哩。
父亲那张皱纹纵横的的脸上全是愁苦,张了几下嘴,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眼泪下来了,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把牙一咬,哭着说,娃呀,爸对不起你,你这学上不成了,县上要壮丁,让你哥去当兵。你哥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你哥以后的日子咋过呀,你二哥不是亲的,不能去,去了让人笑话。我和你妈商量来商量去,只有让你去顶壮丁,你得连夜晚赶回去,明日个跟保长上县。父亲没对韩文德说一百一十块银元买壮丁的事,如果说了,樊侠生老师怎么也得凑出这些银元来,韩文德也就和赵祥一样到了延安上学,随后参加八路军,那命运就大不一样了。
韩文德被父亲的安排说得愣住了,他这个年龄在那种形势下也分不清究竟是上延安好还是当壮丁好。他见父亲为难的样子,就对赵祥说,反正将来都是打日本鬼子,我就先走一步了。赵祥说,你不等樊老师回来给樊老师说一声?韩文德说,不了,我给师奶师娘打个招呼,师奶和师娘闻声从厨房出来问,啥事?韩文德说了顶壮丁的事,师娘说,不去,等你樊老师回来再说。韩文德说,不了,到哪儿都是打鬼子,我得天黑前赶回去,师奶说,那就吃了饭再走,饺子都包好了。
韩文德就和父亲在老师家吃完饺子,跪下给师奶和师娘磕了头,说要再去给师爷磕头,师奶说,正好,给你师爷把饺子送去。韩文德让父亲先到大哥双德处等候,然后独自提着饺子来到师爷的商店,把饺子交给师爷后就跪下磕头,师爷说,上延安走得等天黑,这么早就磕头?韩文德把头磕完,说了顶壮丁的事,师爷跟师娘的口气一样,说,不去,到延安上抗大当八路军多好。韩文德说,我和我大哥只能走一个,我爸说我哥是家里的顶梁柱,只有我去了。师爷就叹了一口气说,可惜了,你走吧,到了队伍上给师爷来信。韩文德又跪下给师爷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到了大哥当学徒的店里。
父亲已经在店里等着。双德对弟弟说,你还小,当兵不行,还是哥去吧?韩文德说,哥呀,家里没有我能行,没有你不行,你找个好媳妇,好好在屋里服侍爸妈,我出去当兵,说不定过几年混个当官的回来光宗耀祖。几句话说得父亲脸上的皱纹绽开了,笑骂道,你个小崽娃子还能混个当官的,能活着回来就算老祖宗烧了老瓮粗的香了。说着眼泪下来了,忙伸出手背去擦。
韩文德说,爸,你不要难过,听说日本人快打到黄河岸边了,一过黄河咱陕西就要遭殃,我当兵去也是打日本人,保家卫国。韩文德在学校里学了些新名词,给父亲和哥哥用上了。
父亲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也知道日本人打到陕西来不是好事情,对保家卫国这个词还有点懵懂,想起有名的岳母刺字,给岳飞背上刺的好象叫啥精忠报国?估计跟小儿子说的差不多,就说,你要能像岳飞一样精忠保国,咱全家人脸上都有光彩。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又忧愁起来,说,你年纪小,只怕选不上,又让你哥去?你没见保长早上汹汹的样子,说,如果明日一大早把你哥叫不回,就把我关到监狱里去。
韩文德说,爸,你别怕,你住到我大哥这儿不要回去,我回去对付,不信缠不下他个烂毬子保长。
韩文德把手伸向大哥,给我两毛钱。
大哥掏了五毛钱给他,他告辞父亲和大哥,到街上买了一毛钱的馍,一毛钱的洋糖,出了县城南关,蹦蹦跳跳的往家里赶,少年不识愁滋味,把当兵不当一回事,还有点新鲜感,一只灰色的兔子从他脚跟前跑过去,他拾块土坷垃砸了一下没砸住,心说,有杆枪就好了,一枪过去打死只兔子,回去给妈、弟弟、妹子蒸兔肉疙瘩子。又想,当了兵肯定发枪,而且打的不是兔子,是日本人,日本人不如兔子,兔子的肉能蒸兔肉疙瘩子吃,日本人的肉不能蒸。不过,打人肯定比打兔子过瘾,也好瞄准,人跟兔子比,人多大呀!
这是一条从三原直达高陵的大道,也是通陕北的重要门户,所以经常有兵车战车或是部队从这里经过。把路碾得高低不平,虽然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却也不时有人行走,韩文德看见了一个年轻姑娘,这姑娘有十四五岁,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头梳得光溜溜的,脸色亮亮的放光,姑娘看见边走边玩的韩文德,到跟前呲着牙冲韩文德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韩文德也冲姑娘一笑,就又继续玩着前行,可是这一笑却让韩文德想起他的一个女同学,那个也长着两只小虎牙的白晓燕,白晓燕就爱笑,一笑不但露出两只小虎牙,还有两个小酒窝。他家穷,白晓燕家富裕,白晓燕每次从家里带来好东西,都要分给他一些,他也很喜欢白晓燕,只是这个白晓燕已经有婆家了,是小时候定的娃娃亲,白晓燕经常叫他文德哥,叫得很甜,这次当兵走了,如果被鬼子打死,就在也见不上白晓燕的面了,不知走以前还能不能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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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当兵(中)
天擦黑的时候韩文德回到家,门口卧的大黄狗见了他欢喜得乍起双腿直往他身上扑。他把狗拨拉到一边,推开门叫了声妈,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及妈都坐在炕上,老四弟说,妈,我三哥回来了。妈让韩文德走到炕跟前,拉着韩文德的手说,妈腿上生了个疮,疼得不能下炕,四个娃一天都没吃饭。韩文德把手里提的馍和糖蛋都给了妈,让妈给弟妹们分,说,我去做饭。
那时候做饭简单,韩文德点火把水烧开,舀了点玉米面倒进锅里,再弄些绿菜下进锅里,煮上几煎就好了。韩文德给弟妹和妈一人盛了一碗,正吃着,听见外面狗叫,有人骂了声,他妈日的狗东西,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门咣当一声随着被人猛地踢开了,只见保长朱宝贵带着一个持枪的随从怒气冲冲的进来骂,妈日的,差点被疯狗咬了。
韩文德站起身来问,你把我家的黄狗打死了?
朱保长说,混眼子狗,认不得瞎好人,撞在枪口上了。你回来得正好,正赶上吃狗肉。
韩文德说,你咋不把你家的狗打死吃狗肉哩?
朱保长指点着说,你这娃咋说话哩,没打没小的。文德,你回来了,你哥双德呢,咋没回来?
韩文德说,我哥没回来,我顶我哥的壮丁。
朱宝贵脸上的颜色变了,眉毛一拧,气恨恨的说,不行,毬大个娃还能当兵,你连夜晚去叫你哥,明日个十点赶回来,我要送兵上县,叫不回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完气冲冲的走了。
朱保长走了以后,韩文德的妈眼泪就下来了,问韩文德,咋办呀?你去叫你哥回来。
韩文德说拧着脖子说,不叫!又怕妈担心,说,妈,你放你的心,他朱保长又不吃人,有我哩。
然后出去,把被打死在门道里的大黄狗拖进来,在磨石上磨一把镰刃子,准备剥狗皮。他没剥过狗皮,笨手笨脚的,好不容易把一只死狗剥得光溜溜血呼呼的。然后破肚开膛,把肠肠肚肚拉出来,狗肺拣出来扔了。他听人说狼心和狗肺有毒吃不得。然后把黑斗盆端出来,用水把肉洗净,生火煮了一锅狗肉。
第二天早上朱保长敲开门,问韩文德,把你哥叫回来没有?
韩文德说,我就没去。
朱保长就睁着牛眼瞪韩文德,问,为啥没去?
韩文德眼朝上翻,一梗脖子,像个骄傲的仰脖子大公鸡,满不在乎的说,我不想去。
朱保长说,我看你这娃像个生生货,欠打!
韩文德说,你甭吓我,我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要我当兵我就跟你去,如果不要我,我就回三原上学去呀。我哥的事我不管,你找我爸,我爸不让我哥去你总不敢把我爸杀了吧?
朱保长想想也是,上面催得紧,先抓住一个再说,不行了再去叫双德,谅那双德也跑不了,就把脸色缓和了说,小崽娃子,你把我叫叔哩,你跟叔瞪眼叔也不见你的怪。走,跟叔走,要验不上你可得把你哥叫回来。
韩文德说,还没验你咋知道验不上,等验不上了再说。跟着朱保长的屁股往出走。
朱保长无可奈何的说,年纪不大B硬得很。你以为当兵是逛皇会,有你娃哭的时候。
母亲在后面喊,吃了饭再走,娃还没吃饭呢。
朱保长回头说,嫂子你放心,文德当上了兵天天吃的白面杠子馍,大锅炖猪肉粉条,不比在家里喝菜沫糊强。
韩文德回头,见母亲眼里流出热泪,不敢再看,随朱保长到了乡公所,壮丁已经来了五六个,乡上管乡丁的队长把韩文德叫到跟前,用手里拿的铜烟袋锅像检验西瓜生熟一样在韩文德头上梆梆敲了两下,然后说,不行,拿小娃来搪塞个啥。换个大人来。
保长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脸说,这娃铁了心要当兵,你就通融一下。
乡队长又要拿烟袋锅在韩文德头上敲。被韩文德挥臂挡开了,韩文德心里骂了一句,敲你爷的神像哩!虽然没敢骂出口,话却不客气,说,你们这些当官的要学些礼貌,不能动不动就拿烟锅子敲人的头,敲个窟窿咋办?你能赔得起?
那个乡队长笑着骂道,好狗日的小崽娃子,B还能翻,如果把你送上去验不上咋办?韩文德说,你把我送到县上,如果人家验不上,我再去叫我哥。
乡队长把嘴一撇说,好,只要你小伙B硬,就送你去。
就这样,到乡上的五六个壮丁饭也没吃,水也没喝,朱保长领着韩文德,其他几个保的保长一个人领一个人,一起步行,被送到县城的接兵处。
接兵处设在县政府的大院里。县政府座北朝南,门前有两个大石狮子,靠右边的石狮子前头是一块雕刻精致的上马石。韩文德古戏看得多,知道县政府就是戏中的老爷大堂,老爷审案子的地方,如今县老爷不审案子了,接兵竟都在县政府里接,可见这世道的变化快。
接兵的房间里放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灰军衣的兵和一个戴大盖帽的官,一个兵问,你们是那个乡的?一口山东话,朱保长和韩文德都能听懂山东话,高陵县过去从山东逃难过来的难民已经形成了好几个村庄,有一个村庄就叫山东庄。朱保长回答说,崇皇乡的,那兵就逐个登记、问话。前面都过去了,轮到韩文德出了问题,那个戴大盖帽的官长站起来指着韩文德问朱保长,这是你送的兵?
保长回答,是,是。
官长又问韩文德,多大啦?
韩文德回答说,十七。
官长怀疑的说,没有吧?
韩文德说,就是十七啦,不信你问保长,
朱保长瞪了韩文德一眼,没说话。
官长摇摇头说,不行,太小。
韩文德说,我小,给我发个小枪,
官长笑了,说,当官的才能拿小枪。然后挥挥手说,回去,回去,等以后长大了在当兵。
韩文德说,不行,来不及啦,长大了国就亡了。我当谁的兵。
官长觉得这个孩子问得奇怪,他以前就没听过这种话,很感兴趣,问韩文德,你为啥非当兵不可?当兵要打仗流血,你小小年纪难道不怕死?
韩文德说,既然当兵就不能怕死,日本鬼子打到中国。强占我土地河山,杀我同胞,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全国人民奋起抗战,卫国保家,我们怎能袖手旁观,要积极投身到抗日战争的洪流中去,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工人走出工厂,农民走出田庄,学生走出课堂……韩文德打开了话匣子,把他在街头演说的话原封不动搬到这儿来了,要不是官长打断,他还会滔滔不绝说下去。
官长问他,你就是学生走出课堂了?
韩文德说,我不念书了,顶我哥当壮丁打日本鬼子,官长一定要收下我,让我的岁数一边往大长一边打鬼子吧。
官长也被韩文德感动了,刚想说什么,看见县长从外面进来了,就对县长说,你看这娃,小小年纪,不叫他当兵他偏要去,说些话很有道理,你看咋办?
县长就是康景濂前几天拜访的王季成,细高挑个子,长得眉清目秀的,他听了这位官长的话,看了韩文德一眼,说,你跟我来。把韩文德领到他房子,先问吃了饭了没有?杨县长知道能当壮丁的人家里都穷,交不起壮丁钱才被逼迫着来,心里都不愿意,这个孩子却是自愿而来,还非去不可,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所以很感兴趣,
在关中地区,人们不大看得起当兵的,把当兵的和农村的懒汉联系在一起,统称为兵痞二流子,这些当兵的心里也明明白白的。实际上,不管是兵和匪,干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生意,他们自己也称自己是吃的献饭,穿的老衣,不知道啥时候一颗枪子儿飞来就一命呜呼了,又都跟着军阀打仗占地盘,没有明确的生活奋斗目标,祸害老百姓特别厉害,所以,老百姓对当兵的就没有好印象。
韩文德听县长让他吃饭,也毫不客气,对县长说,我早上走得早,还没来得及吃饭。
杨县长笑笑,就叫人给炒一碗饭。饭还没端来的工夫,他问韩文德,你到底多大啦?
韩文德说,十七啦。他一口咬死十七,不敢说十四,怕跟前头的话不一样,县长见怪。
在哪个学校里上学?
三原公立小学。
弟兄几个?
五个。
你是老几?
老三。
你大哥为啥不来?
我大哥大些,能给我父亲帮忙干活。
你二哥为啥不来?
我爸说二哥不亲,怕人说闲话,
为啥不亲?
我也不知道为啥不亲。
那就只有你了?
只有我当兵最合适。
你不怕死?
不怕,打鬼子死了也是光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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